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片蓮瓣展開時,整片小湖都亮了一下。
那光不刺眼。
很清。
像夜色被水洗過一遍,湖岸上的血跡、碎骨、妖獸屍身,都在那層清光里顯得越發冷。
九竅蘊宮蓮立在湖心。
九片青白花瓣徹底舒展,邊緣淡金宮紋一圈圈流轉。蓮心處,那枚九竅蓮蓬終於露出完整模樣,九枚蓮子藏在九竅之中,每一枚都像一盞小小宮燈,溫潤,內斂,隱約有宮影在其中沉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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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面很靜。
靜得有些過分。
顧長淵站在岸邊,看著那株九竅蘊宮蓮,眼底沒有太多波瀾。
方才八妖圍湖,妖血染岸,水浪翻騰,可到了此刻,整座小湖反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那些血色被水氣一點點壓了下去,蓮光照在湖面上,清澈得近乎無害。
可越是如此,越不尋常。
顧長淵的目光沒有停在蓮蓬上太久,而是落向蓮葉之下。
湖水太清。
清得連淤泥深處的暗影,都像被刻意藏了起來。
金多寶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方才還坐在金紋盾後喘氣的人,瞬間像被人灌了一口靈泉。
他扶著盾站起來,拍了拍衣擺上的灰,臉上笑意已經壓不住。
「諸位辛苦。」
秦裂拄著戰戟,身上妖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,聞言斜了他一眼。
「你要幹什麼?」
金多寶抱著金算盤,一臉正色。
「這種採摘奇物的精細活,當然要交給專業的人。」
雷千劫臉色比平日白了不少,額間雷紋已經暗下去。
他看了一眼湖心,聲音很淡。
「你剛才不是說自己差點死了嗎?」
金多寶咳了一聲。
「差點死和繼續發財,並不衝突。」
秦裂冷笑。
「你命還挺忙。」
金多寶沒搭理他,腳下幾枚金色小錢飛出,貼著水面鋪開。
他踩著小錢,一步一步往湖心飄去。
越靠近九竅蘊宮蓮,那股清氣便越濃。
九枚蓮子還沒有脫蓬,卻已經散出一縷縷蘊宮靈性。金多寶看得眼睛發亮,伸手時動作都輕了幾分,像怕碰碎了什麼稀世珍寶。
秦裂正要開口再懟兩句。
顧長淵忽然抬眼。
「湖底有東西。」
聲音不高。
卻讓湖岸邊幾人同時安靜了一瞬。
金多寶的手僵在半空。
「啊?」
他下意識低頭看向水面。
湖水清得能照見他那張還掛著笑的臉。
可下一刻,那張倒影忽然碎了。
整片湖水猛地向下一沉。
不是翻浪。
也不是旋渦。
像湖底有一張巨口張開,將整座小湖的水勢往下吞了一寸。
金多寶腳下的金色小錢瞬間失衡。
他臉色一變,還沒來得及喊,湖心轟然炸開。
一道水浪從下方反衝而起。
金多寶整個人直接被掀飛出去。
「我——」
後半句話被水浪拍了回去。
他抱著金算盤,在半空翻了兩圈,砰的一聲砸在岸邊,又滾了幾步,最後撞在金紋盾上才停下。
秦裂看著這一幕,嘴角抽了抽。
「專業?」
金多寶吐出一口湖水,艱難抬頭。
「專業也怕偷襲……」
話音未落,湖底深處傳來一聲低沉悶響。
咚。
像一面巨鼓在水下被敲響。
緊接著,一股遠勝先前八妖的氣息,從湖底一點點升起。
湖水開始倒卷。
九竅蘊宮蓮劇烈搖晃,九枚蓮子同時亮起清光,可那清光剛散開,便像被湖底黑影一口吞掉。
秦裂臉色沉了下來。
雷千劫指尖剛亮起的一縷雷光,也頓了一瞬。
他們兩個剛斬雙妖,底牌才用過,氣息還沒有緩過來。
這個時候,湖底又有東西醒了。
顧長淵向前走了半步。
湖岸碎石被水浪沖得滾動不止,他卻像沒聽見那些動靜,只看著湖心。
方才九竅蘊宮蓮成熟時,湖面上的清氣往外散。
可現在,那些清氣正在反過來往湖底沉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等了很久,終於等到蓮熟這一刻,才真正睜開眼。
金多寶從地上爬起來,頭髮還在滴水。
秦裂轉頭看他,罵罵咧咧道:「這就是你說的大寶?」
金多寶乾笑一聲。
秦裂指了指湖心那股越來越恐怖的氣息。
「我怎麼看著不像尋寶。」
「像你帶我們上門找死。」
金多寶一邊擦臉上的水,一邊小聲道:「秦兄,話也不能這麼說。」
秦裂冷冷道:「那怎麼說?」
金多寶看了看湖底,又看了看自己的金算盤,底氣明顯不足。
「大寶確實是大寶。」
「就是……可能有主。」
雷千劫淡淡道:「而且主人脾氣不太好。」
金多寶沉默了一下。
「這點我已經感受到了。」
轟!
