狻猊火撲來的那一瞬,青黑戰台上的陣紋驟然亮起。
那火不是尋常火焰。
赤金色火浪里夾著細碎雷芒,像無數細小雷蛇藏在火中,一齊嘶鳴著撞向顧長淵身前三丈。
火勢未至,戰台邊緣已有不少年輕修士下意識後退半步,臉上被映出一層熾紅。
議論聲剛起,火浪撞上那片山河邊緣。
轟!
赤金火焰撞入山河。
沒有想像中的炸裂。
也沒有火浪吞沒白衣。
火焰像撞進一層看不見的厚重山壁,前端猛地一沉,火舌往兩側卷開。雷芒噼啪炸響,戰台陣紋被震得一圈圈亮起,卻始終沒有越過那三丈之地。
顧長淵站在那裡,衣袖輕動。
白衣未染半點火光。
赤離眼神一亮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一步踏出,雙肩火紋徹底燃起,背後狻猊虛影仰頭低吼。下一刻,火浪再漲三分,夾著雷鳴往前壓去。
這一次,顧長淵腳下的戰台微微一沉。
不是他退了。
是戰台像承受了某種更重的東西。
顧長淵眼底平靜。
外人看見的是他身前那一片山河氣。
可在他體內更深處,有一股古老而沉靜的根基,隨著赤離雷火落下,輕輕醒了一分。
那不是靈力。
也不是顧家山河印本身。
那道力量不顯於外,也不會被任何人看見。
它只是沉在他的骨血深處,像一片承過萬道初光的舊土,安靜,厚重,古老得沒有聲息。
赤離的雷火很重。
灼燒、爆裂、撕扯,三種力量一同壓來。若只是尋常氣海境二階圓滿的道象,即便能擋,也要被火意震得氣血翻湧。
可那道古老根基只是輕輕一醒。
雷火落下,便像在舊土之上燒出一點聲響。
顧長淵抬手。
指尖輕輕向下一按。
山河虛影向下壓了一寸,戰台陣紋隨之暗了一圈。
赤離的火浪被壓得向下一折,竟像被一座無形山嶽摁進了戰台陣紋里。青黑石面上,火光四散,雷芒崩碎,炸得陣紋一圈圈亮起。
赤離瞳孔一縮。
還沒等他再動,玄岳已經上前一步。
「我來。」
他的聲音很慢,也很沉。
背後玄龜山影隨之拔起。
那影子並不高,卻厚重得讓人心口發悶。玄岳雙臂一合,整個人像拖著山影,壓向戰台中央那片山河。
這一次,不是火。
是重量。
純粹的、蠻橫的、古老妖靈血脈帶來的重量。
咚!
戰台猛地一沉。
赤離的火還未完全散去,玄岳的山影已經臨近。
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左一右擠向顧長淵,火焰灼燒,玄山沉壓,一時間連戰台陣紋都亮得有些刺眼。
山腰處一個年輕修士喉嚨發緊。
「赤離和玄岳聯手了?」
旁邊的人沒有接話,只死死看著戰台。
顧長淵還沒動。
他只是立在原地,右手虛按,白衣在火光與山影之間輕輕拂動。
三丈之內,安靜如深谷。
玄岳的臉色漸漸變了。
他不像赤離那樣急,也不像塗山綰那樣喜歡說笑。他感知很直接,重就是重,輕就是輕。
可現在,他感覺自己壓過去的不像一個第二境天驕的道象。
像一片真正的山河。
不大。
只有三丈。
卻沉得離譜。
就在二人氣機相持時,塗山綰的銀鈴忽然響了一聲。
叮。
聲音很輕。
輕得像風吹過玉階。
可那一聲落入耳中,山腰處不少修士眼神恍惚了一瞬。有一名小宗門弟子甚至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,像看見了什麼極想靠近的東西。
他身邊長老臉色一變,一把按住他。
「守心!」
那弟子猛地醒來,冷汗瞬間濕了後背。
戰台上,塗山綰不知何時已繞到顧長淵側方。她眉眼帶笑,步子極輕,每一步落下,身後都像有一層淡淡狐影散開。
「顧少主。」
她聲音柔軟得像要貼進人心裡。
「山河守得住,心也未必守得住吧?」
話音落下,天狐魂息無聲無息滲向三丈之內。
這不是火。
也不是山。
是心念。
是幻。
顧長淵眼前,似乎出現了一瞬帝子殿的舊影。
玉鈴輕響。
雲知微替幼年的他理好衣襟。
顧清歌抱著小小的玉盒跑來,仰著臉叫哥哥。
顧九霄嘴硬地說路要自己走,轉身卻把所有暗處盯著他的人一一壓下。
那些畫面很輕,也很真。
塗山綰眼底笑意微深。
可下一刻,她的笑意忽然頓住。
顧長淵眼神仍舊清明。
他沒有斬掉那些畫面,也沒有被幻象牽住心神。
他只是看著那些短暫浮現的舊影,像看一場被風吹起的夢。隨後,那些夢影落入山河裡,被河水緩緩帶走。
「心有縫,不代表山河便會漏。」
顧長淵輕聲道。
塗山綰眸光一凝。
她第一次收起了幾分輕佻。
這個人不是無情。
恰恰相反,他心裡有牽掛,有親人,有軟處。
可那些東西沒有成為破綻。
反而像一條條細小河流,匯進了他的山河。
塗山綰退了半步。
銀鈴聲戛然而止。
戰台上,青霄終於動了。
青鸞風紋從他袖口蔓延開來。
