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岳刀庭的雲舟沒入雲海以後,萬劍絕巔之上,仍有許多人沒有離去。
高空那道黑金劍痕尚未癒合,斷開的雲層緩慢翻湧,深處不時傳出一聲低沉劍鳴。
十七山外,第十八劍峰同樣沒有消失。
漆黑峰體沉在雲海之間,縱橫山壁的劍痕時明時暗,遠遠望去,像是一柄尚未完全從天地間顯露的古劍。
一處是顧天臨留下的劍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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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處是顧長淵斬出的山峰。
一場問劍,讓十七山外多出一峰。
一場帝關爭鋒,讓太岳鎮天當空而碎。
無論哪一件單獨傳出,都足以轟動東玄。
許多人來時只為看寧一出劍,此刻卻仍站在原地,一時不知該望向天穹,還是該看向那座從未存在過的劍峰。
「這一趟萬劍絕巔……」
一名東玄老者望著雲海,許久以後才吐出一口氣。
「不虛此行。」
周圍幾人沒有接話,卻都深以為然。
……
斷崖之前,謝問山負手而立。
灰衣與滿頭白髮隨山風揚起。身份既已顯露,他便沒有重新拿起放在舊石旁的酒罈,身上也看不到先前醉臥山石時的散漫。
聞天闕與幾名十七劍山長老站在一旁,目光同樣落向第十八劍峰。
峰體之中,萬般劍痕彼此交錯,卻又各自保留著屬於自己的鋒芒。它們沒有被強行壓入同一條劍路,而是共同撐起了這座山外之峰。
一名長老沉默良久,低聲問道:
「劍主,這座峰……」
「留著吧。」
開口的是謝問山。
眾人同時看向老人。
謝問山始終望著山外,聲音並不高,卻清楚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「十七山養出一柄執一,是十七山的本事。」
「可山中的孩子,也不該從此只看見這一柄劍。」
他的目光掠過群峰間那些尚未散去的年輕身影。
「讓他們來看看。」
「看一看,萬劍可以歸於一人,也可以各有去處。」
「至於以後握住什麼劍,走向哪條路……」
謝問山停頓片刻。
「該由他們自己選。」
山風越過斷崖。
聞天闕望著第十八峰,許久沒有開口。
先前謝問山已經將十七劍山的問題說得足夠清楚。十七山共養寧一沒有錯,錯的是養著養著,許多人便忘了,十七劍山要養的是一柄劍,而不是用這一柄劍遮住山中所有人的路。
片刻以後,聞天闕轉過身。
他的聲音越過絕巔,傳向十七山各處。
「第十八峰一日不散——」
「十七劍山所有弟子,皆可前來觀峰悟劍!」
幾名長老神情各異,最終還是一同低頭。
「是!」
十七山間的古鐘隨之響起。
咚——
厚重鐘聲越過群峰與雲橋,一重重傳向遠處。
謝問山望著那座山外之峰,眼中終於多出一絲笑意。
「山外有山。」
他輕聲道:
「劍外,也該有劍。」
……
峰道盡頭,寧一停下腳步。
白衣已經被鮮血染紅,肩臂與胸前仍留著顧長淵最後一劍斬出的傷口。兩名十七劍山弟子跟在後方,數次想要上前攙扶,都被他抬手止住。
聞天闕的聲音傳入山道。
寧一緩慢轉身,隔著層層劍霧望向十七山外。
第十八劍峰沒有被抹去。
從今日開始,它還會成為十七劍山所有弟子共同觀劍之地。
寧一看了很久。
隨後,他重新轉過身,獨自向山中走去。
染血白衣漸漸沒入劍霧。
自始至終,他都沒有再說一句話。
……
姬玄戈站在人群之外,同樣沒有立即離開。
萬相兵胎擇主以前,他一直認為自己在萬兵朝宗結束之後,需要再走一趟十七劍山。
那時,他認定得到萬相兵胎的人會是寧一。
如今他確實來到了十七山。
真正需要拜訪的人,卻已經變了。
姬玄戈望向顧氏眾人所在的方向,沉默片刻。
「看來……」
「還是要去一趟溫家。」
另一側,李青禾也在看著顧長淵。
她曾經專門查過這個中洲少年的經歷。
成人禮至今,尚不足一年。
那時才真正走入修行的少年,如今已經站在神台中期,並以一己之力壓下了臨戰踏入法相的寧一。
相比今日的勝負,更讓李青禾心驚的,是顧長淵幾乎從未停頓過的成長速度。
不足一年,便已經走到這一步。
再給他一年,又會走到哪裡?
