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荒疆域遼闊。
白澤一族世居雲澤古林,玄龜一族守著玄水大澤,其餘妖靈古族也各自占據著傳承多年的祖地,彼此動輒相隔萬里。
唯有位於西荒中央的祖山與萬獸殿,是諸族共同認可的議事之地。
數日後,一艘雲舟越過連綿金嶺,緩緩停在貔貅古族祖地之外。
幾名金氏族人早已等候在下方。
金多寶腰間掛著幾隻鼓鼓囊囊的儲物袋,剛走下雲舟,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轉身叫住那名一路護送他的顧氏老者。
「前輩。」
(請記住臺灣小説網→𝒕𝒘𝒌𝒂𝒏.𝒄𝒐𝒎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老者停下腳步。
金多寶低頭在儲物袋裡翻找一陣,取出一隻玉匣,笑著雙手遞了過去。
「這一路辛苦您了。」
「東玄帶回來的一點東西,前輩別嫌棄。」
老者微微一怔。
他奉顧長淵之命護送金多寶回來,本就是分內之事。以他的修為,也不會缺這一隻玉匣里的東西。
可金多寶一路上看著沒個正形,此刻站在他面前,姿態卻放得很低,並沒有將這一路的照看當成理所當然。
老者看了看玉匣,又看向面前的金多寶,眉眼漸漸鬆開,笑著將東西接了下來。
「金公子有心了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
金多寶擺了擺手。
「下次到中州,我再請前輩喝酒。」
說完,他便帶著一身沉甸甸的儲物袋,朝祖地內走去。
老者站在原地看了片刻,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,這才重新登上雲舟。
……
貔貅祖地。
萬寶殿內。
金多寶剛跨過殿門,腳步便慢了下來。
大殿上首,貔貅族主金萬鈞斜靠在座椅中,一隻手撐著側臉,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,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老張站在一旁。
明明早已看見金多寶進來,目光卻始終落在腳下的地磚上,仿佛那裡忽然多出了什麼極有意思的東西。
殿中安靜片刻。
金多寶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殿門。
「老頭子。」
「這麼久沒見,你這臉色不太像是在等親兒子啊。」
金萬鈞依舊撐著臉。
「哎呦,捨得回來了?」
「這叫什麼話。」
金多寶大步走入殿內,來到長桌前,抬手一揮。
一隻只儲物袋、玉匣與藥盒接連落下,兵材、古礦與靈藥很快堆了滿桌。各色寶光交錯升起,將附近幾根殿柱都映亮了幾分。
金多寶繞著長桌看了一圈,越看越滿意。
「怎麼樣?」
他提起一隻儲物袋晃了晃,裡面立刻傳出一陣古礦碰撞的清脆聲響。
「我早就告訴過你,我開第九宮的機緣在東玄。」
「看見沒有?」
「這一趟不虛此行。」
他又從桌上挑出一塊泛著赤色紋路的古礦,特意送到金萬鈞面前。
「這一塊在東玄可不好找。」
「多少人想要,最後還不是落進了我手裡?」
金萬鈞撐著臉,目光從滿桌東西上一一掃過,臉色卻越來越黑。
金多寶等了半天,也沒等來一句誇獎,只能將那塊古礦又向前送了送。
「老頭子。」
「你這是高興過頭,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誇了?」
金萬鈞終於將撐在側臉上的手放下。
他抬手一甩,一枚傳訊玉簡落在滿桌寶物中央。
「念!」
金多寶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這是什麼東西?」
「你自己幹的好事。」
金多寶拿起玉簡,心神往裡一探,原本得意的神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「金萬鈞親自擔保。」
「顧長淵若敗,此局所需賠付之物……」
念到這裡,他的聲音稍稍停了一下。
金萬鈞坐在上首,面無表情地盯著他。
金多寶眼皮輕輕跳了跳,只能繼續念下去。
「缺多少,由貔貅古族補多少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,殿中也跟著安靜下來。
金萬鈞的臉徹底黑了。
「你賭便賭。」
「誰讓你把老子的名號也擺上去的?」
