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,雲墟帝城。
顧氏帝輦穿過護族大陣,緩緩沒入雲海深處。
顧長淵隨父母回到族中以後,並未再驚動太多人。直到踏入帝子殿,看見窗邊那株又向上生長了一截的靈木,他才真正有了幾分回到家中的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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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的舊書依舊整齊擺放著,一枚用來壓住書頁的玉片,也還停在他離開前的位置。
顧長淵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,唇角輕輕揚起。
這裡似乎並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改變多少。
第二日臨近晌午,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殿外傳了進來。
「顧長淵。」
「回來了也不知道讓人說一聲?」
聲音聽著散漫,半點不像登門拜訪。
顧長淵放下手中的古卷,走出帝子殿。
雷千劫正站在長階下方。
他穿著一身深紫色長衣,長發隨意束在身後,衣袖邊緣還留著幾處雷火灼過的痕跡,顯然才結束修煉沒有多久。
看見顧長淵真正從殿內走出來,雷千劫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情停了一瞬,隨後才笑了起來。
「昨夜聽說顧氏帝輦回了雲墟。」
「我想著顧叔他們既然回來了,你這次多半也跟著回來了。」
顧長淵沿著石階走下。
「若是我沒有回來呢?」
「那便白跑一趟。」
雷千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「反正這段時間,也沒少白跑。」
顧長淵笑著抬起拳頭。
雷千劫同樣抬拳,與他在身前輕輕碰了一下。
拳頭分開以後,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。
那日萬道古境即將關閉,顧長淵獨自留下,以九宮帝庭撐住不斷崩裂的歸界長橋,將他們送向出口。
最後一道宮門閉合時,他們只能看著那道身影一點點消失在古境深處。
後來,顧家始終在尋找顧長淵,卻從未真正傳出他隕落的消息。
秦裂與雷千劫都知道,這至少說明顧長淵還活著。
可活著是一回事。
那道宮門在眼前閉合的畫面,卻不會因為一句「他還活著」便真正消失。
雷千劫看了他片刻,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力道不輕。
「回來便好。」
顧長淵停了一下,笑道:
「讓你們擔心了。」
「擔心你的可不止我。」
雷千劫重新恢復了那副散漫模樣,轉身沿著石階向外走去。
「你一直沒回來,我和秦裂隔一陣便會來雲墟問上一句。」
「那傢伙嘴上不說,來的次數可一點不少。」
顧長淵跟了上去。
「你們每次都一起來?」
「開始不是。」
雷千劫道:
「後來發現總能在雲墟外碰見,便懶得分開跑了。」
顧長淵聽得笑了一聲。
雷千劫側過頭。
「走。」
「秦裂應該還不知道你回來。」
「也去讓他高興高興。」
……
秦氏祖地位於中州北境。
與七峰高懸、雲海環繞的雲墟帝城不同,秦氏祖地坐落在一片赤褐色古原之上。
一座座戰山橫陳於古原深處,山壁間遍布刀劈斧鑿留下的痕跡。尚未真正靠近,便能聽見沉悶轟鳴不斷從群山之間傳出。
那是秦氏族人常年演武留下的聲音。
雷千劫顯然已經來過許多次。
沿途遇見的秦家族人看見他,大多只是隨意招呼一聲。直到有人認出走在旁邊的顧長淵,才猛然停下腳步,目光跟著兩人一路望向戰山深處。
一座寬闊的演武場嵌在兩山之間。
秦裂赤裸著上身,獨自站在場中。
一道道赤紅戰紋自腰背向上蔓延,龍紋盤繞脊骨,虎紋橫過肩背。伴隨著體內氣血運轉,兩種紋路時隱時現,隱隱傳出低沉的龍吟與虎嘯。
在他身後,一座赤色神台懸於半空。
