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那便拔刀

2026-08-01 17:51:32 作者: 後山樵
  「那便向我拔刀。」

  

  顧天臨的聲音自黑金龍首上傳下,十七山間再無人開口。

  霍千烈立在太岳刀庭的觀禮山台前,隔著翻湧雲海,望向那道玄衣身影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顧天臨。當年自天門踏入聖域不久,顧天臨便曾以一場越境之戰驚動中州。那時所有人都知道,顧氏這一代,又出了一個足以走到帝路盡頭的人物。

  只是後來,顧天臨接掌顧氏。七峰內外、帝族興衰、諸方附屬勢力,盡數落在他的肩上。自那以後,他便極少再參與五洲間的爭鋒,也少有在外界面前顯露修為。

  世人記得的,仍是那個在聖域境便已名動中州的年輕天驕。至於如今的顧天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,無人知曉。

  帝關九重,一關一天地。昔日再驚艷的人物,也可能在其中一重困上漫長歲月。更何況顧天臨接掌顧氏以後,早已不再只是一個一心修行的年輕人。

  霍千烈的年歲與資歷皆在他之上,在帝關之中也已沉澱許久。他自認或許不如顧玄微,卻從未想過,自己會連顧氏這一代族長都沒有一戰之力。

  更何況,顧九霄、顧玄微以及數位顧氏祖老,此刻皆立於帝輦之上。在霍千烈看來,顧天臨敢始終站在龍首之上,未必只憑他自己。

  所以,他有怒。

  卻沒有懼。

  「好一個顧氏族長!」

  霍千烈終於開口。

  下一刻,他一步踏出太岳刀庭所在的山台,身影出現在兩座劍山之間。長衣在高空獵獵作響,沉重刀意從腳下向外擴散,原本翻湧的雲海驟然向下一沉。

  再一步。

  霍千烈已經立在萬劍絕巔上空。

  太岳刀庭眾人仰頭望著那道背影,神色皆已凝重下來。到了此刻,霍千烈已經不能退。

  顧天臨當著東玄各方勢力的面讓他拔刀。他若不出這一刀,今日丟掉的便不只是自己的顏面,還有太岳刀庭積攢無數歲月的聲威。

  霍千烈抬頭看向黑金古龍。

  顧天臨依舊站在龍首之上,腳步未移,也沒有半點要走下帝輦的意思。


  霍千烈眼底的冷意愈發濃重。

  「顧族長這是覺得——」

  「本庭主這一刀,還不值得你走下龍首?!」

  顧天臨玄衣迎風,冷峻眉眼間沒有半點波瀾。

  「出刀。」

  兩個字傳過雲海。

  霍千烈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放聲大笑。

  「好!!!」

  「這一刀,是顧族長親口要的!那……你就接著吧!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右手向後探去。

  錚——

  重刀出鞘!

  刀鋒離鞘的一刻,萬劍絕巔上方原本明亮的天光驟然暗了下來。一層赤紅自霍千烈身後升起,迅速鋪過雲海。

  十七座劍山仿佛在轉眼間被拖入暮色,山石、雲層,乃至懸於高空的萬千兵刃,都被映上一層沉重暗紅。

  一座巍峨山嶽自赤紅天幕中拔地而起。緊接著,又是一座。

  越來越多的山影在霍千烈身後顯現,層層疊疊,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。每一座山影落入刀勢,那柄重刀的氣息便愈發沉重。

  到了最後,半片長空已被萬重山嶽占滿。

  霍千烈立於萬岳之前。他手中握著的仿佛不再是一柄刀,而是整個太岳刀庭積攢無數歲月的山勢。

  各處觀禮山台上,所有聲音都停了下來。

  聞天闕抬頭望向高空,神情凝重。秦照真身側爐火同時向下一伏,目光緊緊落在霍千烈手中的重刀上。

  葬兵山所在的山台上,莫歸藏也收起了先前的隨意。

  他們都看得出來。

  霍千烈沒有試探。

  這一刀,他已經動用了帝關強者的力量。

  「太岳鎮天。」

  太岳刀庭一名老者低聲念出這四個字。

  這是霍千烈的成名刀式,也是他執掌太岳刀庭、立足東玄頂層多年的依仗。

  萬千山勢,盡歸一身。


  萬重太岳,盡入一刀。

  霍千烈雙手持刀,向前斬落!

  轟——!

