第182章 古國之行

2026-08-05 21:25:29 作者: 後山樵
  雲舟穿行於長空。

  

  兩側雲海緩緩退去,偶有孤峰刺破雲層,又很快消失在身後。

  顧長淵獨自立在舟首。

  少年一身銀白長衣,衣襟間壓著幾分玄黑。百日過去,那張面容依舊清俊年輕,只是眉目之間,比離開東玄時多了幾分沉靜。

  數日前,姬玄戈的傳訊送至顧家。

  皇兵祖境即將開啟。

  昔日定下的百日之約,也到了。

  顧長淵沒有讓族中強者隨行,獨自駕著雲舟離開雲墟帝城,一路向戟皇古國而來。

  前方雲霧連綿,尚且看不見古國山川。

  顧長淵收回目光,心神隨之沉入體內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萬道神台靜靜矗立。

  百日前尚且浮在台身表面的道痕,如今已經盡數沉入深處。層層長階向上延伸,整座神台愈發古老凝實,道痕隨著心念明滅,力量運轉也比離開東玄時順暢了許多。

  顧長淵的心神沿著台身緩緩掃過。

  離開東玄前尚且橫在前方的那層壁壘,此刻已經不復存在。百日積累盡數沉入神台,也讓他自然而然踏入了神台後期。

  這一步並不突然。

  離開東玄以前,他便已經觸及那道壁壘。百日裡所做的,不過是將此前一路所得真正沉澱下來,讓最後一步水到渠成。

  神台深處,諸天命輪的第一道命環緩緩轉動。

  顧長淵的心神落入其中。

  萬劍絕巔上的一幕幕,也隨之重新浮現在識海之內。

  寧一兩劍先後落下。

  自第二劍斬落、第一命環開始極轉,到聞天闕攔在兩人之間,再到霍千烈出聲下場,命環始終不曾停下。

  等絕巔之上的風波真正平息,環上最先亮起的古紋已經黯去大半,卻沒有徹底熄滅。

  而在離開東玄後的百日裡,那些沉入命環深處的輪光,也在隨著命輪自行轉動與道韻蘊養,一點點重新積蓄。


  起初只是環上極淡的一線。

  如今再看,越來越多的古老紋路已經重新亮起。雖然尚未恢復至最盛,卻遠比離開東玄時明亮。

  顧長淵靜靜看了片刻,也逐漸看明白了其中變化。

  第一命環完全催動以後,積蓄其中的輪光便會不斷消耗。可只要命環本身未損,那些黯去的光芒便會在往後的修行中重新積蓄。

  一次黯淡,一次復明,如同諸天命輪自身的一場輪轉。

  等整道命環重新恢復至最盛,極境便能夠再次完全開啟。

  以萬劍絕巔上輪光消耗的速度衡量,顧長淵已經能夠確定。

  只要不是接連強行動用遠遠超出自身負荷的殺式,第一命環完全開啟以後,支撐一場完整的爭鋒,絕無問題。

  在第一命環外側,第二道尚未閉合的輪軌,也比離開東玄時多向前延伸了一小段。

  顧長淵的心神在那道輪軌前停留片刻,隨即落向神台一側。

  玄黑方天畫戟靜靜橫陳其上。

  顧長淵心念微動。

  萬相胎光隨之沿著戟身流轉,槍、劍、刀與玄鍾等兵相依次在神台上顯化,又如水中倒影般一一散去。

  最後留下的,依舊是那杆玄黑方天畫戟。

  萬相兵胎尚未誕生真正的意識,卻已經能夠感知他的心念,隨著他的道韻不斷調整自身。

  將來即便納入層次更高的神材,也能先將其容入兵身,再於長久蘊養之中緩慢融合,不必一次次拆去舊骨,重新開爐。

  顧長淵的心神重新落向那道尚未閉合的輪軌,許久沒有移開。

  若讓外界之人知道他此刻仍嫌修行太慢,大概只會覺得難以理解。

  十八歲,神台後期。

  更曾以神台之身,正面壓下法相層次的力量。

  這樣的境界與戰力,無論放在五洲何處,都已經足以稱得上一聲天驕。

  可顧長淵並不覺得快。

  旁人將一境修至圓滿,便可以嘗試繼續向前。他卻要將每一境都真正推入極境,走到再無可進,才會踏出下一步。


  根基越深,所需的積累便越龐大。

  同樣一段修行路,他註定要比旁人走得更久。

  更何況,還有一個人仍走在他的前面。

  顧長淵沉默了一會兒,心神緩緩退出萬道神台。

  睜開眼時,他的手掌無意識地落在胸前。

  衣衫之下,那一點銀白星火也因觸摸輕輕亮了一瞬。

  顧長淵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
  昔日祖燈之前,他向長明婆婆許下的承諾,再次從記憶深處浮現。