「消息傳回西荒,那幾個老東西見了老子,張口便問這一局賺了多少。」
他抬手指著金多寶。
「不知道的,還以為老子惦記你們幾個小輩賭桌上的那點東西。」
「讓人看見,還以為我貔貅古族連這點東西都拿不出來。」
「老子的臉,都快讓你這小子丟盡了。」
金多寶握著玉簡,眼珠悄悄轉了一圈。
下一刻,他臉上已經堆起笑意,快步繞過長桌,來到金萬鈞身旁。
「爹,先消消氣。」
他殷勤地替金萬鈞理了理根本沒有亂的衣袖,又拿起茶壺倒滿一杯茶,雙手遞到父親面前。
「這件事不能只往壞處看。」
金萬鈞斜了他一眼,沒有接。
金多寶端著茶杯,也不覺得尷尬,臉上的笑意反而又濃了幾分。
「我為什麼不用別人的名字,偏偏用您的?」
「還不是因為整個西荒乃至整個五洲都知道,金萬鈞一諾千金,家大業大,最講信用。」
「換個沒分量的人寫上去,那些東玄人敢接這麼大的賭局嗎?」
金萬鈞冷笑一聲。
「這麼說,你還是在替老子揚名?」
「那當然。」
金多寶立即點頭。
「從今以後,東玄那些人只要提起這場賭局,便會知道您老人家的名號。」
「這叫父憑子貴。」
金萬鈞的目光頓時沉了幾分。
金多寶臉上的笑意一僵,立即改口:
「不對。」
「子憑父貴,是我憑您。我憑您,嘿嘿。」
他把茶杯又向前送了送,笑得越發殷勤。
「您兒子能在東玄把那麼大的賭局撐起來,全靠您老人家威震五洲。」
站在一旁的老張低著頭,肩膀已經開始輕輕發抖。
金萬鈞看著金多寶那張殷勤的臉。
「說完了?」
「還沒有。」
金多寶眼睛又是一轉,將茶杯放下,伸手探進儲物袋最深處,摸出一壇黑金封口的陳釀。
酒罈剛剛落下,封泥間便溢出一縷醇厚酒香。
「爹,萬爐聖城的兵火釀,封了近百年。」
金多寶將酒罈往父親面前推了推,笑得愈發乖巧。
「特意給您帶的。」
「我在東玄無論是開賭局,還是贏東西,心裡可都一直惦記著您。」
金萬鈞低頭看了一眼酒罈。
臉色雖然依舊不好看,手卻已經將酒罈收到了自己身旁。
金多寶見狀,眼睛頓時亮了。
「爹,我就知道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。」
金萬鈞抬起眼。
「酒留下,帳還沒算完。」
金多寶臉上的笑意再次僵住。
「您怎麼收了禮還不消氣?」
「老子憑什麼消氣?」
「那我再夸兩句?」
「滾遠些。」
金多寶也不真走,只是後退兩步,又拍了拍桌上那些從東玄帶回來的東西。
「爹呀,其實……這一趟也不全是在賭。」
「第九宮需要的材料,您兒子我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。」
金萬鈞看向長桌。
「差不多?」
「對啊。」
金多寶伸出兩根手指,比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。
「就差那麼一點點。」
他臉上的笑意重新變得殷勤。
「從咱家寶庫里再補上一點,應該便夠了。」
金萬鈞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。
「你管這些叫準備得差不多?」
「剩下那一點,您稍微補一補,不就齊了?」
金萬鈞沒有回答,依舊靠在座椅中,臉上看不出半點鬆動。
金多寶等了一會兒,原本殷勤的笑意漸漸掛不住了。
他將伸出的兩根手指收回來,盯著父親看了片刻,又重新叫回了先前的稱呼。
「我說,老頭子,你這就沒意思了。」
金萬鈞眉梢微動。
金多寶抬手指了指滿桌的兵材與古礦,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。
「我在外面忙活這麼久,好不容易把這些東西帶回來。」
「不過是想從自家寶庫里補上一點,你便坐在那裡半天不吭聲。」
他又上下打量了金萬鈞一眼,說教了起來。
「同樣都是當爹的,也同樣都是帝關強者。」
「顧叔隔著一洲,都親自趕到了東玄,只為見我大哥一面。」
「霍千烈攔在前面,人家抬手便斬出一劍。」
金多寶又指了指金萬鈞。
「再看看你。」
「堂堂帝關四重。」
「親兒子都把東西擺到眼前了,開個寶庫還得在這裡求你半天。」
他說到這裡,忍不住搖頭嘆了一聲。
「真羨慕我大哥,有一個那樣的爹。」
金萬鈞靜靜看著他。
「老子還羨慕顧天臨,有那麼一個兒子。」
金多寶張了張嘴,半晌沒能接上。
金萬鈞冷哼一聲,抬手朝大殿一側隨意一揮。
一道道暗金陣紋沿著殿壁亮起,原本平整的虛空隨之向兩側緩緩分開。
濃郁寶光從中傾瀉而出。
九竅金胎懸在最前方,通體晶瑩,內部流淌著一縷縷厚重金紋。在它後方,還有萬寶歸源髓,以及數種金多寶只在族中舊錄中見過的稀有祖材。