  赤紅天幕轟然下沉。

  鋪滿長空的山嶽虛影同時向中央匯聚,盡數壓入那道貫穿雲海的刀光之中。刀鋒所過之處,雲海沒有向兩側散開,而是被那股沉重至極的力量直接壓落。

  第十八劍峰之外,大片空間隨之扭曲。整座萬劍絕巔也仿佛在這一刀下沉了一瞬。

  霍千烈的聲音隨著刀勢傳遍十七山。

  「接刀!」

  赤紅刀光越過第十八劍峰,直奔黑金古龍而去。沿途天地盡被萬岳之勢壓住。

  萬道神台之上,顧長淵仍站在原處。他沒有後退,也不曾回頭去看身後的顧氏眾人。

  黑金古龍之上,顧九霄、顧玄微與數位顧氏祖老同樣無人出手。雲知微站在人群之間,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龍首上的那道玄衣身影上。

  赤紅刀勢壓過第十八峰,半片蒼穹都在萬岳之下不斷下沉。

  可從霍千烈踏出山台的那一刻起,顧氏便沒有一個人認為,這一刀能夠落到顧天臨身前。

  顧天臨依舊沒有走下龍首。

  直到那片赤紅山嶽遮住頭頂天光,沉重刀意已經映入那雙冷峻眼眸,他才微微抬起眉眼。目光從霍千烈身上移開,落向迎面而來的成名一刀。

  仿佛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看了這一刀一眼。

  下一瞬。

  一聲極輕的劍鳴響在龍首之上。

  黑色劍鋒離鞘。沒有鋪滿蒼穹的劍影,也不見驚天動地的起勢。

  顧天臨身前,只亮起一線黑金。

  最初,那道劍光不過數尺。可當它離開龍首,向前斬出之時,四周天地驟然安靜。

  黑金劍光越過帝輦,迅速擴散。自萬道神台上方掠過時,沿途雲海已從中央筆直分開。

  它每向前一分,所覆蓋的天地便擴大一分。

  等那道劍光抵達萬劍絕巔上空,最初不過數尺長短的一線黑金,已經化作一道橫斷白晝的天痕!

  一側,是萬岳匯聚而成的赤紅重刀。

  另一側,是自黑金龍首上斬出的黑金一劍。

  兩股力量正面相撞!

  轟!

  十七座劍山同時劇震。

  高空像是在這一刻向下塌陷了一層,成片雲海被撕裂,赤紅刀光與黑金劍意將蒼穹分作截然不同的兩半。

  兩道力量沒有立刻崩開。萬重山嶽一重壓過一重,赤紅山勢不斷湧入霍千烈手中的重刀,試圖將那道橫斷長空的黑金劍光鎮入雲海。

  霍千烈長衣震盪,體內浩蕩刀意毫無保留地湧入刀鋒。

  黑金劍光第一次停了下來。

  只停了一瞬。

  一道細微裂痕,出現在最前方的赤紅山影上。隨即是第二道。第三道。

  裂痕越過刀鋒,迅速貫入後方層層疊疊的山嶽。

  一座。

  十座。

  百座。

  轉眼間,鋪滿半片長空的萬重太岳,全部被同一道黑金劍痕從中央貫穿!

  霍千烈神色驟變。

  直到這一刻,他才明白。

  顧天臨始終不離龍首,並非認定身後的顧家祖老會替他收場。

  他只是覺得——

  沒有必要。

  轟然巨響中,最前方的赤紅山嶽自中央崩塌。緊接著,後方所有山影同時裂開,萬岳之勢開始湮滅。

  黑金劍光斬過層層山勢,繼續向前。

  霍千烈低喝一聲,重刀橫於身前,周身帝關罡域盡數展開。

  下一刻,劍光到了。

  轟!

  重刀發出一聲沉悶巨響。

  霍千烈身形劇震,兩條手臂上的衣袖同時炸開,整個人被那股劍勢推得向後退去。血線沿著他的手臂接連崩開。

  可真正讓霍千烈變色的,並非血肉上的傷。

  顧天臨那一劍已經越過重刀,斬入了他的體內。一縷縷黑金劍意穿過經脈與血肉,直抵道境深處。

  霍千烈體內,屬於太岳刀庭的厚重刀意自行升起。萬重山勢接連鎮落,試圖將那股侵入體內的劍意磨滅。

  可山勢每壓下一重,那道黑金劍痕便隨之斬開一重。

  兩股准帝道意在他體內正面衝殺,霍千烈氣息驟然一亂。

  前幾步,他尚能以太岳刀意強行穩住身形。可隨著那道劍意不斷深入,他再難卸去迎面而來的力量,整個人一連退出十餘丈,沿途殘留的赤紅刀意盡數被撞得粉碎。

  直至退到太岳刀庭所在山台前方,他才將重刀猛然向下一壓。

  刀鋒刺入山石,大片石面轟然崩裂。

  霍千烈藉此強行停下,胸膛卻重重起伏了一次。一口鮮血已經涌至喉間,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,只在嘴角留下一道細長血線。

