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越過石谷之後,泉路深處的清光依舊懸在霧海里。
看似近了些。
可真往前走時,那片清光始終隔著一層霧。古道在夜色中延伸,兩側山林越發幽深,偶爾有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泉水的清氣,也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冷。
金多寶走著走著,忽然停住。
他懷裡的金算盤,毫無徵兆地響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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啪。
一顆金珠跳起,又重重落下。
金多寶腳步猛地一頓。
下一刻,他眼睛亮了。
不是害怕。
是整個人都精神了。
「來了。」
秦裂回頭看他。
「什麼來了?」
金多寶抱著金算盤,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咧開,先前被那些屍體壓下去的鬱氣都散了幾分。
「終於讓小爺找到了。」
秦裂皺眉:「找到什麼?」
金多寶拍了拍懷裡的金算盤。
「我這金算盤,不是尋常法器。」
秦裂挑眉。
金多寶道:「它是我的伴生物,從我記事起,就在我身邊。」
他說到這裡,語氣里難得帶了幾分得意。
「小時候,我爹把我丟進族裡的藏寶洞,讓我自己找東西。滿洞靈器寶藥,它半點動靜都沒有。」
秦裂道:「然後呢?」
金多寶笑了笑。
「我一腳踩進泥坑裡,它響了。」
雷千劫看了他一眼。
金多寶道:「後來,我從泥坑裡挖出一塊太古金髓。」
秦裂沉默了一下。
金多寶抱緊算盤,笑得越發得意。
「所以它自己響,只有兩種可能。」
「一種,是真正的大寶。」
「另一種,是眼下最適合我的寶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當然,適合我的東西,一般也不會便宜。」
秦裂冷笑:「你倒是不謙虛。」
金多寶理直氣壯。
「貔貅一族在寶物上謙虛,是對祖宗的不敬。」
他說著看向顧長淵,像終於逮到了揚眉吐氣的機會。
「顧長淵,這回你好好看看。」
「什麼叫專業。」
顧長淵看了他一眼。
「帶路。」
金多寶一拍算盤。
「走!」
泉路還在往前,可金算盤指的方向,卻在古道右側。
那裡霧氣更濃。
一株株古樹沉在霧裡,只露出模糊輪廓。那些霧並不流動,像被什麼東西壓在林中,連風吹進去都沒有半點回聲。
秦裂看了一眼右側,又看了看遠處清光。
「現在繞路?」
金多寶頭也不回。
「一般東西我肯定不繞。」
秦裂冷笑:「這話我不信。」
金多寶指了指懷裡仍在輕輕顫動的金算盤。
「但它自己響,就值得繞。」
雷千劫看向顧長淵。
顧長淵目光落在右側霧林深處。
映宮泉谷的清光仍在前方,可右側那片濃霧裡,也確實藏著另一股靈氣。
不屬於泉谷。
更像是某種即將成熟的奇物。
顧長淵道:「去看看。」
秦裂沒有再說什麼,戰戟一轉,跟了上去。
這一走,便是近半日。
越往側方去,霧氣越重。
那霧和先前古道上的霧不同,不是浮在林間,而像從地脈里一點點滲出來。樹根、石縫、枯葉之間,全都纏著灰白霧絲。
人走進去後,方向感會一點點變得模糊。
明明是往前。
可走出數十步後,先前經過的老樹,卻又像重新出現在側方。
金多寶一開始還信心滿滿。
走到後來,腳步慢了。
金算盤上的金珠不斷顫動,卻始終定不住方向。
秦裂看他。
「專業?」
金多寶嘴角一抽。
「閉嘴。」
雷千劫淡淡道:「迷路了?」
金多寶立刻反駁。
「不是迷路,是寶氣被霧壓住了。」
