蛟影破水而出的一瞬,整片小湖都像被掀翻了。
水浪撞上湖岸,殘碎妖屍被捲入湖中,連先前被秦裂斬斷的鐵脊蠻牛獨角,也在水中翻滾了一圈,又被浪頭拍回石灘。
玄淵吞宮蛟盤踞湖心。
龐大的蛟軀一圈圈舒展開來,黑青鱗片層層閉合,每一片鱗上都有幽藍水紋流動。它只是抬起蛟首,整座湖的水氣便像被它吸入肺腑,連岸邊霧氣都低了幾分。
這頭妖蛟的氣息,已逼近第三境中期。
若再借這整座小湖,尋常第三境中期修士也未必壓得住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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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長淵立在湖面上。
白衣被水風吹起,袖口輕擺,卻沒有一滴水沾身。
他的神色很平靜。
平靜得像面前不是一頭守湖妖蛟,而只是一道攔路的水浪。
秦裂握著戰戟,手背青筋微微鼓起。
剛才他以秦家古戰血斬了兩頭第三境妖獸,身上的戰意還沒散。可看見這頭玄淵吞宮蛟時,眼神還是沉了下來。
「這東西的氣血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比剛才那幾頭加起來還凶。」
雷千劫看著湖面流向。
玄淵吞宮蛟每一次擺尾,湖水裡的靈氣都會跟著它走。
湖在,它的水法便不斷。
水勢不絕,它的妖力便能層層疊上去。
金多寶抱著金算盤,頭髮還在滴水,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我現在知道外面為什麼一點消息都沒有了。」
秦裂側頭看他。
「為什麼?」
金多寶盯著湖心那頭蛟,聲音低了些。
「能看到它的人,大概都沒機會出去說。」
話音剛落,玄淵吞宮蛟動了。
它沒有第一時間去吞湖底那截九竅蘊宮藕,而是猛然壓向顧長淵。
龐大的蛟軀破水盤起,黑青鱗片層層收緊,蛟鱗摩擦的聲音像鐵石相磨。下一刻,蛟身橫壓而來,要將顧長淵直接絞碎在湖心。
湖面被那股氣血壓得向下凹陷。
四周水浪捲起,像無數條水蟒同時抬頭。
秦裂眼神一縮。
「別被它纏住!」
可顧長淵沒有退。
他抬眼,眸中劫光一閃而沒。
蛟軀壓下。
顧長淵五指抬起,按在那片黑青蛟鱗之上。
轟!
湖面直接塌下去數尺。
水浪炸成白霧,向四面拍開。顧長淵腳下湖水一層層塌陷,又被山河真意硬生生壓回去。
他的肩微微一沉。
掌心貼著蛟鱗的地方,被鱗片邊緣刮出一道極淺血線。
血珠剛滲出,便被太初帝骨湧出的溫熱壓了回去。
玄淵吞宮蛟仍在加力。
幽藍水紋一層層亮起,整座小湖的水勢都順著蛟鱗壓來。
咔!
顧長淵腳下水面像地面一樣裂開。
秦裂握緊戰戟。
雷千劫額間雷紋微亮。
金多寶抱著算盤,喉嚨動了動,沒敢出聲。
下一刻,顧長淵另一隻手扣住垂落的蛟須。
向後一拽。
轟隆!
龐大的蛟軀被他硬生生拽偏半截,重重砸入湖面。
嘩啦!
水浪炸起,撞碎岸邊巨石。蛟鱗刮過湖底,拖出一道深溝,連湖底淤泥都被翻了起來。
玄淵吞宮蛟吃痛,豎瞳里的凶光徹底暴漲。
它猛地昂首。
整座小湖的水浪被它帶上半空。
顧長淵也在這一瞬踏水而起。
一人一蛟,驟然升至湖面之上。
半空中,玄淵吞宮蛟橫亘如黑青長嶺,蛟軀扭動,鱗片幽藍,身後是漫天倒卷的湖水。
顧長淵白衣立在蛟首之前。
一手扣住蛟須。
一手按在蛟首旁的鱗甲之上。
水浪在他們身側炸開,化作無數雨珠,懸了一瞬,又紛紛落下。
湖上像下了一場倒懸的雨。
雨珠映著黑青蛟鱗,也映著顧長淵清冷平靜的側臉。
他髮絲被湖風拂起,衣袂在雨中翻動。
掌下山河真意沉而不發,硬是將那頭妖蛟往下壓了半尺。
秦裂喉嚨動了動。
他剛斬雙妖,戰意本該正盛。
可這一刻,看著半空中那道白衣身影,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場搏殺,好像還差了點意思。
金多寶小聲道:「秦兄,你剛才不是挺猛的嗎?」
秦裂黑著臉。
「你現在最好別說話。」
金多寶立刻閉嘴。
玄淵吞宮蛟徹底暴怒。
它不再以蛟軀絞殺,額角水紋驟然亮起。
整座小湖像被它喚醒。
湖水從四面八方倒卷而起,層層疊疊,化作一座倒扣的水牢。水牢之中,水脈交錯,每一道都帶著妖力,像無數條小蛟在其中遊動。
水牢未落,湖岸石灘先裂。
咔咔!