  那點鮮血,只是這一劍顯露在外的痕跡。

  真正的傷,已經落在了他的道上。

  霍千烈抬頭看向黑金龍首。

  顧天臨仍站在原處,玄衣未亂,腳步未移。斬出那一劍以後,手中的長劍已經重新垂下。

  十七山間,一片死寂。

  聞天闕、秦照真與莫歸藏等人都望著顧天臨,神情已經與先前完全不同。

  他們能夠感應到,霍千烈體內的太岳刀意仍在震盪。顧天臨的劍已經斬過,留在霍千烈體內的劍意,卻還在繼續斬他的道。

  秦照真盯著龍首上的那道身影看了許久。

  最終,她神色凝重,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。

  「帝關——」

  「三重!」

  聲音落下,十七山間驟然掀起一片壓抑不住的譁然。各方老輩望著黑金龍首上的顧天臨,臉上的震動再也無法掩飾。

  同為帝關三重。

  霍千烈以成名刀式匯聚萬岳,已然傾盡全力;顧天臨卻始終沒有走下龍首,只抬了一次眼,只斬了一劍。

  結果卻是萬岳盡碎。連一道短時間內無法磨滅的黑金劍痕,都被留在了霍千烈的道中。

  那些東玄年輕天驕再看向萬道神台時,目光也隨之變了。

  顧長淵方才壓下寧一。

  顧天臨此刻又一劍斬退霍千烈。

  父子二人。

  一人壓住東玄同代。

  一人接下東玄老輩。

  而從始至終,萬道神台上的顧長淵不曾退過一步,黑金古龍上的顧氏眾人,也沒有一人準備出手。

  因為他們早已知道。

  這一刀,落不下來。

  帝關九重,一關一天地。

  有帝關強者窮盡漫長歲月,也未必能夠再越過其中一重。可今日眾人才真正看見,即便立在同一重天地之中,彼此之間,也依舊能夠隔著一道難以跨越的天淵。

  當年那個在聖域境驚動中州的年輕人,從未停下。他只是將曾經顯露於五洲的鋒芒,盡數收回了雲墟。

  直到有人越過同代勝負,要對他的兒子出刀。

  那道藏了太久的鋒芒,才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。

  然而,這場交鋒尚未真正結束。

  顧天臨那一劍已經斬開太岳鎮天,也將霍千烈正面重創。

  黑金劍光卻仍未停下。

  它越過霍千烈,攜著尚未耗盡的劍勢,繼續向十七座劍山撞去!

  劍鋒尚未逼近,最前方幾座觀禮山台便開始震動。山間雲海被壓出一道狹長溝壑,沿途殘留的赤紅刀意頃刻間被絞成虛無。

  各方年輕天驕紛紛變色。

  那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承受的力量。

  聞天闕一步踏出,他身後的十七座劍山同時傳出劍鳴。

  可就在他準備引動十七山劍勢之時,斷崖舊石旁,忽然響起一聲輕嘆。

  「唉。」

  聞天闕腳步一停。

  灰衣老人將懷中的酒罈放在石面上。酒罈落下,發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老人扶著膝蓋站起身,原本微彎的腰背一點點挺直。洗得發白的灰衣仍舊披在身上,滿頭白髮也被山風吹得有些散亂。

  可當他眼中的醉意徹底散去——

  錚!

  十七座劍山,萬劍齊鳴!

