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傍晚。
皇城東側的客殿外,一輛玄金車輦已經停在長階之下。
昨夜姬玄戈離開以後,顧長淵並未在偏殿久留。
待姬令儀的氣息重新平穩,兩人又說了幾句話,他便由宮中侍從引到這座客殿休息。
此時,姬玄戈與姬令儀已經一同來到殿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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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登上車輦,沿著皇城內道向西北而去。
車輦由三頭踏雲獸牽引,四壁刻有定風陣紋,行進間平穩得幾乎感受不到顛簸。
顧長淵原以為,承戟殿應當位於皇宮深處。
可隨著車輦不斷向前,沿途宮闕漸少,青黑軍府、封閉兵庫與高牆圍起的鑄甲院,卻開始頻繁出現在道路兩側。
更遠處,不時有浮空戰舟越過重重宮牆。
舟底陣爐噴吐赤焰,將尚未完全暗下來的天空映得忽明忽暗。
顧長淵抬手掀開車簾,向外看了一眼。
昨夜進入皇城時,走的顯然不是這條路。
而且越往前,周圍便越不像皇城內廷,反倒更接近一座藏在城中的龐大軍鎮。
姬玄戈注意到他的目光,笑道:
「顧兄是不是以為,承戟殿在宮城之中?」
顧長淵放下半邊車簾。
「確實,我原以為會往皇宮深處走。」
「承戟殿原本便不是宴客之地。」
姬玄戈笑道:
「開國之初,那裡是古皇點將之處,也是皇戟軍最早的駐營所在。」
後來皇城數次擴建,原本位於舊城之外的點將場、皇戟祖營與承戟殿,才被新築的城牆一同圈入其中。
可那片區域依舊連接著皇城西北兵門。
邊軍調動、戰舟進出與大型軍械運送,大多都走這條軍道,不會經過中央宮城與百姓聚居的坊市。
「王叔早年一直在軍中。」
姬玄戈道:
「比起宮裡的宴殿,他也更習慣承戟殿。」
顧長淵想起昨日舊軍街中,那名老人提到的少年將軍。
這倒與攝政王過往的經歷對上了。
正在此時,車輦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。
前方軍道盡頭,先傳來一陣低沉轟鳴。
片刻後,幾艘玄黑戰舟自西北兵門方向駛來。
舟身遍布刀劈火灼留下的裂痕,其中一艘左翼已經折斷大半,只靠數十道陣紋勉強維持。
舟底陣爐尚未完全熄滅。
細碎火星混著黑煙,不斷飄向後方。
數千名甲士行於戰舟之下。
他們身上的青黑甲冑並非各自獨立,一道道兵紋沿著肩甲與護臂彼此呼應,將整支軍隊的氣血與靈力匯聚在一起。
隊伍後方,兩頭披著神鐵重甲的戰爭凶獸,共同拖著一架折斷的攻城巨弩。
再往後,則是幾輛由陣獸拉動的重型戰車。
車上橫放著數根十餘丈長的赤金礦柱。
礦柱表面沾滿地底黑泥,內部卻有一道道赤紅兵光緩慢遊走。
每一次經過陣紋覆蓋之處,都會傳出低沉的金鐵震鳴。
顧長淵的目光在那些礦柱上停留片刻。
姬玄戈順著他的視線望向車外。
「北境赤原軍。」
「前年,赤原地底復甦了一條赤金兵脈。戟皇古國想要,北面的蒼轅古國也不肯退。」
幾名立在戰車上的將領認出皇族車駕,隔著軍陣抱拳行禮。
姬玄戈掀開另一側車簾,抬手回了一禮。
東玄大地原本便多金石礦藏。
數萬年前,無相帝胚自天外墜落以後,墜落之地周圍的山川地脈又逐漸發生變化。