每一樣都被單獨封存。
顯然,在金多寶回來以前,這些東西便已經準備好了。
金多寶眼睛一點點亮起,快步走到那片寶光前,將幾樣祖材前後看了一遍。
「爹!您早就準備好了哇?」
金萬鈞神色平淡。
「別,別叫我爹。」
「老子這個當爹的,比不上你那位顧叔。」
「沒本事隔著一洲,專程跑去看你,也沒本事替你一劍斬退帝關三重。」
他朝那片寶光點了點下巴。
「只能在你回來以前,把開第九宮可能用得上的東西勉強備齊。」
「免得你從東玄撿回幾塊破石頭,便真以為自己什麼都不缺了。」
金多寶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。
……
貔貅祖地深處。
厚重石門緩緩合攏,將金多寶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內。
長階上安靜片刻。
金萬鈞負手望著緊閉的石門,忽然開口:
「張老,這半年辛苦你了。」
老張微微一怔,隨即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族主言重了。」
「少主是老奴看著長大的。他的事,便是老奴的事,談不上辛苦。」
金萬鈞看了他一眼。
「萬寶歸源髓的線索散落在幾處舊宗遺址里。你為了尋它,往其餘諸洲跑了幾個月。」
「後面那幾樣祖材,也大半是你帶回來的。」
老張沒有居功,只是重新望向石門。
「族主為了九竅金胎,不也親自去了兩次寂骨荒域?」
「舊卷上連那裡究竟有沒有都沒有寫准,您還是去了。」
金萬鈞神色平靜。
「找而已。」
「找得到便帶回來,找不到便換個地方。」
老張聽得笑了一聲。
第二次從寂骨荒域回來時,金萬鈞在族中靜養了半個月。可到了他嘴裡,也只剩下了一句「找而已」。
「九竅金胎與萬寶歸源髓,也只是族中幾位老人推演出的幾種可能。」
老張看著石門,輕聲道:
「最後能不能用上,誰也說不準。」
「可能便夠了。」
金萬鈞道:
「寧可最後一樣都用不上,也不能真到了開宮的時候,因為少了一件外物,讓他停在門外。」
老張輕輕點頭。
「少主這半年進境很快。」
「從第六宮一路走到第九宮門前,便是族中那些原本不看好他的老人,如今也挑不出什麼話來。」
說到金多寶,他眼底又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何況這一世的貔貅族人中,少主的血脈本就是最強的。」
金萬鈞沉默片刻。
「血脈是他的。」
「路也是他的。」
山風沿著長階吹來,將他身後的暗金長袍輕輕揚起。
「他娘走得早。」
「老子就這麼一個兒子。」
「他若不想爭,不願走什麼至強之路,便安安穩穩做一輩子貔貅古族的少主。」
金萬鈞的目光始終落在那扇石門上。
「可他若是自己想往上走——」
「那幾件外物,便沒有資格擋住他的路。」
「祖材不夠,老子再找。」
「寶庫空了,老子再掙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沒有半點遲疑。
「他能走多高,老子便推他多高。」
老張安靜片刻,臉上重新浮起笑意。
「這些話若讓少主聽見,怕是要得意許久。」
金萬鈞收回目光。
「所以不能讓那小子聽見。」
「尾巴本就快翹上天了。」
他停頓一下,又道:
「讓人在外面守著。」
「需要什麼便繼續往裡送。」
「寧可多,不能少。」
……
祖地深處,石門之內。
一隻只儲物袋在金多寶身前打開。
從東玄帶回來的兵材、古礦與寶藥依次飛出,被他按照推演過的順序放入古池。
九竅金胎落在中央。
萬寶歸源髓緩緩散開,將池中性質各異的寶氣一點點梳理開來。
寶光流轉之間,金多寶腦中不由浮現出這一路遇見的那些身影。
顧長淵站在十七劍山之外,身後是新立的第十八峰。
葉孤鴻背著半柄斷劍,也已經走向了自己的下一段路。
還有那些在萬道古境中相識的人,如今大概也都走在各自的路上。
金多寶平日裡愛財,也愛湊熱鬧。
能笑著過的日子,他從來不會故意讓自己苦著一張臉。
可生在這樣的時代,又遇見了這樣一群朋友,他也不願永遠站在一旁,只聽別人說起他們又走到了哪裡。
他也想走入其中。
下一次再見時,與那些人並肩向前。
……
金多寶低頭看著池中流轉的寶氣,臉上的笑意漸漸收起。
老頭子已經將能準備的東西,全都替他準備好了。
剩下的這一步,只能由他自己走。
片刻後,金多寶緩緩閉上眼睛,收起所有雜念。
心神一點點沉入九宮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