湖水徹底炸開。
一道龐大的黑青蛟影自湖底盤旋而起。
它身長數十丈,鱗片如玄鐵浸水,額生短角,蛟須如兩條黑色水帶垂在湖面。幽藍水紋從額角一路延到背脊,隨著它每一次呼吸,整座小湖的水氣都在往它體內匯去。
玄淵吞宮蛟。
它盤在湖心,一雙幽藍豎瞳緩緩睜開。
那股氣息,已經越過尋常第三境中期。
近乎中期大圓滿。
距離後期,只差最後一線。
秦裂握緊戰戟,胸口氣血卻還沒有完全平復。
雷千劫額間雷紋也暗著。
剛才斬殺赤鱗吞月蟒和鐵脊蠻牛,秦裂已經動了古戰血;雷千劫破雷鴉、毒蛛合擊,也耗了大半雷元。
現在他們還能戰。
可誰都清楚,這頭玄淵吞宮蛟不是剛才那些三境妖獸能比的。
蛟類妖獸本就氣血強橫。
更何況它盤踞湖底多年,又借著整座湖的水勢。
在這片湖裡,它甚至比尋常第三境後期修士還要難纏。
玄淵吞宮蛟沒有急著殺人。
它的目光掃過幾人,最後落在九竅蘊宮蓮下方。
顧長淵順著它的視線看去。
湖水翻湧間,蓮根下方隱約露出一截玉白色的藕影。
那東西藏在淤泥和水脈深處,通體溫潤,表面有九道細小竅紋。每一道竅紋里,都有宮道靈氣沉浮,像藏著一縷尚未徹底成形的宮影。
顧長淵眼底劫光微不可察地閃了一下。
九劫帝瞳之下,那截玉白道藕比湖面蓮子更沉。
九竅蘊宮蓮的靈性,是向上開的。
可那截藕的靈性,卻是往下扎的。
像一座天宮真正的根。
金多寶也看見了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瞪大。
「九竅道藕……」
秦裂皺眉:「又是什麼?」
金多寶這次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盯著湖底那截玉白道藕,呼吸都亂了一瞬。
「難怪。」
「難怪我的金算盤會響成那樣。」
秦裂冷聲道:「說人話。」
金多寶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九竅蘊宮蓮,蓮瓣能溫養氣海,蓮子藏蘊宮靈性,這些已經夠珍貴。」
「可那些都是水面上的東西。」
他指向湖底。
「真正撐起這一株蓮的,是下面那截藕。」
湖水翻湧,那截玉白道藕越發清晰。
九道竅紋沿著藕身生長,每一道都像一條細小宮脈。
金多寶喉嚨動了動。
「這東西叫九竅道藕。」
「蓮子是讓你看見那條路。」
「道藕,是讓你腳下那條路真的厚一寸。」
秦裂和雷千劫的目光都變了。
這句話,已經說得足夠清楚。
第三境爭的是什麼?