一些沉寂多年的礦脈重新復甦,玄鐵、隕金與此前不曾出現的奇礦,也開始從群山深處顯現。
後來,東玄先賢才在帝胚墜落之地建立祖爐,引地火,聚奇金,以萬年兵道持續鍛造那件天外奇物。
無相帝胚並未憑空造出整個東玄的礦藏。
卻在漫長歲月中,改變並加深了這片大地原本的兵礦格局。
越來越多的鑄兵師、煉器宗門與兵道傳承隨之匯聚,最終讓東玄成為五洲兵意最盛之地。
可在五洲其他地域,一座古國賴以興盛的根本未必是礦。
有的依託地火祖脈立國,有的守著萬里藥土與靈木祖根,也有古國占據獸血荒原、魂脈幽土或水澤龍脈。
土地孕育什麼,往往便決定一國修什麼、守什麼,又會為了什麼與人開戰。
對東玄諸國而言,一條上等兵脈,便足以影響未來百年的兵甲、戰舟與護國軍陣。
「蒼轅為了這條兵脈,將部分收益許給了蒼武聖地。」
姬玄戈沒有一直看著顧長淵。
他的目光仍追隨著那支緩慢經過的邊軍。
「聖地替他們提供陣師和戰舟,周邊還有其他古國牽制我朝軍府。」
「一條兵脈浮出地面,真正伸手的人,往往比戰場上看見的更多。」
顧長淵一隻手搭在窗沿。
「所以邊境上看似是兩國交戰,背後爭的卻不只兩國利益。」
「不錯。」
姬玄戈點頭。
能夠在東玄延續至今的古國,明里暗裡都有聖域鎮守國門。
這些人可能出自皇族、軍府與國師一脈,也可能是依附古國的宗門之主。
至於帝關——
今世無帝。
帝關,便已經是五洲真正站在頂端的人。
有些帝關本就出身古國,與皇族、疆域和國運相連;還有一些則接受古國常年供養,以客卿身份留下一份護國承諾。
平日的礦疆爭奪,不會輕易驚動他們。
可一旦敵國帝關越境,或者皇城祖脈將破,那些客卿便必須依照當年的盟約現身。
姬玄戈沒有說戟皇古國究竟能夠調動多少強者。
顧長淵也沒有追問。
「雙方能夠調動的力量相近,便讓邊軍與將領分出勝負。」
姬玄戈道:
「若一方弱得太多,便只能另尋活路。」
「割出礦脈,換一份庇護;投向另一位至強者,借他的鋒芒制衡強敵;或者數座古國合縱,共守邊境,共養客卿,將軍隊、商路與資源綁在一起。」
「今日還是盟友,明日也可能因為一條新生地脈重新議價。」
他說到這裡,嘴角多出一點苦笑。
「五洲很大。」
「每一個勢力,都有自己的活法。」
車外,那面被暗金鎖鏈鎮壓的敵國殘旗,正從車輦旁緩緩經過。
殘破旗面仍在風中震動。
姬玄戈看了它一會兒,才繼續道:
「有人憑自身便能站在風雨之前。」
「也有人只能握住旁人遞來的一隻手。」
「那隻手未必可靠,可對於後者而言,借勢或許不夠體面,卻往往比獨自倒下更有用。」
顧長淵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著姬玄戈,第一次從這些話中,看見了姬玄戈野心之外的東西。
片刻後,姬玄戈也轉過頭。
「所以顧兄,我確實很羨慕你。」
顧長淵看向他。
姬玄戈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軍陣,笑意中多了幾分感慨。
「戟皇古國已經算得上東玄最強盛的古國之一。」
「可為了守住一條兵脈,依舊要衡量客卿、盟友與周邊諸國的態度。」
「顧家卻不必如此。」
「至少在五洲,還沒有多少人能逼顧家先去看旁人的臉色。」
顧長淵沒有否認。
他望著車外那面逐漸遠去的敵國殘旗,片刻後才平靜開口:
「這份底氣,是顧家一代代爭來的。」
「到了我手裡,自然不能輕上一分。」