神台之上殘旗斜立,遍布古老戰痕。一條血色戰龍盤繞長階,一頭赤色猛虎則伏在台前,龐大身軀隨著秦裂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赤龍與血虎時而衝出神台,沒入他的肉身,時而又被一身戰意震出,重新顯化在古戰場上。
遠處山壁下方,一名灰發老人盤膝而坐。
正是秦家那位戰王祖。
察覺到有人靠近,他睜開眼睛,目光在顧長淵身上停留片刻,隨後輕輕抬手,示意兩人自行進去。
秦裂也在此時察覺到動靜。
他先看見雷千劫,隨即目光越過他,落在顧長淵身上。
身後的赤色神台當即散去。
秦裂大步走來,咧嘴笑道:
「回來了?」
顧長淵笑著抬起拳頭。
「回來了。」
兩隻拳頭重重碰在一起。
秦裂收回手,又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「回來就行。」
說完這句話,他向後退了半步。
臉上的笑還沒散,眼中的戰意卻已經跟著亮起。
「打一場?」
雷千劫站在旁邊,像是早便料到了這一幕。
「我說,他人剛回來。」
「你就不能讓他說兩句話?」
「打完再說。」
秦裂回答得理所當然。
顧長淵看了一眼演武場中尚未散盡的戰氣。
「你剛結束修煉。」
「正好。」
秦裂活動了一下肩頸。
一陣沉悶的筋骨震音從他體內傳開,仿佛有人沿著脊柱依次敲響數面戰鼓。
雷千劫看著他。
「你就不怕今日挨得太狠?」
秦裂轉頭咧嘴笑道:
「笑話,我怕打太狠?」
「你忘了我修的就是戰王一脈的古戰血。」
他抬手拍了拍胸口,皮膚下的龍虎戰紋隨之亮起。
「打得越狠,這身血醒得越快!」
秦裂直接看向顧長淵。
「你只管打。」
「我也想親自試試,九宮鑄出來的神台到底有多強。」
顧長淵看著他,也笑了。
「你確定?」
「確定!」
秦裂轉身走向演武場中央。
走出幾步,他又回過頭,笑得格外張揚。
「今日若是連我都打不倒——」
「我還真看不起你這九宮神台。」
顧長淵被他說得笑了一聲。
「那行。」
演武場附近已經聚集了不少秦家年輕人。
幾名原本正在別處修煉的秦氏天驕,也紛紛落在兩側山壁上。就連遠處幾位族中長輩,也將目光投向了這裡。
雷千劫找了一處視野不錯的位置,慢悠悠坐下。
「諸位啊,都聽見了。」
「這可是他自己要求的。」
四周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秦裂轉頭瞪了他一眼。
「少廢話。」
下一瞬,赤色神台從他身後轟然升起。
整片演武場上空驟然化作一片昏暗古戰原。
殘旗獵獵,戰鼓低鳴。
無數模糊戰影從神台後方顯現,手持殘兵,沉默立於漫天血色之中。
盤繞長階的赤龍睜開雙眼。
伏在神台前方的血虎也緩緩起身。
秦裂一步踏下。
龍虎同時回首,化作兩道赤色洪流,盡數沒入他的身體。
龍紋沿著脊柱貫入雙臂,虎紋橫過肩背與胸膛,整座赤色神台的力量也隨之壓入他的筋骨血肉之中。
腳下石面猛然塌陷。
秦裂已經跨過演武場,一拳向前轟出。
拳鋒尚未真正抵達,身後那片古戰場便隨之向前傾斜。赤龍纏繞拳臂,血虎踏著漫天戰影撲殺而下,整片天地仿佛都在隨著這一拳向顧長淵撞去。
顧長淵站在原地。
直到龍虎臨近,他才抬起右手。
萬道神台無聲升起,道痕沿著台面依次流轉。
神台出現的一瞬,秦裂身後轟鳴不休的古戰原陡然一沉。
兩道拳鋒正面相撞。
整座演武場猛然震動。
赤色戰浪沿著地面向四周席捲,外圍陣紋成片亮起,兩側山壁也在碰撞中簌簌落下碎石。
秦裂雙腳貼著地面退出十餘丈。
山壁上的笑聲隨之一靜。
幾名秦家年輕人同時坐直了身體。
秦裂鑄成神台以來,他們還沒有見過他在第一次正面碰撞中,便退得如此乾脆。
不等身形停穩,秦裂已經再次向前。
戰鼓一聲比一聲急促。
倒伏的殘旗重新豎起。
赤龍與血虎一次次衝出古戰原,又一次次沉入秦裂的身體。每一次拳掌相撞,神台、戰血與一身戰意都會同時撞在萬道神台之上。
演武場中央不斷塌陷。
四周的陣紋也在一次次碰撞中明滅不定。
秦裂越戰越凶,抬頭大笑。
「再來!」
身後的赤色神台隨之震動。
龍軀纏繞虎身。
血虎踏著龍背。
整片古戰原中的殘旗與戰影同時向中央匯聚,化作一道貫穿演武場的龍虎戰印。
秦裂一拳向前。
龍虎戰印壓過長空,身後的古戰原也隨這一拳轟然壓來。
顧長淵看見這一幕,唇邊也多了一絲笑意。
「不錯。」
他向前邁出一步。
身後的萬道神台隨之落下。
九宮道痕同時貫通,諸道於台面交匯,又在他抬手之間盡數歸於掌下。
顧長淵一掌迎了上去。
咚!