李青禾望著那道黑衣身影,沒有繼續想下去。
這一世同代之中,究竟還有誰,能夠一直追上這樣的妖孽?
……
就在各方觀禮者仍未從方才兩場交鋒中回過神時,顧長淵收起萬道神台,從高處落回絕巔。
他的目光越過迎上來的顧氏眾人,最先停在雲知微身上。
女子一襲月白長裙,青絲如瀑,只以一支瑩白玉簪輕輕束起。她的容貌清絕,肌膚在天光下近乎瑩潤,眉眼間仍留著昔日太陰仙宮聖女才有的清冷與柔美。
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。
只是此刻,那雙素來清靜的眼眸微微泛紅,自始至終都只看著眼前的少年。
顧長淵走到她面前。
「母親。」
雲知微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起手,指尖先落在兒子的眉骨與臉側,又沿著肩膀向下,仔細確認他身上沒有新添的傷勢。
半年前,萬道古境關閉。
她沒能等到兒子出來。
直到今日,顧長淵終於完完整整地站在了她面前。
「回來就好。」
雲知微聲音很輕,手卻仍落在他的肩上。
顧長淵低聲道:
「讓母親擔心了。」
雲知微看了他片刻,最終只是替他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,眼底壓了許久的情緒,也在這一刻漸漸鬆開。
顧長淵這才轉向顧天臨。
「父親。」
顧天臨已經將長劍收入鞘中。
方才一劍壓下霍千烈時,他立在黑金龍首之上,鋒芒橫斷十七山。如今走到兒子面前,神色依舊冷峻,並未因為周圍還有無數人在看,便顯露出多少情緒。
他的目光從顧長淵身上掃過。
「今日做得還算不錯。」
顧長淵微微一怔。
這已經算得上父親極少有的稱讚。
只是下一刻,顧天臨的聲音便重新沉了下來。
「但,修為仍然不夠。」
「今日有人越過同代向你出手,我能替你接下一次。」
他看著顧長淵。
「下一次呢?」
「若顧家不在身後,若無人能夠及時趕到,你拿什麼接帝關強者的刀?」
顧長淵沒有辯解,只認真點頭。
「我明白。」
顧天臨道:
「回去以後,修煉不能松。」
話音剛落,顧九霄便從旁邊走了過來。
「行了。」
顧天臨轉頭看向他。
顧九霄瞥了自己兒子一眼。
「你十八歲的時候,可沒本事讓十七劍山多出一座峰。」
周圍幾名顧家祖老先是一怔,隨即都笑了起來。
顧天臨眉頭微皺。
「父親,我是在提醒他。」
「我也是在提醒你。」
顧九霄拍了拍顧長淵的肩膀,臉上滿是壓不住的笑意。
「兒子失蹤半年,好不容易回來,你張口便是修煉,閉口便是帝關。」
「再這樣下去,外人還當你顧天臨只會管族人,不會當爹。」
幾位祖老笑意更盛。
就連雲知微也側過臉,看了顧天臨一眼。
顧天臨沉默片刻,沒有繼續爭辯,只淡淡道:
「嚴些,總沒有錯。」
顧玄微負手走來,聽見這句話也笑了一聲。
「嚴些是沒錯。」
「但你在他這個年紀,確實不如他。」
這一次,連顧清歌都沒忍住笑了出來。
顧天臨看著眼前一群人,最終沒有再說什麼。
只是那張素來冷峻的臉,也沒有先前繃得那麼緊了。
顧長淵向顧九霄與顧玄微依次見禮。
「爺爺。」