姬玄戈轉頭看了他片刻,隨後笑了起來。
顧長淵也沒有再多說。
車輦沿著軍道繼續向前。
片刻以後,姬玄戈才重新看向窗外。
「戟皇古國不缺強者,也有客卿和維持多年的盟約。」
「可客卿終究是客卿,盟約也會隨著利益改變。」
直到那支北境軍隊完全消失在軍道盡頭,他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「古皇帝兵認可的人不同。」
「開國古皇留下的兵道、歷代積累的皇運、九旗與皇城陣樞,都會真正歸於一人。」
「舊史之中,真正得到完整認可的人,只要沒有中途夭折、道基盡毀,後來無一例外都叩開了帝關。」
「那不是替古國請來一位強者。」
「而是讓戟皇古國自己,再擁有一個與國運共同進退的人。」
姬玄戈放在膝上的五指緩緩收攏。
「所以我們三個爭的,從來不只是皇位。」
「皇位給的是眼前的權。」
「古皇帝兵給的,是未來能夠走到哪裡。」
他抬起眼,年輕面容上的鋒芒不再遮掩。
「也決定往後數百年,是戟皇古國等待別人選擇我們——」
「還是讓他們來問,我們願不願意選擇他們。」
話音落下不久,車輦緩緩停下。
顧長淵再次掀開車簾。
前方暮色之下,皇戟祖營已經出現在軍道盡頭。
……
皇戟祖營。
營門兩側立著一排玄黑戟柱。
戟鋒遍布裂痕,部分戟杆之上,仍殘留著無法徹底磨去的暗紅印跡。
三人穿過營門。
一座綿延數里的舊點將場隨之出現在眼前。
承戟殿坐落在點將場北側。
整座大殿皆由青黑巨石築成,殿基深深嵌入點將台中。飛檐並不華麗,邊緣卻如一排向外探出的戟刃,在暮色中透著沉重鋒芒。
殿前長階之上,還留著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兵痕。
有些已經被歲月磨平。
有些卻依舊清晰,仿佛當年自這裡領命出征的人,才剛剛提兵離開。
九座旗台分列四方,與雲層深處的九面暗金古旗遙相呼應。
那杆自城外便能看見的鎮國戟影,則靜靜懸在點將場上空。
此時,數千名皇戟軍正在場中演陣。
低沉鼓聲傳開。
一道道軍陣隨之變換,原本散落在整座點將場中的兵勢,開始從四面八方向陣心匯聚。
山河陣紋逐漸收攏。
數千甲士的氣血與兵意,也在這一刻盡數壓入主將手中的重戟。
轟!
暗金戟影橫過長空。
陣勢凝成的虛幻城池從中央裂開。
「百兵成陣,諸勢歸戟。」
姬玄戈看著場中軍陣。
「開國之祖雖以戟證帝,戟皇古國的軍陣,卻能統御百兵。」
顧長淵看了一眼他腰間的暗金重戟。
戟身之上,同樣刻著九旗展開、百兵歸一的陣紋。
難怪姬玄戈在祖爐鑄兵時,會將這部分傳承一同煉入兵器。
隨著軍陣收攏,高空鎮國戟影也輕輕震動了一下。
顧長淵多看了一眼,才與姬玄戈二人走向承戟殿前的席位。
三方坐席已經擺好。
侍從為眾人奉上酒水與靈果,又單獨在姬令儀面前放下一盞溫熱清茶。
左側最前方,一名身穿赤金皇袍的年輕男子靠坐在寬椅之中。
他身形高大,衣領系得隨意,一條手臂橫搭在椅背上。
姬令儀在顧長淵身側輕聲道:
「四皇子,姬崇烈。」
看見姬玄戈帶人走來,姬崇烈先掃了顧長淵一眼,隨後目光便落在姬令儀肩頭的素白薄裘上。
「還真把她帶來了。」
姬崇烈嗤笑一聲。
「進了祖境還要分心護人,你可別輸得太快。」
姬玄戈看了他一眼。
「顧好你自己。」
姬崇烈扯了扯嘴角,沒有繼續。
他身旁坐著一名青赤長衣的青年。