他蹲下身,撥了幾下算盤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外界也有迷障、霧陣,可大多是人為布下,有陣眼,有氣機流向。這地方不一樣。」
他抬頭看著林間深霧,聲音認真了些。
「這霧像是從萬道古境地脈里長出來的,寶氣被它裹住,我只能聞到大致方向,走不准。」
秦裂道:「所以還是迷路了。」
金多寶沉默一瞬。
「你這個人說話,真的很影響發財。」
顧長淵抬眼。
眼底有極淡劫光一閃而過。
九劫帝瞳開啟,霧氣深處的靈氣流向、地脈摺痕、寶氣沉浮,逐漸清晰。
他看向西北。
「你能尋寶。」
金多寶一怔。
顧長淵道:「路,我來找。」
說完,他已經往前走去。
百餘步後,金算盤忽然再次一響。
啪。
金多寶低頭看著算盤,臉上的得意僵住了。
秦裂看著他。
「怎麼說?」
金多寶看了看算盤,又看了看顧長淵的背影,憋了半天,低聲嘀咕:
「他這眼睛……是不是搶我飯碗?」
雷千劫道:「你剛才讓他好好看看。」
金多寶幽幽道:「我讓他看寶,沒讓他看穿我的專業。」
又過了一個多時辰,前方霧氣終於變薄。
一片湖泊,出現在幾人眼前。
湖水青白,靜得像一塊嵌在霧林深處的玉。湖岸四周都是濕潤石壁,上面長滿淡青色苔痕。
薄霧貼著湖面流動,偶爾被風吹開,便能看見湖心那一株寶蓮。
那是一朵青白色的蓮。
花瓣尚未完全舒展,邊緣卻已經生出淡金細紋,像天然宮紋。蓮心之中,一枚蓮蓬半隱半現。
蓮蓬有九竅。
每一竅里,都隱隱透著一枚蓮子的光。
那光不刺眼,卻極清,落在湖面上時,竟讓湖水裡浮現出朦朧宮影,像有一座極小的宮闕藏在蓮心之中。
金多寶呼吸都輕了。
「九竅蘊宮蓮……」
秦裂看向他。
「又是什麼寶?」
金多寶盯著湖心,眼睛都快挪不開。
「外界很多人只在古籍里見過。」
「九竅蘊宮蓮,生在宮道靈氣匯聚之地。花開之後,蓮蓬九竅,九枚蓮子各藏一縷蘊宮靈性。」
秦裂眼神微動。
金多寶繼續道:「花瓣能溫養氣海,壓住破境前的躁動。蓮心可助人感悟宮基。最珍貴的是九枚蓮子,每一枚都有蘊宮靈性。」
他看向秦裂和雷千劫。
「你們入映宮泉谷前若能煉一枚,感悟天宮道蘊時,至少會穩許多。」
秦裂和雷千劫的目光都變了。
這已經不是小助力。
金多寶又道:「而且這東西對妖獸、妖靈一脈作用更大。妖獸入三境後,要穩住妖宮雛形,比人族更難。」
「九竅蘊宮蓮的蓮子,能溫養血脈,穩住妖宮,甚至讓一些血脈強橫的妖獸提前凝出宮影之基。」
他說著說著,聲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因為他們已經看見了湖邊的情況。
湖邊全是屍體。
淺灘邊、石壁下、枯木旁,甚至半截沒入湖水的岩縫裡,都能看見殘破人影。
有人族修士。
也有妖靈一脈。
一名披著獸紋甲的青年倒在石壁下,胸口被利爪撕開,身後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的血脈妖氣。
另一邊,一具狐尾女子的屍體半靠在枯木旁,指尖還攥著一枚已經碎開的傳訊玉符。
消息沒有送出去。
還有人的儲物袋被撕開,靈石、丹瓶散了一地,卻沒有妖獸去碰;有人手裡攥著斷掉的符籙,符光早已熄滅;有人半截身子沉在湖水裡,衣袍在水下輕輕晃動。
這些人能穿過外面的霧,找到這片湖,本就不可能是庸手。
可他們都死在這裡。
外面一點消息都沒有傳出去。
金多寶臉上的興奮一點點僵住。
「看來……不是沒人發現過這裡。」
秦裂盯著那些屍體,握住戰戟,卻沒有立刻動。
他好戰。
但不是找死。
雷千劫看了一圈,聲音沉了些。
「發現的人,都沒能出去。」
風從湖面吹過。
九竅蘊宮蓮在湖心輕輕搖曳,清光溫潤,像一盞無害的燈。
可那盞燈四周,全是死人。
南側岩石上,盤著一條赤色巨蟒。它鱗片如火,額間有一彎暗紋,像吞著半輪殘月。
