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酒到天明

2026-08-04 13:11:26 作者: 後山樵
  中州,雲墟帝城。

  顧氏帝輦穿過護族大陣,緩緩沒入雲海深處。

  顧長淵隨父母回到族中以後,並未再驚動太多人。直到踏入帝子殿,看見窗邊那株又向上生長了一截的靈木,他才真正有了幾分回到家中的感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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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案上的舊書依舊整齊擺放著,一枚用來壓住書頁的玉片,也還停在他離開前的位置。

  顧長淵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,唇角輕輕揚起。

  這裡似乎並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改變多少。

  第二日臨近晌午,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殿外傳了進來。

  「顧長淵。」

  「回來了也不知道讓人說一聲?」

  聲音聽著散漫,半點不像登門拜訪。

  顧長淵放下手中的古卷,走出帝子殿。

  雷千劫正站在長階下方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深紫色長衣,長發隨意束在身後,衣袖邊緣還留著幾處雷火灼過的痕跡,顯然才結束修煉沒有多久。

  看見顧長淵真正從殿內走出來,雷千劫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情停了一瞬,隨後才笑了起來。

  「昨夜聽說顧氏帝輦回了雲墟。」

  「我想著顧叔他們既然回來了,你這次多半也跟著回來了。」

  顧長淵沿著石階走下。

  「若是我沒有回來呢?」

  「那便白跑一趟。」

  雷千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
  「反正這段時間,也沒少白跑。」

  顧長淵笑著抬起拳頭。

  雷千劫同樣抬拳,與他在身前輕輕碰了一下。

  拳頭分開以後,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那日萬道古境即將關閉,顧長淵獨自留下,以九宮帝庭撐住不斷崩裂的歸界長橋,將他們送向出口。

  最後一道宮門閉合時,他們只能看著那道身影一點點消失在古境深處。


  後來,顧家始終在尋找顧長淵,卻從未真正傳出他隕落的消息。

  秦裂與雷千劫都知道,這至少說明顧長淵還活著。

  可活著是一回事。

  那道宮門在眼前閉合的畫面,卻不會因為一句「他還活著」便真正消失。

  雷千劫看了他片刻,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
  力道不輕。

  「回來便好。」

  顧長淵停了一下,笑道:

  「讓你們擔心了。」

  「擔心你的可不止我。」

  雷千劫重新恢復了那副散漫模樣,轉身沿著石階向外走去。

  「你一直沒回來,我和秦裂隔一陣便會來雲墟問上一句。」

  「那傢伙嘴上不說,來的次數可一點不少。」

  顧長淵跟了上去。

  「你們每次都一起來?」

  「開始不是。」

  雷千劫道:

  「後來發現總能在雲墟外碰見,便懶得分開跑了。」

  顧長淵聽得笑了一聲。

  雷千劫側過頭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「秦裂應該還不知道你回來。」

  「也去讓他高興高興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秦氏祖地位於中州北境。

  與七峰高懸、雲海環繞的雲墟帝城不同,秦氏祖地坐落在一片赤褐色古原之上。

  一座座戰山橫陳於古原深處,山壁間遍布刀劈斧鑿留下的痕跡。尚未真正靠近,便能聽見沉悶轟鳴不斷從群山之間傳出。

  那是秦氏族人常年演武留下的聲音。

  雷千劫顯然已經來過許多次。

  沿途遇見的秦家族人看見他,大多只是隨意招呼一聲。直到有人認出走在旁邊的顧長淵,才猛然停下腳步,目光跟著兩人一路望向戰山深處。

  一座寬闊的演武場嵌在兩山之間。


  秦裂赤裸著上身,獨自站在場中。

  一道道赤紅戰紋自腰背向上蔓延,龍紋盤繞脊骨,虎紋橫過肩背。伴隨著體內氣血運轉,兩種紋路時隱時現,隱隱傳出低沉的龍吟與虎嘯。

  在他身後,一座赤色神台懸於半空。

  神台之上殘旗斜立,遍布古老戰痕。一條血色戰龍盤繞長階,一頭赤色猛虎則伏在台前,龐大身軀隨著秦裂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
  赤龍與血虎時而衝出神台,沒入他的肉身,時而又被一身戰意震出,重新顯化在古戰場上。