那人眉眼沉靜,面前酒盞一口未動,始終看著點將場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陣勢。
姬崇烈出言譏諷姬令儀時,他也沒有任何附和。
「黎照川。」
姬令儀繼續低聲道:
「聽說是南離這一代的天驕。」
「姬崇烈為了請他進入祖境,付出的代價應該不小。」
顧長淵微微頷首。
黎照川恰好抬眼。
兩人隔著席位對視片刻。
黎照川沒有挑釁,只端起酒盞,向顧長淵輕輕示意。
顧長淵同樣舉杯回應。
就在此時,一道嬌柔慵懶的女子聲音從右側長廊傳來。
「四弟這張嘴……還是這麼不討人喜歡。」
姬崇烈敲擊長案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他沒有起身,身體卻不自覺地坐正了一些。
姬玄戈臉上僅剩的幾分隨意也隨之淡去。
顧長淵抬眼望向長廊盡頭。
來人開口便稱姬崇烈為四弟。
再結合姬玄戈二人的反應,她的身份已經不難判斷。
戟皇古國二公主,姬明鸞。
細碎的玉石碰撞聲逐漸靠近。
一名女子帶著數人走入舊點將場。
她穿著一襲濃艷的緋紫長裙。
肩頭只覆著一層薄如煙霧的金紗,雪白頸項與一側鎖骨露在暮色里。
柔軟衣料順著胸前飽滿的弧度向下收緊,被腰間赤玉金鍊勾出一截極細腰身。
再往下,裙擺重新豐潤鋪開,將那副成熟窈窕的身形襯得愈發惹眼。
裙側開著一道長衩。
隨著她緩步向前,一條白皙修長的腿不時從緋紫裙擺間顯露,又在下一步落下時被重新遮住。
烏髮高挽。
赤金鸞羽斜插鬢間,細長流蘇垂過頸側。
眼尾微微上挑,紅唇艷得醒目。
而在她身後半步,一名白衣青年安靜隨行。
青年身形削瘦,面色慘白,唇間幾乎看不見多少血色。
眉目原本生得清秀,眼底卻始終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冷。
他一路沒有開口,只安靜跟在姬明鸞身後,收斂的氣息之中,隱隱透著幾分令人不適的寒意。
「謝無眠。」
姬令儀低聲道:
「北寒魂道的天驕。」
顧長淵在他身上看了一眼,很快便收回目光。
姬明鸞尚未走到席前,附近幾名年輕皇族的目光便已經追了過去。
有人很快收斂。
也有人隔著酒盞,仍忍不住打量她腰間輕晃的赤玉與裙擺間若隱若現的長腿。
姬明鸞對此早已習以為常。
可進入席間以後,她很快發現,有一個人並沒有繼續看她。
顧長淵在她出現時,只自然抬眼看了一次。
沒有刻意停留,也沒有為了顯示清高而立即避開。
隨後,他便重新垂下目光。
杯中酒液輕晃,正好映著遠處尚未完全散去的九面陣旗。
他仍在思索鎮國戟影與舊點將場之間,那道若隱若現的兵勢聯繫。
姬明鸞腳步稍緩。
顧長淵這個名字,她自然聽說過。
只是直到昨夜,她才知道,姬玄戈請來的外洲同行者竟然就是他。
姬玄戈既然執意帶著姬令儀,在她看來,勝算便已經矮了一截。
至於他從外面請回誰,她此前也沒有特意派人深查。
如今親眼看見,倒比她預料中順眼得多。
銀白長衣間壓著玄黑,襯得身形修長挺拔。
眉眼清俊,面容尚留著十八歲未曾褪盡的少年感,坐在那裡時卻沉靜從容,與四周自然隔開一層。
姬明鸞的皇女府中,從來不缺男人。
清秀溫雅的,英武健碩的,風流善談的,清冷寡言的。
有人擅琴,有人修劍,也有人出身不低,初到她面前時,仍端著世家公子的矜持。
可單論那張臉,府中那些人似乎沒有一個能壓過眼前這個少年。
至於那份清冷……
也不像故意擺出來給她看的孤高。