赤鱗吞月蟒。
枯木頂端,一頭青翼雷鴉收攏雙翼,羽間雷光細碎跳動,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湖心蓮蓬。
西側淺灘里,幾頭鐵脊蠻牛低頭喘息,背脊如黑鐵澆鑄,每一次呼吸都噴出白霧。
再遠處,還有幾隻渾身長滿骨刺的灰白妖狼,正繞著湖邊慢慢踱步。
它們彼此戒備,卻都沒有動手。
都在等。
等九竅蘊宮蓮徹底開花。
金多寶艱難地咽了一下。
「我現在收回剛才那句讓你們好好看的話。」
秦裂看他。
金多寶看著湖邊那些妖獸,表情很痛苦。
「寶是大寶。」
「但好像不是給我們隨便拿的。」
秦裂沒有笑他。
他的目光從湖岸掃過,又落回他們來時的霧林。
「先退。」
金多寶立刻點頭。
「我同意。」
雷千劫也沒有反對。
明面上已經有赤鱗吞月蟒、青翼雷鴉、鐵脊蠻牛、骨刺妖狼。
暗處還不知道藏著什麼。
可幾人剛往後退半步,顧長淵忽然開口。
「來不及了。」
金多寶臉色一僵。
「什麼來不及?」
顧長淵沒有看湖心,而是看向他們來時的霧林。
霧氣深處,有極細的聲音響起。
沙沙。
沙沙。
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樹冠和石縫裡爬過。
雷千劫指尖雷光亮起,照向身後。
只見來路兩側,不知何時已經垂下了無數根細絲。
那些蛛絲近乎透明,纏在樹枝、岩石、枯葉之間,若不是雷光映照,幾乎看不見。
金多寶臉色發綠。
「霧紋鬼蛛。」
秦裂皺眉:「什麼東西?」
「霧林里的探路妖蛛。」金多寶聲音發緊,「它們不一定多強,但很會報信。我們進來的時候,應該就已經碰到它們的蛛絲了。」
雷千劫道:「所以湖邊妖獸早知道我們來了。」
金多寶咽了一下。
「是。」
秦裂斜眼看他。
「尋寶?」
「還是帶我們尋死?」
金多寶乾笑一聲。
「秦兄,話不能這麼說。」
「尋寶本來就有風險。」
秦裂看著湖岸那些妖獸。
「這叫風險?」
金多寶咳了一聲。
「大寶嘛,排場大,很合理。」
秦裂冷笑。
「你最好一會兒也這麼合理。」
話音剛落,來路方向的霧氣忽然向兩側分開。
四頭妖獸,緩緩走出。
一頭黑甲妖猿,雙臂垂地,掌骨粗大如石柱。
一頭銀背毒蛛,八足落地無聲,腹部爬滿銀色紋路。
一頭青面獠虎,口鼻間噴出淡淡青火。
還有一隻伏在樹冠上的六眼妖蝠,肉翼緩緩張開,六隻眼睛同時睜開。
前方四妖守湖。
後方四妖斷路。
退路,被封死了。
金多寶抱著金算盤,臉都綠了。
他看了看湖心的九竅蘊宮蓮,又看了看前後妖獸,聲音都有些發虛。
「現在退貨,還來得及嗎?」
秦裂橫起戰戟,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你覺得呢?」
雷千劫指尖雷光一圈圈亮起,沒有回答。
顧長淵看向湖心。
九竅蘊宮蓮還沒有完全開。
妖獸沒有第一時間撲殺,是因為它們也在等蓮熟。
可它們已經封住了所有退路。
只要蓮開,混戰必起。
金多寶縮在金紋盾後,嘴裡還在低聲念叨。
「我就知道,大寶沒有白撿的。」
就在這時,湖心九竅蘊宮蓮輕輕一顫。
第一片蓮瓣,徹底展開。
一縷清光照開湖面。
赤鱗吞月蟒率先抬頭,蛇瞳里凶光暴漲。
青翼雷鴉振翅而起,雷光撕開夜霧。
後方,黑甲妖猿一拳砸斷古樹,銀背毒蛛吐出銀絲,青面獠虎低吼,六眼妖蝠張開肉翼,六隻眼睛同時亮起幽光。
前後八妖,氣息同時暴動。
秦裂一步踏出,戰戟拖地,火星一路濺開。
「那就殺出去。」
雷千劫抬眸,雷光映亮半張臉。
「先活下來,再談寶。」
顧長淵站在幾人最前方,目光平靜地望著湖岸。
下一瞬,八妖齊動。
湖岸之上,混戰爆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