秦裂戰戟一橫,腳下碎石被水壓碾成粉末。
雷千劫周身雷光一閃,才把捲來的水氣震開。
金多寶抱著算盤往後連退幾步,臉都綠了。
「不是。」
「這湖也打人啊?」
顧長淵立在水牢之下,抬頭看了一眼。
眼中沒有驚色。
只有一抹極淡的冷意。
雷千劫聲音低了幾分。
「它借了整座湖。」
秦裂皺眉:「什麼意思?」
「湖水不散,它的妖法就不斷。」
雷千劫看著那座水牢。
「這已經不只是它自己的妖力了。」
水牢壓下。
顧長淵抬手。
掌心之中,一枚山河印緩緩凝出。
印不大。
卻沉。
印紋浮現的一瞬,翻滾的水浪猛地一滯。
氣海深處,一縷七色混沌氣緩緩流出,纏上山河印。
玄淵吞宮蛟額角水紋大盛。
整座小湖像被它從地底拔起,湖水倒懸,化作青黑色天幕,壓向顧長淵。
水幕之中,蛟影萬千。
每一道都帶著腥冷妖氣。
下一刻,顧長淵一印落下。
山河定鼎印。
第一印,定湖勢。
轟!
倒懸而起的青黑水幕驟然一停。
不是炸開。
是從最高處開始,一寸寸被壓回去。
萬千蛟影在水幕中掙扎,卻像撞上一尊無形古鼎。整座小湖發出低沉轟鳴,湖底地脈都像被這一印重新壓住。
玄淵吞宮蛟豎瞳猛地一縮。
它借了整座湖。
可這一印落下,湖不再聽它。
顧長淵掌心再壓。
第二道印紋亮起。
九岳截流印。
第二印,斷水脈。
湖面之上,九重山影一閃而逝。
玄淵吞宮蛟背脊上的幽藍水紋寸寸黯淡。
咔!
一道水紋斷開。
咔咔!
更多幽藍紋路接連崩裂。
那些原本連接湖水的妖力脈絡,被這一印生生截斷。
湖水還在。
水氣還在。
可它與整座湖之間的牽連,斷了。
玄淵吞宮蛟第一次露出驚色。
它還想強行回卷水勢。
湖底那截九竅蘊宮藕也被它牽動,九道竅紋一同亮起,像要被它吞入腹中。
顧長淵向前踏出一步。
第三道印紋,在他掌心緩緩亮起。
山河歸寂印。
第三印,鎮蛟魂。
這一印落得很慢。
可越慢,越沉。
七色混沌氣纏在印上,壓得水聲變低,霧氣變沉,連玄淵吞宮蛟身上的妖氣都像被塵封住。
玄淵吞宮蛟豎瞳中的暴怒,第一次被壓出一絲本能的不安。
它不再撲殺。
它想退回湖底。
可湖水已經不聽它了。
轟——
山河歸寂印落下。
蛟首重重砸入湖中。
砰!
湖面凹陷出一個巨大的圓坑。
四周水浪剛要炸開,便被垂落的七色混沌氣生生壓回水底。
咔嚓!