  遠處山壁下方,一名灰發老人盤膝而坐。

  正是秦家那位戰王祖。

  察覺到有人靠近,他睜開眼睛,目光在顧長淵身上停留片刻,隨後輕輕抬手,示意兩人自行進去。

  秦裂也在此時察覺到動靜。

  他先看見雷千劫,隨即目光越過他,落在顧長淵身上。

  身後的赤色神台當即散去。

  秦裂大步走來,咧嘴笑道: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顧長淵笑著抬起拳頭。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  兩隻拳頭重重碰在一起。

  秦裂收回手,又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
  「回來就行。」

  說完這句話,他向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臉上的笑還沒散,眼中的戰意卻已經跟著亮起。

  「打一場?」

  雷千劫站在旁邊,像是早便料到了這一幕。

  「我說,他人剛回來。」

  「你就不能讓他說兩句話?」

  「打完再說。」

  秦裂回答得理所當然。

  顧長淵看了一眼演武場中尚未散盡的戰氣。

  「你剛結束修煉。」

  「正好。」

  秦裂活動了一下肩頸。

  一陣沉悶的筋骨震音從他體內傳開,仿佛有人沿著脊柱依次敲響數面戰鼓。

  雷千劫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就不怕今日挨得太狠?」

  秦裂轉頭咧嘴笑道:

  「笑話,我怕打太狠?」

  「你忘了我修的就是戰王一脈的古戰血。」

  他抬手拍了拍胸口,皮膚下的龍虎戰紋隨之亮起。

  「打得越狠,這身血醒得越快!」

  秦裂直接看向顧長淵。

  「你只管打。」

  「我也想親自試試,九宮鑄出來的神台到底有多強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著他,也笑了。

  「你確定?」

  「確定!」

  秦裂轉身走向演武場中央。

  走出幾步,他又回過頭,笑得格外張揚。

  「今日若是連我都打不倒——」

  「我還真看不起你這九宮神台。」

  顧長淵被他說得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那行。」

  演武場附近已經聚集了不少秦家年輕人。

  幾名原本正在別處修煉的秦氏天驕,也紛紛落在兩側山壁上。就連遠處幾位族中長輩,也將目光投向了這裡。

  雷千劫找了一處視野不錯的位置,慢悠悠坐下。

  「諸位啊,都聽見了。」

  「這可是他自己要求的。」

  四周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
  秦裂轉頭瞪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少廢話。」