至少,裝得很好。
姬明鸞紅唇微微彎起。
她走到自己的席位前緩緩落座。
緋紫裙擺沿著雪白獸絨層層鋪開,一條長腿自然搭在另一條腿上。
裙衩隨之向兩側分開少許,露出一段從膝側向上延伸的瑩白肌膚。
腰間赤玉隨著她向後倚靠,輕輕碰出一聲脆響。
謝無眠則在她下首落座。
「顧公子……」
姬明鸞輕輕喚了一聲。
顧長淵這才抬眼。
「二殿下。」
姬明鸞眸中的興趣又濃了一些。
她從侍女手中接過酒盞,指尖沿著杯壁緩慢轉了一圈。
「玄戈請你來,許了什麼?」
「古皇道澤……」
「兵道洗禮?」
她稍稍偏過臉,紅唇間笑意不減。
「還是祖境裡的其他機緣?」
顧長淵沒有回答。
姬明鸞也不在意。
她端起酒盞淺飲一口,紅唇在杯沿留下一點濕潤光澤,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顧長淵臉上移開。
「玄戈答應給你的……」
她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杯壁。
「本宮大多也給得起。」
姬玄戈眉頭微微皺起。
姬明鸞自然看見了。
可她非但沒有停下,反而將目光落向顧長淵身旁的姬令儀。
「更何況跟著他進入祖境,你們還要分出心思照看令儀。」
「同樣是爭古皇帝兵……」
她重新看向顧長淵。
「顧公子何必替自己選一條更難的路?」
姬明鸞將酒盞放回長案。
身體隨之微微前傾。
鋪在雪白獸絨上的緋紫裙擺向一側收攏,腰間赤玉輕輕搖晃,將豐潤胸線與纖細腰身之間的起伏勾勒得更加明顯。
一縷淡香越過長案。
「來我這裡。」
她的聲音放得很輕。
「玄戈給你的……我可以多給。」
姬明鸞望著顧長淵,眼尾輕輕挑起。
「他給不了的……」
她故意停了片刻,像是在等顧長淵開口詢問。
紅唇間的笑意也隨之深了一分。
「本宮……一樣可以給你。」
姬玄戈眼神徹底沉了下來。
「皇姐!」
「顧兄是我請來的!」
姬明鸞聞言,卻沒有立刻看他。
她仍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,紅唇間的笑意又深了一分。
片刻後,她才緩緩靠回寬椅。
一隻手臂搭在椅側,纖長食指輕輕抵住額角,隨後偏過臉,看向姬玄戈。
緋紫裙擺隨著她交疊雙腿的動作輕輕分開。
一截瑩白修長的腿從裙衩間顯露出來,腰間赤玉也在獸絨上碰出一聲輕響。
「玄戈。」
她喚得親昵,語氣中卻沒有多少姐弟間的溫和。
「我們三個爭的是同一件古皇帝兵。」
「你能請人,本宮自然也能挖人。」
姬玄戈盯著她。
「顧兄已經答應了我!」
「答應了你,又不是賣給了你。」
姬明鸞紅唇輕啟,笑得愈發慵懶。
「你總不能連讓人重新選一次的機會都不給吧?」
說完,她不再理會姬玄戈。
抵在額角的手指緩緩放下,腕間金鍊沿著雪白肌膚滑落少許。
那雙艷麗狹長的眼眸,也隨之從姬玄戈身上移開。
目光重新落回顧長淵臉上時,方才面對姬玄戈的針鋒相對已經盡數收起,只剩下一種柔軟得近乎曖昧的笑意。
她微微偏著頭。
鬢邊鸞羽流蘇沿頸側垂落,輕輕擦過露在金紗之外的鎖骨。
「所以……」
姬明鸞聲音微頓,像是刻意將最後的選擇重新送到顧長淵面前。
「顧公子呢?」
「要不要……重新選一次?」
顧長淵看著她。
那雙清亮眼眸中,沒有被更高條件打動的猶豫,也沒有面對艷色時故意表現出來的迴避。
「我已經答應姬玄戈。」
聲音平靜,拒絕得沒有半點遲疑。