沉悶巨響傳遍兩側戰山。
龍虎戰印驟然停在半空。
下一瞬,龍首、虎身以及後方整片古戰原,同時向下墜去。
戰龍重新跌回神台。
血虎也在一聲低吼中散作漫天赤光。
秦裂連同身後的赤色神台一起墜落,重重砸入演武場中央。
煙塵沿著深坑向四周涌開。
等塵土漸漸散去,秦裂正坐在坑底,一隻手撐著地面,半晌沒有起身。
方才還在起鬨的秦家年輕人彼此看了看,一時竟沒有人開口。
雷千劫從山壁上起身,慢悠悠走到深坑邊緣。
「還打嗎?」
秦裂閉上眼睛,仔細感受片刻。
「不打了。」
「不是說打得越狠,醒得越快?」
「不行了,已經醒得夠快了。」
秦裂重新睜開眼睛。
演武場四周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戰王祖也在此時起身。
他先看了一眼仍坐在坑中的秦裂,又看向顧長淵身後逐漸散去的神台。
「這一頓打,倒是沒有白挨。」
秦裂悶聲道:
「我知道。」
老人沒有理他,只望著顧長淵,緩緩點頭。
「顧家這一代,確實了不得。」
顧長淵收起神台,向老人行了一禮。
「前輩過譽。」
……
入夜。
三人在城中尋了一座臨河酒樓。
雅間的窗戶朝著長河敞開,夜風裹著水氣吹入,樓下時而傳來船槳拍水的輕響。
秦裂坐下時,肩背明顯僵了一瞬。
雷千劫提起酒壺,認真看著他。
「要不要換張軟些的椅子?」
秦裂抬起眼睛。
「你也可以回去試試。」
「我修雷法。」
雷千劫替三人倒滿酒。
「不修挨打。」
顧長淵端起酒杯,眼中還帶著笑。
三隻酒杯碰在一起。
清脆聲響傳開,三人臉上都帶著笑。
顧長淵平安歸來,這一杯酒,他們已經等了太久。
……
酒過幾巡,話也漸漸多了起來。
從顧長淵的成人禮,聊到問道山上第一次相見,又說起萬道古境中的舊事。
雷千劫說起當初秦裂第一次見到顧長淵,別人都在猜測顧家少主究竟有多強,只有他翻來覆去問一句能不能打。
秦裂對此理直氣壯。
「看見一個能打的人,不問打不打,難道先問他吃沒吃飯?」
雷千劫道:
「所以你今日先挨了一頓,才想起來請人吃飯。」
顧長淵靠在椅背上,聽著兩人拌嘴,唇邊的笑始終沒有散去。
至於自己離開五洲之後的經歷,他只簡單說了幾句。
先是流落到一處與外界隔絕的封界,後來才輾轉進入東玄,也在那裡遇見了葉孤鴻。
秦裂與雷千劫聽完,沒有再追問其中細節,倒是葉孤鴻的消息,讓兩人同時認真了些。
雷千劫放下酒杯。
「聽說天劍神宗撤了他的劍子之位。」
「他現在如何?」
「很好。」
顧長淵道:
「如今跟著東玄一位劍道前輩離開了,準備先走一走五洲,也重新看看自己的劍。」
秦裂問道:
「那位前輩很強?」
「很強。」
雷千劫聽完,慢慢笑了一聲。
「行,既然如此,劍子之位沒了,倒也未必是壞事。」
秦裂端起酒杯。
「一人,半柄劍,走到哪裡算哪裡。」
「確實比我們瀟灑。」
顧長淵也舉起酒杯。
「敬他一杯。」
「等下次見面,再看看他那半柄劍,究竟走到了哪裡。」
……
酒過數巡,秦裂也說起自己接下來的安排。
「過些日子,族裡讓我去一趟南洲邊境,那邊地脈最近發生變化,將一片埋在地下多年的古戰原重新推了出來。」
「秦家先祖曾在那裡留下過幾處戰痕,族中讓我過去看看。」