  下一瞬,赤色神台從他身後轟然升起。

  整片演武場上空驟然化作一片昏暗古戰原。

  殘旗獵獵,戰鼓低鳴。

  無數模糊戰影從神台後方顯現,手持殘兵,沉默立於漫天血色之中。

  盤繞長階的赤龍睜開雙眼。

  伏在神台前方的血虎也緩緩起身。

  秦裂一步踏下。

  龍虎同時回首,化作兩道赤色洪流,盡數沒入他的身體。

  龍紋沿著脊柱貫入雙臂,虎紋橫過肩背與胸膛,整座赤色神台的力量也隨之壓入他的筋骨血肉之中。

  腳下石面猛然塌陷。

  秦裂已經跨過演武場,一拳向前轟出。

  拳鋒尚未真正抵達,身後那片古戰場便隨之向前傾斜。赤龍纏繞拳臂,血虎踏著漫天戰影撲殺而下,整片天地仿佛都在隨著這一拳向顧長淵撞去。

  顧長淵站在原地。

  直到龍虎臨近,他才抬起右手。

  萬道神台無聲升起,道痕沿著台面依次流轉。

  神台出現的一瞬,秦裂身後轟鳴不休的古戰原陡然一沉。

  兩道拳鋒正面相撞。

  整座演武場猛然震動。

  赤色戰浪沿著地面向四周席捲,外圍陣紋成片亮起,兩側山壁也在碰撞中簌簌落下碎石。

  秦裂雙腳貼著地面退出十餘丈。

  山壁上的笑聲隨之一靜。

  幾名秦家年輕人同時坐直了身體。

  秦裂鑄成神台以來,他們還沒有見過他在第一次正面碰撞中,便退得如此乾脆。

  不等身形停穩,秦裂已經再次向前。

  戰鼓一聲比一聲急促。

  倒伏的殘旗重新豎起。

  赤龍與血虎一次次衝出古戰原,又一次次沉入秦裂的身體。每一次拳掌相撞,神台、戰血與一身戰意都會同時撞在萬道神台之上。

  演武場中央不斷塌陷。

  四周的陣紋也在一次次碰撞中明滅不定。

  秦裂越戰越凶,抬頭大笑。

  「再來!」

  身後的赤色神台隨之震動。

  龍軀纏繞虎身。

  血虎踏著龍背。

  整片古戰原中的殘旗與戰影同時向中央匯聚,化作一道貫穿演武場的龍虎戰印。

  秦裂一拳向前。

  龍虎戰印壓過長空,身後的古戰原也隨這一拳轟然壓來。

  顧長淵看見這一幕,唇邊也多了一絲笑意。

  「不錯。」

  他向前邁出一步。

  身後的萬道神台隨之落下。

  九宮道痕同時貫通,諸道於台面交匯,又在他抬手之間盡數歸於掌下。

  顧長淵一掌迎了上去。

  咚!

  沉悶巨響傳遍兩側戰山。

  龍虎戰印驟然停在半空。

  下一瞬,龍首、虎身以及後方整片古戰原,同時向下墜去。

  戰龍重新跌回神台。

  血虎也在一聲低吼中散作漫天赤光。

  秦裂連同身後的赤色神台一起墜落,重重砸入演武場中央。

  煙塵沿著深坑向四周涌開。

  等塵土漸漸散去,秦裂正坐在坑底,一隻手撐著地面,半晌沒有起身。

  方才還在起鬨的秦家年輕人彼此看了看,一時竟沒有人開口。

  雷千劫從山壁上起身,慢悠悠走到深坑邊緣。

  「還打嗎?」

  秦裂閉上眼睛,仔細感受片刻。

  「不打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說打得越狠,醒得越快?」

  「不行了,已經醒得夠快了。」

  秦裂重新睜開眼睛。

  演武場四周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
  戰王祖也在此時起身。

  他先看了一眼仍坐在坑中的秦裂,又看向顧長淵身後逐漸散去的神台。

  「這一頓打,倒是沒有白挨。」

  秦裂悶聲道: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老人沒有理他,只望著顧長淵,緩緩點頭。

  「顧家這一代,確實了不得。」

  顧長淵收起神台,向老人行了一禮。

  「前輩過譽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入夜。

  三人在城中尋了一座臨河酒樓。

  雅間的窗戶朝著長河敞開,夜風裹著水氣吹入,樓下時而傳來船槳拍水的輕響。

  秦裂坐下時,肩背明顯僵了一瞬。

  雷千劫提起酒壺,認真看著他。

  「要不要換張軟些的椅子?」

  秦裂抬起眼睛。

  「你也可以回去試試。」

  「我修雷法。」

  雷千劫替三人倒滿酒。

  「不修挨打。」

  顧長淵端起酒杯,眼中還帶著笑。

  三隻酒杯碰在一起。

  清脆聲響傳開,三人臉上都帶著笑。

  顧長淵平安歸來,這一杯酒,他們已經等了太久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酒過幾巡,話也漸漸多了起來。

  從顧長淵的成人禮,聊到問道山上第一次相見,又說起萬道古境中的舊事。

  雷千劫說起當初秦裂第一次見到顧長淵,別人都在猜測顧家少主究竟有多強,只有他翻來覆去問一句能不能打。

  秦裂對此理直氣壯。

  「看見一個能打的人,不問打不打,難道先問他吃沒吃飯?」

  雷千劫道:

  「所以你今日先挨了一頓,才想起來請人吃飯。」

  顧長淵靠在椅背上,聽著兩人拌嘴,唇邊的笑始終沒有散去。

  至於自己離開五洲之後的經歷,他只簡單說了幾句。

  先是流落到一處與外界隔絕的封界,後來才輾轉進入東玄,也在那裡遇見了葉孤鴻。

  秦裂與雷千劫聽完,沒有再追問其中細節,倒是葉孤鴻的消息,讓兩人同時認真了些。

  雷千劫放下酒杯。

  「聽說天劍神宗撤了他的劍子之位。」

  「他現在如何?」

  「很好。」

  顧長淵道:

  「如今跟著東玄一位劍道前輩離開了,準備先走一走五洲,也重新看看自己的劍。」

  秦裂問道:

  「那位前輩很強?」

  「很強。」

  雷千劫聽完,慢慢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行,既然如此,劍子之位沒了,倒也未必是壞事。」

  秦裂端起酒杯。

  「一人,半柄劍,走到哪裡算哪裡。」

  「確實比我們瀟灑。」

  顧長淵也舉起酒杯。

  「敬他一杯。」

  「等下次見面,再看看他那半柄劍,究竟走到了哪裡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酒過數巡,秦裂也說起自己接下來的安排。

  「過些日子,族裡讓我去一趟南洲邊境,那邊地脈最近發生變化,將一片埋在地下多年的古戰原重新推了出來。」

  「秦家先祖曾在那裡留下過幾處戰痕,族中讓我過去看看。」

  雷千劫端起酒杯,沉吟道:

  「宗門也讓我去。」

  「古戰原外圍近來常有天雷潮匯聚,宗門想讓我從中引一道雷意回來。」

  秦裂看向他。

  「那便一起。」

  秦裂又看向顧長淵。

  「一起去?」

  顧長淵略作思索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這次不了。」

  「我準備先在族中修煉一段時日。」

  「過段日子,我還要再去一趟東玄。」

  秦裂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
  雷千劫重新替三人倒滿酒。

  「成。」

  「那便等各自回來以後,再喝一場。」

  三隻酒杯再次碰在一起。

  窗外樓船漸少,長河兩岸的燈火也一盞盞暗了下去。

  三個人卻一直聊到天色將亮,才終於從酒樓中走出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清晨的長街已經漸漸熱鬧起來。

  秦裂經過一夜調息,步子已經恢復了不少,只是每當肩膀擺動時,眼角還是會不易察覺地跳一下。

  三人經過一座茶樓時,樓中忽然傳出一道驚呼。

  「東玄的消息傳回來了!」

  「顧長淵在萬兵天城鑄成玄黑方天畫戟,接連斬開兩道法相層次的兵劫!」

  秦裂腳步未停。

  鑄兵的事情,顧長淵昨晚已經簡單提過。

  可茶樓中很快又有人接過話頭。

  「兵劫算什麼?」

  「萬劍絕巔一戰,十七劍山寧一臨陣踏入法相,先天劍胎與本命法相一同顯化!」

  「結果還是敗了!」

  「顧長淵以神台中期,正面擊敗一尊妖孽法相!」

  「聽說最後那一擊若非聞天闕出手攔下,寧一險些直接死在絕巔之上!」

  長街上的嘈雜聲像是跟著低了一瞬。

  秦裂的腳步也停了下來。

  他慢慢轉頭,看向身旁的顧長淵。

  顧長淵神色自然,眼中卻已經有了一點笑意。

  秦裂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你昨晚怎麼沒說?」

  顧長淵笑道:

  「你不是也沒問。」

  秦裂低頭看了一眼依舊隱隱作痛的雙臂,再次沉默下來。

  雷千劫悠悠開口:

  「其實你也不差。」

  秦裂轉頭看向他。

  雷千劫一本正經道:

  「寧一入了法相,都差點讓他打死。」

  雷千劫說著,又抬手搭上了秦裂的肩膀。

  「咱連法相都沒入,你被打成這樣還能自己走。」

  他略作停頓,像是認真得出了結論。

  「論結果,你比寧一還強一點。」

  秦裂盯著他看了兩息,幽幽道。

  「滾。」

  雷千劫已經笑著向前走去。

  顧長淵也終於沒忍住,笑聲落在清晨的長街上。

  秦裂黑著臉追上兩步,與兩人重新並肩。

  三道身影很快沒入晨起的人群。

  身後茶樓里,關於東玄那一戰的議論,仍在一聲聲傳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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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兩章沒有急著寫新的大戰。

  寫金多寶,寫他父親早已替他備好前路,也寫他不願只做這個大世的觀望者;

  寫秦裂與雷千劫,寫並肩走過生死以後,那份不用多說的惦念。

  天驕群像不該只有爭鋒與勝負。

  有人托你前行,也有人等你歸來。

  少年各自趕路,卻從來不是孤身一人。

  明天,進入戟皇古國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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