話音落下,顧長淵便收回目光,沒有再看姬明鸞。
他的視線重新落向遠處的點將場。
仿佛方才那些更高的條件與曖昧未明的話,都已經隨著這一句拒絕徹底揭過。
姬明鸞指尖轉動酒盞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她原以為,顧長淵即便不會立刻答應,至少也會問一問,她所說的「更多」究竟是什麼。
可他沒有。
甚至沒有半點權衡。
一句已經答應,便將後面的所有條件都擋了回去。
姬明鸞看著他的側臉,短暫地安靜下來。
片刻後,舌尖輕輕潤過紅唇。
艷麗眼眸中的笑意非但沒有淡去,反而多出了一絲更濃的興趣。
有意思。
她府中也曾有過性情清冷之人。
最初不肯低頭,不肯親近,仿佛無論她給出什麼,都不會真正多看她一眼。
可後來……
那些人還是一個個收起了最初的矜持。
眼前這個顯然比他們更難。
也正因為如此,才更讓她想知道——
這份從容,究竟能夠維持多久。
姬明鸞緩緩倚回寬椅。
緋紫裙擺隨之散開,那一截雪白長腿在裙衩之間若隱若現。
她沒有繼續勸顧長淵。
目光卻越過長案,落在了姬令儀身上。
「既然顧公子不願重新選……」
姬明鸞紅唇微彎,聲音依舊嬌柔慵懶。
「那進入祖境以後,便要辛苦顧公子,多照看令儀了。」
姬玄戈眉頭微微皺起。
姬令儀卻沒有開口。
她只是低頭捧著面前的溫熱茶盞,蒼白的手指沿著杯壁輕輕收緊。
這些話,她從小便聽過太多。
即便她能夠聚攏皇運,替姬玄戈守住一路所得,也改變不了另一件事。
真正發生正面爭奪時,她仍是三人之中最需要被護住的那一個。
這一點,姬令儀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所以她沒有爭辯,也沒有抬頭看向姬明鸞。
片刻後,那幾根微微收緊的手指重新鬆開。
茶盞依舊被她安穩地捧在掌心。
顧長淵在她身上看了一眼,卻也沒有在此時多說什麼。
就在此時,點將場中的戰鼓驟然停下。
方才仍在收攏陣勢的數千名皇戟軍同時轉身。
一桿杆戰戟重重落地。
轟!
沉重震響沿著整座點將場向外擴散。
負責演陣的白髮老將率先將右拳落在胸前。
緊接著,掌旗將領、軍府統領與數千皇戟軍一同低頭。
「參見王爺!」
聲音在九座旗台之間轟然迴蕩。
沒有內侍通傳。
青黑殿門已經緩緩開啟。
一道身影自承戟殿中走出。
殿中三個方才還在彼此交鋒的皇嗣,也同時安靜下來。
攝政王身穿暗金王服,沿著長階緩步而下。
沒有帝冠,沒有披甲,身上也看不見任何兵器。
可他每向前一步,長階兩側的甲士便依次低頭。
遠處剛剛歸營的軍隊也停了下來。
仿佛迎接他的從來不是一道臨時傳下的命令,而是這座軍營早已形成的本能。
顧長淵望著那道走下長階的身影。
昨日舊軍街中,老人說過的故事再次從腦中浮現。
初上邊關時,手中戰戟比人還高的少年。
撤軍令已經下達,仍獨自折返險地,將一隊傷卒帶回來的年輕將軍。
如今,王印、兵符與皇城諸軍,盡數握在他的手中。
身後是空懸三年的皇位。
身前,則是三個想要接過那張皇位的皇嗣。
攝政王走下最後一級長階。
目光依次掠過姬崇烈、姬明鸞與姬玄戈。
最後停在顧長淵身上。
兩人隔著點將場對視片刻。
攝政王向他輕輕點了一下頭,隨後徑直走向主位。
直到暗金王服從眾人眼前掠過,整座舊點將場仍無人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