「祖爺爺。」
顧九霄應了一聲。
顧玄微則上下打量他片刻,確認他的神台與氣息都沒有根基受損,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等長輩們說完,顧清歌立即來到近前,伸手抓住顧長淵的一截衣袖。
「哥哥。」
顧長淵看向她。
「嗯。」
只是這樣簡單的一聲回應,顧清歌眼底便再次泛起紅意。
她沒有再說什麼,只站在哥哥身旁,手中始終抓著那截衣袖,像是生怕稍一鬆開,眼前的人便會再次消失。
顧長淵隨後看向顧雲曦。
「雲曦姐。」
顧雲曦眼中同樣留著紅意,臉上卻已經有了笑容。
她走上前,輕輕碰了一下顧長淵的手臂。
「平安便好。」
顧玄、顧雲野等人也相繼來到近前。
眾人沒有在絕巔上多說。彼此目光相接,萬道古境關閉以後始終壓在心中的那份沉重,便已經在這一刻真正落下。
金多寶與葉孤鴻也走了過來。
兩人並非第一次見到顧氏眾人。萬道古境中,顧雲曦、顧玄等人便與他們相識,顧長淵失蹤以後,二人也曾親自前往顧家詢問消息。
顧九霄看見他們,朝兩人點了點頭。
「你們也來了。」
「顧爺爺。」
金多寶難得收起平日裡的隨意,認真見了一禮。
葉孤鴻也微微躬身。
「見過諸位前輩。」
顧氏幾位祖老都知道二人,聞言頷首回應。
雲知微的目光在葉孤鴻空蕩蕩的右袖上停了一瞬,卻沒有在此時多問。
顧長淵失蹤半年。
葉孤鴻斷去一臂。
這些話,都不適合站在各方尚未散盡的萬劍絕巔上慢慢說。
顧長淵將手中的半柄斷劍遞了回去。
葉孤鴻用左手接過。
他看著斷劍上新添的痕跡,沉默片刻,隨後取出舊布,將那柄劍重新一層層裹好,背回身後。
顧天臨也在此時抬起手。
盤踞長空的黑金古龍收攏龐大身軀,承載顧氏眾人的帝輦隨之不斷縮小,最終化作一道黑金流光,沒入他的掌中。
臨行以前,謝問山看向顧玄微。
「今日人多。」
「明日去找你喝一杯。」
顧玄微看了他一眼。
「別拿你那壇剩酒來。」
謝問山笑了一聲。
「這麼多年過去,你倒還是這副樣子。」
「彼此。」
兩名活過漫長歲月的老人彼此看了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。
顧氏眾人隨後沿著問劍古路,一同向山下走去。
沿途所過,十七劍山弟子紛紛停步讓開。
顧長淵走在家人之間,顧清歌始終跟在他身旁。顧雲曦、顧玄等人也沒有離得太遠,金多寶與葉孤鴻則落後半步,偶爾與幾名顧氏年輕人說上一兩句話。
他們的身影漸漸沒入山間劍霧。
各方觀禮者卻依舊停在原處。
同代的劍,顧長淵自己接了。
老輩落下的刀,顧天臨也替他擋了下來。
可真正讓人無法忽視的,並不只是顧長淵身後的顧家。
若他自己接不住寧一的兩劍,顧家今日即便來了再多強者,也無法讓十七山外多出一座劍峰。
山外雲海翻湧。
第十八峰依舊矗立不散。
……
顧氏眾人沿山道一路向下。
穿過最後一道山門時,祖爐火光正映亮半座爐谷。
第三座古兵台前,玄黑方天畫戟仍立於祖火之中。
問劍以前,顧長淵曾親手將它重新插回爐火,只留下一句——問完這一劍,再取不遲。
如今,問劍已經結束。
顧長淵停下腳步,走到古兵台前。
