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眉心有裂

2026-07-28 11:40:41 作者: 後山樵
  泉路顯形之後,四人順著清泉往映宮泉谷方向走去。

  石縫、殘碑、古木根下,不斷有細泉滲出,匯入古道旁的淺流。越往深處,泉水越清,清得連水底細沙都看得分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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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只是這份清澈,看久了反倒有些冷。

  四人剛剛同路,還談不上熟。

  秦裂走在一側,赤獄戰戟斜扛在肩上,氣血尚未完全恢復,戰意卻沒有散。雷千劫不遠不近地跟著,偶爾以雷紋探路。

  金多寶抱著算盤,走得最會挑位置。

  他一會兒靠近顧長淵,一會兒又避開秦裂戰戟的鋒芒,看似隨意,實則始終沒離開幾人中最穩的位置。

  秦裂瞥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倒是會走。」

  金多寶神色誠懇。

  「秦兄誤會了,我只是習慣走財位。」

  雷千劫淡淡道:「你這財位,離顧長淵很近。」

  金多寶嘆了一聲。

  「風水這東西,有時候就是這麼准。」

  秦裂冷笑一聲,懶得理他。

  顧長淵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看著前方泉路。

  自從那幾道泉紋顯形後,古道兩側的打鬥痕跡便多了起來。斷裂的樹枝,碎掉的護符,半截燒焦的衣袖,還有被拖過的血痕。

  血跡已經發黑。

  可旁邊的泉水仍舊清亮,一點渾濁都沒有。

  金多寶懷裡的算盤忽然輕輕一頓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,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  秦裂道:「又有寶?」

  「有寶氣。」

  金多寶看向前方,聲音低了些。

  「但不乾淨。」

  雷千劫指尖雷紋亮起。

  前方斷碑後,露出一隻手。

  那隻手半截陷進泥中,指節僵硬,像是死前還想往外爬。


  雷光照過去。

  斷碑後的屍體顯露出來。

  那是一名年輕修士,半張臉埋在泥里,身上沒有明顯傷口,也沒有被妖獸撕咬過的痕跡。

  只有眉心裂開一道細縫。

  縫隙很黑。

  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鑽出來過。

  金多寶看了片刻,神情更正。

  「和之前那個寨子裡的幾具屍體一樣。」

  秦裂皺眉:「你們見過?」

  金多寶點頭。

  「眉心裂開,氣海乾枯,身上沒有別的傷。當時痕跡斷得太快,沒查出源頭。」

  雷千劫蹲下身,指尖雷紋靠近那道裂縫。

  還沒碰到,一縷極淡黑氣便浮了出來。

  它沒有散開,而是貼著霧氣往旁邊游去,細得像一根線。

  雷光一閃。

  黑氣碎成灰霧。

  雷千劫看著指尖,眉頭微皺。

  「不是尋常魂法。」

  秦裂道:「中州有這種手段的勢力不多。」

  雷千劫道:「我沒聽過。」

  兩人都不是尋常出身。

  連他們都沒聽過,這東西便更顯得古怪。

  顧長淵看著那具屍體。

  神海深處,諸天命輪輕輕轉動了一下。

  那股陰冷氣息很淡,卻與之前那個寨子裡殘留的感覺同源。只是這裡更細,更像被泉水帶出來的一點殘痕。

  金多寶低聲道:「這是被殺了,還是借泉破境出了問題?」

  雷千劫看了片刻,道:「氣海乾了。」

  秦裂問:「被吸空?」

  「不像。」雷千劫道,「他臨死前應當強行運轉過氣海,更像是借了什麼東西沖關。」

  金多寶臉色不變,只把算盤抱緊了些。

  「借泉?」
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映宮泉谷本就是第二區域後半段最重要的機緣地。越靠近泉谷,越多修士想借泉流沖開瓶頸。