宮基,宮影,最後開天宮的上限。
九竅道藕不是讓人一步登天的破境丹。
可它能讓已經踏入第三境的人,走得更穩、更厚。
對於天驕來說,這一線,有時比破境本身更貴。
玄淵吞宮蛟低低嘶鳴。
湖水倒卷,水氣從四面八方湧向它的蛟身。
它盤踞此地,不知守了多少歲月。
明面那些妖獸等的是蓮子。
而它等的,是這截九竅道藕徹底成形。
一旦吞下,它便有機會跨過那最後一線,踏入第三境後期。
秦裂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滲血的手臂,又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雷千劫。
最後,他抬眼看金多寶。
「所以你的意思是,這東西很值錢。」
金多寶點頭。
「很值錢。」
秦裂又看向湖心那頭玄淵吞宮蛟。
「也很要命。」
金多寶沉默了一下。
「……對。」
秦裂罵了一句,握緊戰戟。
「那你覺得,咱們現在還有命拿嗎?」
金多寶張了張嘴,難得沒有立刻接上話。
這個問題,不太適合問他。
湖心,玄淵吞宮蛟已經動了。
它沒有撲向幾人,而是張口猛然吸向湖底。
整片湖水隨之一沉。
九竅蘊宮蓮劇烈搖晃,蓮瓣清光被水浪一層層壓彎。湖底那截九竅道藕也像感受到了危險,九道竅紋同時亮起。
金多寶臉色一變。
「它要吞藕!」
秦裂想沖。
可剛邁出一步,胸口氣血便猛地翻上來。
鐵脊蠻牛那一撞還在身上,赤鱗吞月蟒的毒也沒完全散。他咬牙壓下,卻終究慢了一息。
雷千劫抬手,一縷雷光落入水中。
雷光剛炸開半尺,便被整片湖水分散得乾乾淨淨。
玄淵吞宮蛟借的是整座湖。
雷千劫看著那片水勢,眼神沉了沉。
他現在就算再催額間雷紋,也最多撕開一瞬。
撕不開整座湖。
金多寶急得臉都綠了。
「顧長淵!」
顧長淵沒有立刻動。
紫色神海深處,太初帝骨第三層骨紋微微發熱。先前九竅蘊宮蓮散出的宮道靈性,像一縷清光沉在神海邊緣。
諸天命輪也在識海深處緩緩轉了一下。
他抬眸,看向湖心那頭玄淵吞宮蛟。
「這東西,我來。」
秦裂側頭看他,聲音低了些。
「你要一個人打?」
顧長淵沒有回頭。
「你們歇著。」
這話很平靜。
平靜到秦裂和雷千劫都沉默了一瞬。
他們剛斬雙妖,證明了自己足以越階而戰。
可面對這頭玄淵吞宮蛟,他們此刻確實已經不是主力。
金多寶抱著金算盤,小聲嘀咕:「歇著好。」
「我現在很適合歇著。」
秦裂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金多寶立刻閉嘴。
顧長淵一步步走向湖面。
腳下湖水被玄淵吞宮蛟掀得翻湧不止,可他每一步落下,那一寸水面便會短暫平靜。
水浪撞來,在他身前三尺散開。
白衣沒有沾水。
湖心,玄淵吞宮蛟發出一聲低吼。
整座小湖的水勢開始倒卷。
水牆從四面八方升起,層層疊疊,像一座青黑色的深淵,要把顧長淵連同湖心一起吞沒。
顧長淵停在湖面上。
他抬眸,看著那頭盤踞湖心的黑青蛟影。
玄淵吞宮蛟龐大的身軀緩緩抬起。
顧長淵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四周水聲。
「它借一座湖。」
「那便連湖帶它一起鎮了。」
下一刻。
蛟影破水而出,直撲顧長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