掌心落上戟杆的一刻,四周祖火同時向兩側伏落。
嗡——
低沉兵鳴盪過爐谷。
玄黑方天畫戟應聲離台,被顧長淵單手提起。經祖火繼續溫養,戟身最後一絲躁動也已經完全歸穩,玄黑長杆與兩側戟刃渾然一體,只有道痕深處偶爾掠過一縷極淡的混沌光澤。
顧長淵垂眼看了片刻,將方天畫戟收起。
「走吧。」
眾人沒有繼續停留,穿過爐谷,離開十七劍山。
……
他們尚未抵達溫家,萬劍絕巔上的消息便已經先一步傳遍整座萬兵天城。
最初傳回來的,只有一句——
寧一敗了。
各處兵樓與酒肆之中,第一反應幾乎完全相同。
「寧一敗了?!」
「怎麼可能!他不是臨戰踏入法相了嗎?!」
「何止法相!十七山萬劍全都被他引出來了!」
「那顧長淵怎麼贏的?!」
剛從十七劍山趕回來的修士被眾人圍在中央,聞言抬起手,比出了半截長度。
「半柄斷劍。」
四周驟然一靜。
下一刻,聲音猛然拔高。
「半柄斷劍?!」
「他用葉孤鴻那柄斷劍,接住了寧一的法相與十七山萬劍?!」
「何止接住!」
那人深吸一口氣。直到此刻回想起絕巔上的一幕,眼中仍殘留著震動。
「寧一萬劍歸一,顧長淵卻讓萬劍各歸其主!」
「最後一劍落下,十七山之外,直接多出了一座第十八峰!」
「第十八峰?!」
「十七劍山真的多出了一座山?!」
「如今還立在外面!站到城中高處,甚至能夠遠遠看見峰影!」
一群人立刻湧向窗邊。
遠處雲海盡頭,一截漆黑峰影果然若隱若現。
有人盯了半晌,仍舊難以相信。
「他才神台中期啊!」
「寧一可是已經踏入法相了!」
類似的聲音尚未散去,另一道消息便再次傳入城中。
太岳刀庭之主霍千烈,親自向顧長淵出手。
酒樓中剛剛安靜下來的眾人再次變色。
「霍庭主親自下場?!」
「他對顧長淵出刀了?!」
「顧家的人呢?!」
「顧氏族長顧天臨就在十七山!」
「他出手了?!」
「出了!」
「霍庭主連太岳鎮天都斬了出來!」
「那結果呢?!」
從山中歸來的修士沉默了一下。
「一劍。」
周圍之人愣住。
「什麼一劍?」
「顧天臨只出了一劍!」
那名修士抬手指向城外天穹。
「太岳鎮天當場被斬開,霍庭主退了十餘丈!」
「什麼?!」
「一劍斬退霍千烈?!」
有人還未來得及消化這條消息,旁邊之人已經繼續說道:
「那道劍光斬過霍千烈以後,余勢還沒有散!」
「它直奔十七山而去,最後逼得謝問山親自現身,將劍鋒引入九霄!」
「謝問山?!」
「十七劍山上一代劍首?!」
「他不是早就失去消息了嗎?!」
「他還活著?!」
「何止活著!」
那人一字一頓。
「帝關六重!」
短短几個字落下,整座兵樓徹底安靜。
寧一落敗。
第十八峰出現。
顧天臨同境一劍斬退霍千烈。
謝問山以帝關六重之身重新現世。
一道接著一道消息傳遍長街,整座萬兵天城都隨之沸騰。
眾人甚至不知道應該先談論哪一件事,只能不斷拉住從十七劍山回來的修士,反覆詢問當時發生的一切。
不到入夜,這些消息便已經越過萬兵天城,向東玄各處傳去。
而此時,顧氏一行人的身影,也終於出現在溫家長街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