  可若這東西就藏在泉路附近,那些奔著機緣來的人,便等於自己走進了局裡。

  秦裂握緊戰戟。

  「不管是什麼東西,敢來就斬。」

  金多寶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秦兄,你這話聽著很踏實。」

  秦裂挑眉。

  金多寶又補了一句:「也很莽。」

  秦裂臉色一黑。

  雷千劫以雷火焚去屍身。

  火焰剛起時,那具屍體的手輕輕抽動了一下。

  金多寶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秦裂看見了,卻沒有笑。

  火光很快被霧吞沒。

  幾人越過斷碑,繼續往前。

  地上的痕跡變得更多。

  有碎掉的丹瓶,斷裂的陣旗,還有一枚裂開的玉牌。玉牌里殘著一點微光,像是臨死前有人想傳訊,卻沒來得及。

  金多寶蹲下去,用算盤邊緣輕輕撥了一下。

  玉牌碎成兩半。

  裡面那點微光也滅了。

  「這裡至少來過兩撥人。」

  秦裂看他。

  金多寶指了指旁邊的拖痕。

  「第一撥死在這裡,第二撥來過,把能拿的東西拿走了。但他們走得很急,有些痕跡沒收乾淨。」

  雷千劫看向前方。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金多寶站起身。

  「然後第二撥,多半也沒走出去。」

  水聲漸近。

  那水聲很輕。

  一開始像泉流敲石。

  聽久了,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低喘氣。

  古道盡頭,是一片低洼石谷。

  幾道細泉從岩縫裡滲出,匯成一層淺水。水面平得過分,幾具屍體倒在旁邊,血已經滲進泥里,可泉水依舊清透。

  清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  石谷邊還有一人活著。

  他靠在石頭旁,雙手死死捂著眉心,胸口微弱起伏,指縫裡正一點點冒出黑氣。

  雷千劫剛要上前,顧長淵忽然道:「別碰水。」

  雷千劫腳步一停。

  秦裂看向淺水。

  水裡倒映著那人的臉。

  石邊的人還在發抖,水裡的倒影卻一動不動。

  金多寶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住。

  顧長淵看著那道倒影。

  「先問。」

  雷千劫隔空落下一道雷紋,壓住那人眉心。

  黑氣被逼回去。

  那人身體猛地一顫,眼底的渾濁退開,竟短暫恢復了幾分清明。

  他看見幾人,嘴唇抖了抖,像是終於想起自己看見過什麼。

  「水裡……」

  秦裂沉聲道:「水裡有什麼?」

  那人的眼睛一點點睜大。

  「水裡……有……」

  最後一個字落下,他眼裡的清明忽然散了。

  下一瞬,恐懼涌了上來。

  像有什麼東西,在他體內重新睜開了眼。

  他的嘴唇還在顫。

  「不是鬼……」

  「是人……」

  「他在……」

  最後的話,徹底斷在喉嚨里。

  眉心裂縫猛地擴大。

  氣海中最後一縷靈力像被無形之手抽走,整個人軟倒在石邊。

  一縷黑氣從他眉心鑽出,細得像線,直往泉水裡落。

  顧長淵眸光微冷。

  識海深處,九劫帝瞳緩緩睜開。

  那一瞬,石谷里的泉聲像被壓低了半分。

  淺水中所有倒影都輕輕一顫,連秦裂肩上的赤獄戰戟、雷千劫指尖的雷紋、金多寶懷裡的金算盤,都在水面里短暫扭曲。

  唯獨那縷黑氣,被定在半空。

  它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猛地一縮,想要散開。

  可顧長淵眼底已有劫紋浮現。

  那不是尋常目光。

  更像一道從古老劫境中落下的審視,專照神魂,專鎮邪妄。

  黑氣劇烈扭動。

  下一刻,顧長淵體內太初帝骨輕輕一震。

  骨紋深處,一縷古老威壓沉入掌心。他抬手時,掌下似有一道模糊古印凝成,不大,卻沉得像能壓住一片山河。

  古印落下。

  沒有轟鳴。

  沒有靈光炸開。

  那縷黑氣卻像被無形巨岳壓住,寸寸繃緊,隨後無聲碎開。

  水面猛地一晃。

  那道原本慢了半拍的倒影,也在這一刻被壓碎成一片散亂水紋。

  石谷驟然安靜。

  秦裂握緊戰戟,眼神沉了下來。

  雷千劫指尖雷紋未散。

  金多寶低聲道:「不是鬼,是人。」

  顧長淵看著黑氣碎開的地方,眼底劫紋漸漸隱去。

  方才那一瞬,九劫帝瞳看見的不是一縷殘魂。

  而是一道從更深處探出來的影子。

  那東西藏得很深。

  若不是黑氣想借泉水退走,連這一瞬痕跡都不會留下。

  片刻後,顧長淵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顧長淵道:「這裡看不出結果。」

  他望向泉路更深處,語氣平靜。

  「痕跡越來越近,便不會只到這裡。」

  「遲早會再見。」

  秦裂冷笑一聲。

  「再見到,老子把它撕碎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又看了一眼那片清得過分的泉水,眉頭皺得更深。

  「最煩這種陰陰冷冷的東西。」

  雷千劫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走到幾具屍體前,掌心雷火落下。

  火光燃起的一瞬,幾具屍體眉心都冒出極淡黑煙。黑煙還未成形,便被雷火燒盡。

  金多寶看著這一幕,抱緊算盤。

  「它還留了東西。」

  雷千劫道:「殘痕。」

  顧長淵道:「燒乾淨。」

  雷千劫點頭。

  雷火更盛。

  片刻後,火光熄滅。

  霧氣重新落回石谷。

  泉水仍舊清澈,甚至比火光燃起前更清澈。那些血色、黑氣、屍灰,像從未在這裡出現過。

  這種乾淨,反倒更讓人不舒服。

  四人越過石谷,繼續順著泉路往前。

  水聲仍舊清澈。

  映宮泉谷的清光,也依舊懸在霧海深處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更深處的泉影里。

  一縷黑氣散開,又慢慢聚攏。

  周圍很靜。

  只有泉水從看不見的地方流過。

  有聲音從水下傳來,輕得像嘆息,卻帶著一股壓了太久的陰冷。

  「終於……」

  「快夠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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