  她若踏上帝路——

  帝路之上,自然有我。

  顧長淵望著舟外翻湧的雲海,低聲喃喃:

  「還是要再快一些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片遼闊山河,自雲層盡頭緩緩顯現。

  東玄大地廣袤無邊。

  除去匯聚諸多兵道勢力的萬兵天城,古族、聖地、大宗與古老皇朝,同樣遍布這片山河。

  戟皇古國,便是其中之一。

  雲舟穿過最後一層雲霧。

  遠方大地之上,一道青黑城牆依山而起,向兩側綿延而去。

  城牆之後,重重樓閣一直鋪向天地深處。

  更遠處,九面暗金古旗懸於雲層之間。一桿模糊古戟虛影立於九旗中央,直入蒼穹,流雲尚未靠近,便被那股無形兵勢推向兩側。

  山川、城牆與地脈彼此勾連。

  一道道沉重氣息沿著大地起伏,最終盡數匯向皇城所在。

  仿佛整座古國,本身便是一座沉睡了無數歲月的軍陣。

  雲舟臨近外城,速度逐漸放緩。

  戟皇古國城內禁飛。

  所有外來飛舟與御空法器,都要停在城外專門開闢的停舟台上。

  顧長淵落下雲舟,向守城修士出示姬玄戈留下的憑證。

  守城修士查驗過後,神情明顯鄭重了幾分,很快向一側讓開道路。

  顧長淵收起雲舟,又取出傳訊玉簡,將自己已經抵達的消息送了出去。

  玉簡亮起一瞬,隨即重新歸於平靜。

  姬玄戈從皇城趕來尚需一些時間。

  顧長淵沒有一直留在停舟台前等候,獨自走入外城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城中長街比從高空俯瞰時更加熱鬧。

  兩側商鋪林立,懸掛最多的不是丹藥葫蘆,而是各式甲冑與兵器。

  不時有披甲修士沿街而過。

  附近百姓只是熟練地向兩側讓開,待隊伍走遠,叫賣與談笑聲很快便重新響起。

  顧長淵沿著長街慢慢向前。

  穿過幾條街道後,周圍建築漸漸低矮下來。

  許多院門前仍掛著已經褪色的舊軍牌,石牆上也留有多年以前未曾徹底磨去的刀兵痕跡。

  一道稚嫩的呼喝聲,忽然從前方傳來。

  「殺——」

  顧長淵循聲望去。

  街邊一張矮凳上,站著一個不過六七歲的小女孩。

  她兩隻手抱著一桿比自己還高出半截的木戟,正努力模仿故事中將軍臨陣點兵的模樣。

  只是木戟太長。

  她剛剛向前一揮,腳下的矮凳便猛地晃了一下。

  小女孩臉色一變,連人帶戟向前栽去。

  「丫頭!」

  一聲急喝幾乎同時從不遠處響起。

  那名提著藥包的老人原本正在向這邊走來,見狀臉色驟變,急忙伸手趕來。

  只是兩人之間仍隔著數步。

  眼看已經來不及,一隻手先一步扶住了小女孩的肩膀,另一隻手則穩穩接住了即將砸在石板上的木戟。

  顧長淵將她重新放回地面,順手把木戟遞還給她。

  小女孩驚魂未定地抱緊木戟,仰起臉。

  目光先落在少年銀白玄黑相間的衣襟上,又一點點向上,對上那雙清亮平靜的眼睛,不由怔了一下。

  片刻後,她才小聲道:

  「謝謝大哥哥。」

  老人這時才快步趕到近前。

  他將藥包放在一旁,先蹲下身,將小女孩的胳膊與膝蓋仔細看了一遍。確認沒有受傷以後,緊繃的神情才終於鬆開。

  「還不快謝謝公子。」

  小女孩抱著木戟,小聲提醒:

  「我已經謝過了。」

  老人一怔,連忙起身向顧長淵拱手。

  「多謝公子。」

  「若不是公子出手,這丫頭今日怕是又要摔得滿頭是包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了一眼仍舊抱著木戟的小女孩。

  確認她並無大礙後,才略微搖頭。

  「舉手之勞。」

  老人這才轉過身,在小女孩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又爬到凳子上做什麼?」

  「練戟。」

  小女孩捂著腦袋,仍有些不服氣。

  老人指了指旁邊的矮凳。

  「故事裡的少年將軍站的是城樓。」

  「你站的是板凳。」

  小女孩低頭看了一眼,很認真地說道:

  「那我先從矮的練。」

  老人被她氣得笑了一聲。

  顧長淵唇邊也多出一點淺淡笑意。

  老人見他似乎還要在此等人,又看了一眼城外停舟台的方向,便抬手招呼道:

  「公子若不嫌棄,不妨坐下喝口茶。」

  老樹下擺著一張低矮木桌。

  桌面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,旁邊放著幾隻樣式不同的舊茶碗。

  顧長淵沒有推辭,在樹下坐了下來。

  老人替他倒了一碗茶。

  茶葉算不得名貴,入口微澀,回味卻帶著一縷淡淡清香。

  小女孩抱著木戟坐在一旁,眼睛卻始終盯著老人手中的紙包。

  趁老人低頭放下茶壺,她悄悄伸出一隻手。

  老人像是早有預料,頭也沒回,便在那隻小手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
  「藥還沒喝完,便想著吃蜜餞?」

  小女孩飛快縮回手,小聲哼道:

  「藥湯苦,阿爹嘗……」

  只唱了一句,她又忍不住看向紙包。

  老人沒有理她,只將蜜餞往自己身邊挪了一些。

  顧長淵端起茶碗,目光越過長街盡頭的重重屋宇。

  皇城所在的方向,一桿模糊古戟立於雲端。九面暗金古旗環繞四周,隨著高空長風緩緩舒展。

  姬玄戈當初邀請他來戟皇古國,便是為了這一次皇兵祖境。

  能否得到祖境中那件古皇帝兵的認可,不僅關係著此行勝負,同樣關係著那座已經空懸三年的皇位。

  顧長淵來古國以前,也曾大致查過這裡近年的變故。

  三年前,戟皇古國先皇駕崩。

  可直到如今,新皇仍未立下。

  至於這三年間古國朝局究竟由誰主持,姬玄戈當初並未細說,顧長淵也沒有刻意深查。

  茶水升起的熱氣從眼前散去。

  顧長淵收回望向皇城的目光。

  「老人家。」

  老人抬起頭。

  「我來以前,曾聽說古國先皇已經駕崩三年,新皇卻始終未立。」

  顧長淵手中仍端著茶碗,語氣隨意,像只是與老人閒談。

  「這些年,古國朝政由誰主持?」

  老人握著茶壺的手稍稍一頓。

  他看了顧長淵一眼,隨後笑道:

  「公子是從外洲來的吧?」

  「先皇駕崩以後,皇位一直空懸。如今朝中大小事務,大多由攝政王主持。」

  旁邊的小女孩立刻仰起腦袋。

  「就是爺爺說過的少年將軍。」

  老人轉頭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就你話多。」

  小女孩抱緊木戟,小聲反駁:

  「本來就是。」

  顧長淵的目光重新落到老人身上。

  「老人家認識攝政王?」

  「談不上認識。」

  老人搖了搖頭,臉上多出幾分追憶。

  「年輕時在同一座邊軍營地里待過。」

  「那時他第一次上邊關,年紀還不大,手裡的戟卻已經比人高出不少。」

  小女孩在旁邊補充道:

  「爺爺說,他還回去救過人。」

  老人看了她一眼,這次倒沒有再訓斥。

  「是有這麼一回事。」

  「當年邊軍撤出險地,有一隊傷卒沒能及時出來。軍令已經下了,所有人都以為來不及了,他卻獨自提著戟折返回去。」

  老人端起茶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後來人是帶回來了,手中的戟也只剩下了半截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,沒有繼續往下講。