雷千劫端起酒杯,沉吟道:
「宗門也讓我去。」
「古戰原外圍近來常有天雷潮匯聚,宗門想讓我從中引一道雷意回來。」
秦裂看向他。
「那便一起。」
秦裂又看向顧長淵。
「一起去?」
顧長淵略作思索,搖了搖頭。
「這次不了。」
「我準備先在族中修煉一段時日。」
「過段日子,我還要再去一趟東玄。」
秦裂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雷千劫重新替三人倒滿酒。
「成。」
「那便等各自回來以後,再喝一場。」
三隻酒杯再次碰在一起。
窗外樓船漸少,長河兩岸的燈火也一盞盞暗了下去。
三個人卻一直聊到天色將亮,才終於從酒樓中走出。
……
清晨的長街已經漸漸熱鬧起來。
秦裂經過一夜調息,步子已經恢復了不少,只是每當肩膀擺動時,眼角還是會不易察覺地跳一下。
三人經過一座茶樓時,樓中忽然傳出一道驚呼。
「東玄的消息傳回來了!」
「顧長淵在萬兵天城鑄成玄黑方天畫戟,接連斬開兩道法相層次的兵劫!」
秦裂腳步未停。
鑄兵的事情,顧長淵昨晚已經簡單提過。
可茶樓中很快又有人接過話頭。
「兵劫算什麼?」
「萬劍絕巔一戰,十七劍山寧一臨陣踏入法相,先天劍胎與本命法相一同顯化!」
「結果還是敗了!」
「顧長淵以神台中期,正面擊敗一尊妖孽法相!」
「聽說最後那一擊若非聞天闕出手攔下,寧一險些直接死在絕巔之上!」
長街上的嘈雜聲像是跟著低了一瞬。
秦裂的腳步也停了下來。
他慢慢轉頭,看向身旁的顧長淵。
顧長淵神色自然,眼中卻已經有了一點笑意。
秦裂沉默片刻。
「你昨晚怎麼沒說?」
顧長淵笑道:
「你不是也沒問。」
秦裂低頭看了一眼依舊隱隱作痛的雙臂,再次沉默下來。
雷千劫悠悠開口:
「其實你也不差。」
秦裂轉頭看向他。
雷千劫一本正經道:
「寧一入了法相,都差點讓他打死。」
雷千劫說著,又抬手搭上了秦裂的肩膀。
「咱連法相都沒入,你被打成這樣還能自己走。」
他略作停頓,像是認真得出了結論。
「論結果,你比寧一還強一點。」
秦裂盯著他看了兩息,幽幽道。
「滾。」
雷千劫已經笑著向前走去。
顧長淵也終於沒忍住,笑聲落在清晨的長街上。
秦裂黑著臉追上兩步,與兩人重新並肩。
三道身影很快沒入晨起的人群。
身後茶樓里,關於東玄那一戰的議論,仍在一聲聲傳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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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兩章沒有急著寫新的大戰。
寫金多寶,寫他父親早已替他備好前路,也寫他不願只做這個大世的觀望者;
寫秦裂與雷千劫,寫並肩走過生死以後,那份不用多說的惦念。
天驕群像不該只有爭鋒與勝負。
有人托你前行,也有人等你歸來。
少年各自趕路,卻從來不是孤身一人。
明天,進入戟皇古國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