  這一刻響起的劍鳴,甚至超過了寧一引動十七山萬劍之時。整片萬劍絕巔,仿佛都在回應他的歸來。

  灰衣老人抬起頭,望向那道橫貫長空而來的黑金劍光,臉上露出幾分無奈。

  「這一劍若真撞下來……」

  「十七山今日,怕是真要少上幾座了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老人一步走出。

  腳掌落下的瞬間,第一劍山之上,一道灰白劍氣沖天而起。隨後是第二座、第三座……

  十七座劍山,每一座都升起一道浩蕩劍光。

  那些劍氣越過山巔,在萬劍絕巔上空彼此交錯,卻沒有立刻迎向黑金余鋒。它們先從各處觀禮山台上方掠過,化作一座籠罩十七山的龐大劍幕。

  劍幕垂落,各處山台隨之穩住,翻湧而來的帝關餘威被隔絕在外。

  直到在場眾人不再受到波及,灰衣老人才再次邁步。他的身影出現在霍千烈身後,黑金劍光已經近在眼前。

  老人雙袖被劍風向後掀起,滿頭白髮盡數揚起。他沒有強行將那道劍光震碎,只是兩指並起,向著上空緩緩一引。

  第一道灰白劍氣落在黑金劍光最前端,第二道沉入劍勢中段。餘下劍氣接連壓下,如同一條條自古老劍山中衝出的灰白長河,層層纏上那道橫斷長空的黑金天痕。

  轟!

  籠罩十七山的劍幕被餘威壓出一道巨大弧度,十七座劍山上的古老劍痕接連亮起。

  灰衣老人衣袍獵獵,向前再踏一步。灰白劍河同時轉動,原本橫斬向十七山的黑金劍光,被一點點托向高空。

  劍勢每偏轉一分,十七山間的劍鳴便拔高一重。

  直到那道黑金天痕徹底斜指九霄,老人雙指向上一抬。

  「去。」

  轟隆——!

  黑金劍光沖天而起!

  它貼著第十七劍山峰頂掠過,在無數人的注視下撞入蒼穹,將高空雲層斬出一道數千里長的黑金溝壑。

  十餘息後,天穹深處仍有劍鳴迴蕩。

  灰白劍河逐漸散去。老人立於虛空之中,衣袖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。

  他沒有揮手抹去顧天臨的劍,而是借十七座劍山之勢,將那道余鋒完整引出了這片天地。

  他攔下的,也從來不是霍千烈的敗局。顧天臨的劍早已斬開刀勢,破去帝關罡域,將霍千烈正面重創。

  老人所引走的,只是那道斬過霍千烈以後,依舊足以撼動十七山的余鋒。

  聞天闕望著那道灰衣背影,沉默片刻,躬身行禮。

  「師叔。」

  十七劍山幾名長老先是一怔。待他們真正認出老人,臉上神情同時變了。

  「師叔祖……」

  各處山台再次安靜下來。

  十七劍山上一代劍首。

  謝問山。

  帝關六重。

  到了這個境界,已經足以越過五洲絕大多數明面上的勢力領袖,躋身那些隱於世外、輕易不現身的至強者之列。

  謝問山散去籠罩十七山的劍幕,轉頭望向黑金龍首上的顧天臨。

  看了片刻,他苦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好一個帝關三重。」

  「這一劍,倒真不像第三重能斬出來的。」

  顧天臨神色不變,將手中長劍收入鞘中。

  黑金帝輦之上,顧玄微望著那道灰衣身影,眼中也多出幾分故人重逢的笑意。

  謝問山抬頭看向他。

  「顧玄微。」

  「你竟也捨得走出中州?」

  顧玄微看了他片刻。

  「你都沒死。」

  「我為何不能出來走走?」

  謝問山怔了一下,隨即低聲笑罵了一句。

  顧玄微也不在意,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當初不是說,要走遍五洲?」

  「怎麼又回來了?」

  謝問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過身,望向身後那十七座沉默的劍山。

  山間萬劍已經歸鞘,方才那場問劍留下的劍意卻還沒有徹底散去。

  許久以後,老人方才開口。

  「萬兵朝宗。」

  「回來看看。」

  聲音落下,他停了片刻。目光越過十七山,落在聞天闕身後的寧一身上。

  「也想看看……」

  「十七山共養的一柄劍,究竟能不能走通那條路。」

  聞天闕沉默下來。他自然知道,師叔口中的那條路,指的是寧一的劍帝之路。

  謝問山沒有看他。他的視線從寧一身上移開,最後落向山外那座尚未散去的第十八劍峰。

  「十七山共養寧一。」

  「本沒有錯。」

  老人略微一頓。

  「先天劍胎,也擔得起十七山的期望。」

  謝問山望著第十八峰,眼中那點笑意漸漸淡去。

  「只是養著養著——」

  「便忘了自己養的,究竟是一柄劍,還是天下所有的劍。」

  聞天闕望向山外那座新生劍峰,幾名十七劍山長老也在這一刻止住了聲音。

  「今日多出這一峰。」

  「未必是壞事。」

  謝問山沉默片刻,才繼續說道:

  「至少能讓十七劍山回頭看看。」

  「自己這些年,究竟是在養劍……」

  「還是在替一柄劍,困住其他人的路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十七山間無人開口。

  謝問山也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今日敗的是寧一。

  可真正需要回頭看一眼的,從來不只寧一一人。

  片刻後,謝問山重新轉過身。他的目光先落在顧天臨身上,又越過雲海,看向萬道神台上的顧長淵。

  看了許久,老人忽然嘆了一聲。

  「不過,你顧家這份運道……」

  「確實讓人眼紅。」

  「你們這幫老傢伙還沒退,顧天臨已經能夠撐起顧氏門庭。」

  「再往下——」

  謝問山抬了抬下巴,示意十七山外那座新生劍峰。

  「又出了一個能讓十七山多上一峰的。」

  「一代接著一代。」

  老人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當真不給旁人留點活路。」

  顧玄微淡淡一笑。

  「羨慕?」

  謝問山斜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滾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萬劍絕巔,雲海翻騰卻四周皆寂,金多寶看看顧長淵,又抬頭看看黑金龍首上的顧天臨。看完顧天臨,他又轉回來看看顧長淵。

  如此來回幾次,終於長長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唉……」

  葉孤鴻側過臉。

  「你在看什麼?」

  金多寶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又認真看了顧天臨一眼,臉上的神情越發沉重。

  「我家老頭子,還是不爭氣啊。」

  葉孤鴻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金多寶搖頭嘆息。

  「看看人家當爹的,再看看我家那位。」

  「這次回去,我得好好鞭策鞭策他。老一輩自己不努力,逼得我們這些小輩出門在外,連個撐場子的都沒有。」

  葉孤鴻看了他片刻。

  「你準備怎麼鞭策?」

  金多寶盯著黑金龍首上的顧天臨看了半晌,神情忽然認真起來。

  「回去問問顧叔,還缺不缺兒子。」

  葉孤鴻轉頭看他,震驚道。

  「這……算鞭策你爹?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

  金多寶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他若還有點當爹的羞恥心,聽到親兒子準備改認別人,總該知道努力了。」

  葉孤鴻沉默片刻,移開目光。

  他忽然有些同情金家的那位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謝問山收回視線,終於看向不遠處的霍千烈。

  霍千烈嘴角仍殘留著血跡,體內太岳刀意不斷震盪,試圖壓下那道仍在道境深處衝殺的黑金劍痕。

  謝問山只斜睨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這一刀,是你自己出的。」

  「這一劍,也是你自己求來的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退下吧。」

  霍千烈沉默許久。

  隨後,他將刺入山台的重刀拔了出來。沒有再看顧天臨,也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,轉身走向太岳刀庭的雲舟。

  太岳刀庭眾人沉默跟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行人直到雲舟之內,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目光,霍千烈的腳步才驟然停下。

  一口被強壓許久的鮮血從喉間湧出,大片落在身前。幾名太岳刀庭長老臉色驟變,正要上前,霍千烈體內忽然傳出一聲沉悶震響。

  仿佛有兩座大山,在他的血肉深處正面撞在了一起。

  衣袍之下,一道細長的黑金劍痕自胸口浮現,轉瞬又隱入體內。

  霍千烈閉上雙眼。

  道境深處,三重帝關高懸。本該厚重巍峨的關門之上,此刻皆留下了一道極細的黑金痕跡。

  無盡太岳刀意從四面八方壓下,試圖將那些劍痕徹底磨滅。可每一次靠近,都會被殘留其中的劍意重新斬開。

  顧天臨的劍早已歸鞘。

  留在他體內的准帝道意,卻仍在與他的道爭鋒。

  一名刀庭老者感應到那股波動,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
  「庭主,這道劍意……」

  霍千烈睜開眼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聲音低沉。

  這道傷不致命,也不會令他跌境。可想將那道准帝劍痕徹底磨去,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做到。

  顧天臨只斬了一劍。

  這一劍,卻還要留在他的道中,與他爭鋒許久。

  同為帝關三重。

  他卻要用往後數十載——

  去磨顧天臨今日留下的一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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