  顧長淵端著茶碗,重新望向皇城上方的古戟虛影,眼底掠過一絲思索。

  先皇駕崩三年,攝政王代掌朝政。

  如今皇兵祖境將開,皇位歸屬也終於要再次擺到所有人的面前。

  「顧兄!」

  一道滿含喜意的聲音,忽然從長街另一頭傳來。

  顧長淵放下茶碗,循聲望去。

  姬玄戈正從遠處快步而來。

  他沒有乘坐皇輦,身後也只跟著兩名隨行之人。遠遠看見顧長淵時,那張年輕面容上的笑意便已經完全展開。

  沿途有人認出他的身份,紛紛停步行禮。

  姬玄戈只是抬手示意,腳下卻沒有絲毫放慢。

  「顧兄!」

  他又喊了一聲。

  直到真正來到近前,姬玄戈才停下腳步。

  兩人百日未見。

  他先是認真看了顧長淵片刻,像是在確認當初答應自己的人,如今真的已經站在了戟皇古國。

  隨後,姬玄戈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你總算來了。」

  顧長淵也從桌旁站起身,看向面前久別百日的好友。

  「百日之約,我既然答應了,自然不會失約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姬玄戈笑著應了一聲。

  「顧兄答應過的事,我從來沒有懷疑。」

  「只是收到傳訊是一回事,真正看見你站在這裡,又是另一回事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目光在顧長淵身上重新停了一遍,臉上的喜意始終沒有散去。

  「有你在,這一趟祖境,我心裡確實穩了許多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著他,唇邊也多出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
  「看來你將不少希望,都放在了我身上。」

  「不是不少。」

  姬玄戈笑道:

  「是很多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眉梢輕輕動了一下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有求於人,總該真誠一些。」

  姬玄戈坦然說完,這才重新打量顧長淵。

  片刻後,他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。

  「你又突破了?」

  顧長淵輕輕點頭。

  「前些日子剛剛踏入神台後期。」

  姬玄戈安靜了一瞬,隨即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我這百日已經不敢有半點鬆懈。」

  「原本還想著再次見面,多少能與你拉近一些。」

  「如今看來,反倒被你甩得更遠了。」

  顧長淵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,神情並沒有多少變化。

  「只快了一步。」

  「你這一步,放在旁人身上,一兩年也未必邁得過去。」

  姬玄戈感嘆一聲,又向一旁的老人略微頷首。

  老人已經認出他的身份,正準備起身行禮。

  姬玄戈先一步抬手。

  「老人家不必多禮。」

  小女孩躲在老人身邊,懷中仍然緊緊抱著那杆木戟,只露出半張臉偷偷打量他。

  姬玄戈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問,重新轉向顧長淵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顧長淵將碗中最後一點茶水飲盡,放回桌上,又向老人略一點頭。

  隨後,他才與姬玄戈一同向舊街之外走去。

  兩道年輕身影並肩穿過長街。

  多日未見,姬玄戈確實有許多話想說。

  只是走出一段距離後,他最先提起的,卻不是皇兵祖境。

  「顧兄恐怕還不知道。」

  顧長淵側過頭。

  姬玄戈臉上多出幾分笑意。

  「東玄萬兵朝宗結束以後,你的名字在古國,可一點都不小。」

  「萬相兵胎主動擇主,十七劍山之外又升起一座第十八峰。」

  「這些消息傳回皇城以後,這段時日,談論最多的外洲之人便是你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了一眼身旁的人。

  「也包括你?」

  「自然。」

  姬玄戈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畢竟我當初可是親眼看著,那座劍峰在十七山之外升起來的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轉頭看向皇城所在的方向。

  九面暗金古旗正在雲層之間緩緩展開。

  片刻後,姬玄戈才重新開口:

  「皇城裡想見顧兄的人,恐怕比你想像得還要多。」

  顧長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並沒有多說什麼。

  長街盡頭,巍峨皇城已經近在眼前。雲端之上,古戟虛影沉默而立,戟鋒直入天穹。

  兩人並肩向前。

  身後的舊街與談笑聲漸漸遠去,前方那座沉積著無數兵勢的皇城,也在兩人眼中一點點清晰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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