蛟角從中裂開。
背脊水紋徹底熄滅。
玄淵吞宮蛟龐大的身軀在湖中翻騰,卻再也翻不起半點水勢。
方才它起身時,像要掀翻整座小湖。
可此刻,顧長淵三印落下,湖勢定,水脈斷,蛟魂沉。
整座小湖安靜得像被重新壓回大地深處。
湖面一靜。
玄淵吞宮蛟龐大的身軀沉入水底,只余幾縷黑青色水氣,從湖面緩緩散開。
方才還倒懸如天幕的湖水,此刻盡數落回原處。
霧氣重新漫上來。
水聲也輕了。
顧長淵立在湖心,掌中山河印意一點點散去。
七色混沌氣沒有立刻消失,而是繞著他的指節緩緩流轉,像一縷古老霧光,最後沒入袖間。
太初帝骨第三層骨紋漸漸歸寂。
他垂著眼,神色清冷平靜。
仿佛方才鎮下的不是一頭玄淵吞宮蛟,而只是拂去了一場湖上風浪。
水霧從他身後升起。
白衣立在霧中,衣袂被湖風輕輕捲起,發尾沾著淡淡清光,卻沒有半點水痕。
遠處妖血未散,碎骨仍在。
可他站在那裡,像與這些狼藉隔著一層無形的光。
顧長淵抬手。
湖水從他腳下向兩側無聲分開。
那截九竅蘊宮藕自水底緩緩升起,玉白如骨,九道竅紋一明一暗,最後落入他掌中。
他指節修長,握住道藕時,七色餘光從掌心一閃而沒。
岸邊幾人看著這一幕,竟都沒有立刻說話。
秦裂拄著戰戟,身上還帶著血,眼底的戰意卻被那一幕壓得沉了一瞬。
雷千劫額間雷紋微微閃爍,隨後又安靜下去。
金多寶抱著金算盤,嘴巴張了張,難得沒能立刻接上話。
顧長淵從湖心走回。
他走得不快。
每一步落下,湖面便泛開一圈極淺的漣漪。
水霧在他身側分開,又在他身後合攏。
等他踏回岸邊時,整片小湖已經徹底平靜。
白衣如舊。
掌中道藕溫潤生光。
仿佛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鎮壓,只是他從湖中取回了一件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金多寶抱著金算盤,望著那頭沉入湖底的玄淵吞宮蛟,又看了看顧長淵掌中的九竅蘊宮藕。
他喉嚨動了動。
「這……就打完了?」
沒人回答。
金多寶又看了看漸漸平靜的湖水,表情更加複雜。
「不對。」
「這也不像打完。」
秦裂側頭看他。
金多寶指了指湖心,又指了指顧長淵。
「這叫碾過去了吧?」
秦裂沒有說話。
雷千劫也沒有反駁。
玄淵吞宮蛟守了這片湖不知多少歲月,借湖勢,吞宮氣,只差一線便能再進一步。
可顧長淵來了。
三印落下。
湖勢定,水脈斷,蛟角裂,道藕易主。
從頭到尾,他甚至沒有半分狼狽。
金多寶沉默片刻,終於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「這東西藏在湖底這麼多年,玄淵吞宮蛟守了這麼多年。」
他又看向顧長淵。
「結果你一來,它白守了。」
秦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在滲血的手臂。
他方才斬雙妖,戰血燃到極致,已經算是同代里極狠的一戰。
可顧長淵站在那裡,衣角都沒有亂。
秦裂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看來回祖地以後,不能讓那幾個老頭子留手了。」
金多寶下意識道:「他們以前還留手?」
秦裂看了他一眼。
「留我一口氣,也算留手。」
金多寶嘴角一抽。
「你們秦家對留手的理解,挺樸素啊。」
雷千劫沒有笑。
他看著湖心漸漸平靜的水面,額間黯淡下去的雷紋微微發熱。
片刻後,他淡淡道:「我也得往九霄雷池更深處走了。」
金多寶緩緩轉頭。
「雷兄,你之前不是就要去嗎?」
雷千劫道:「是。」
「那現在有什麼區別?」
雷千劫沉默了一下。
「以前是進去。」
「現在是往裡多走幾步。」
金多寶看著他。
「多幾步?」
雷千劫想了想。
「可能會多劈幾天。」
金多寶閉了閉眼。
「你們這些人,受刺激以後的反應都這麼傷身嗎?」
秦裂冷笑。
「你懂什麼?」
金多寶認真道:「我懂活命。」
雷千劫看向他。
「那你呢?」
金多寶抱緊金算盤,又看了一眼湖心那道白衣身影。
「我?」
他沉默了一下。
「我回去多練練跑路。」
秦裂嗤笑。
「倒是適合你。」
金多寶嘆氣。
「沒辦法。」
「跟顧長淵同行,不跑快點,連分寶都趕不上。」
雷千劫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還想分?」
金多寶頓時精神一振,搖搖頭道。
「雷兄,這話就不對了。」
「我跑得快,是為了活命。」
「我跟得上,是為了發財。」
秦裂看著他懷裡的算盤,忽然覺得這胖子確實也有自己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