他不像赤離那樣兇猛,也不像玄岳那樣厚重。他出手時極輕,整個人幾乎化成一道青影,繞著山河邊緣疾行一周。
風無孔不入。
山可以擋火,可以承重,卻未必能攔住風。
青霄顯然也是這麼想的。
他的身影在戰台上忽左忽右,青色風刃細如羽鋒,從山河縫隙里切入。
火浪和山影正面壓制。
天狐魂息擾心。
而青鸞風刃尋找縫隙。
這才是真正的圍攻。
六族雖然沒有提前演練,卻各自知道該做什麼。
嗤——
一道風刃切入山腰。
山河虛影第一次被割開一線。
雖然很淺。
卻真的開了。
赤離眼睛一亮。
「青霄,接著切!」
青霄沒有回應。
第二道風已經落下。
第三道。
第四道。
風意無形,專尋縫隙。
那一片山河厚重無比,可越厚的山河,越怕被風一點點找出紋理。
顧長淵眼睫微垂。
腳下那條長河忽然向上一卷。
河光托住山腰裂紋。
青霄的風切入山中,卻被河光帶偏半寸。
就是這半寸。
風刃擦著山影掠過,沒能繼續切深。
青霄目光一凝。
「山中有河,河中藏勢。」
白硯秋指間玉片輕輕一頓。
「不止。」
話音落下,螭淵已經出手。
水意無聲鋪開。
他的水,不像河。
不像雨。
更像深潭之下的暗流。
冷。
暗。
沉。
一縷黑藍水光從戰台邊緣鑽出,順著赤離火焰留下的熱痕,貼著玄岳重壓形成的裂隙,無聲無息地逼向顧長淵腳下。
等眾人察覺時,那水意已經繞到山河背後。
「好陰。」
雷千劫嘖了一聲。
「這螭龍看著不說話,下手倒挺狠啊。」
秦裂盯著戰台。
「換我就一拳砸過去。」
雷千劫瞥他。
「所以你打不了這種水。」
秦裂冷笑。
「水也能打碎。」
黑藍水意已經纏上山河邊緣。
它沒有硬撞。
而是在侵。
一點點滲入山腳,像要從內部把整片山河泡軟、拖沉。
這一招最陰,也最難防。
顧長淵終於抬眸。
他看了螭淵一眼。
螭淵臉色不變。
「水可蝕山。」
顧長淵輕聲道:「河亦歸山。」
話音落下。
那條原本繞山而行的長河忽然下沉。
轟。
戰台深處傳出一聲低響。
不是炸裂。
是歸位。
像一條河終於找到自己的河床。
黑藍水意剛要侵入山腳,便被那條長河捲住,直接帶入山河虛影之內。
螭淵眼神一冷。
他想抽回水意。
卻晚了一瞬。
那片山河沒有吞他的水。
只是把它壓進了河道里。
水入河。
殺機散。
螭淵第一次皺眉。
赤離火攻,玄岳重壓,塗山綰擾心,青霄尋縫,螭淵試底。
五道鋒芒接連落下。
山腰處不少修士已經看得後背發涼。
這不是普通圍攻。
火在燒山。
重壓在逼山。
幻意繞心。
青風切縫。
暗水蝕底。
每一道都不是胡亂出手,而是在找那片山河的破綻。
可顧長淵仍站在原地。
白衣未退。
腳下山河未傾。
白硯秋始終在觀察三丈山河的運轉。
赤離問:「看明白了嗎?」
「萬象鏡照出的,只是山河表象。」
塗山綰問:「裡面還有什麼?」
白硯秋翻轉黑白玉片。
「路。」
話音落下,他終於出手。
白硯秋只是抬起眼。
那一瞬,戰台上的氣機忽然變了。
無數細不可見的黑白絲線,從他腳下蔓延出去,落向顧長淵那片山河。
那些絲線不像攻擊。
更像推演。
一道道絲線落在山上、河上、紫氣上,試圖找出山河運轉之間的那條脈絡。
白澤一族,不以蠻力破敵。
他們看路。
看吉凶。
看氣機流轉。
看你從哪裡起勢,又會從哪裡露出破綻。
白硯秋要找的,不是山河有多重。
而是顧長淵這片山河的來處。
顧長淵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。
不是意外。
而是認真。
識海深處,諸天命輪輕輕一轉。
山河虛影之中,那縷紫氣忽然變得更淡。
淡到幾乎要看不見。
白硯秋的黑白絲線落下,卻像落進了一片霧裡。
他能看見山。
能看見河。
能看見顧長淵站在山河中央。
可往更深處看時,一切都變得極遠。
遠到他的眼暫時夠不到。
白硯秋指尖驟然一僵。
他看見一瞬模糊的圓影。
像萬道軌跡交織,又像諸天命痕在某處緩緩重疊。
下一刻,他主動收回目光。
啪。
黑白玉片在指間驟然停住。
白硯秋臉色第一次變了。
塗山綰注意到他。
「你看見什麼了?」
白硯秋沉默很久。
「看不進去。」
這四個字落下,妖靈諸族幾人都安靜了一瞬。
戰台之外,不少長老也變了臉色。
顧長淵明明還在第二境。
可他身前三丈山河,卻像自成一境。
赤離低吼:「再來!」
狻猊火與玄龜山影同時壓下。
青霄化風,螭淵行水,塗山綰鈴音再起,白硯秋也重新抬起玉片。
火至。
山落。
紅霧合攏。
青風切縫。
暗水蝕底。
黑白絲線封住山河流轉。
六道鋒芒在同一瞬間疊到顧長淵身前。
轟!
青黑戰台陣紋徹底亮起,滿山議論也在這一擊下盡數消失。
顧長淵立在六道鋒芒中央,沒有後退。
他抬手一拂。
三丈山河向外擴出一線。
轟!
六道攻勢同時一頓。
赤離腳下猛地一沉,玄岳背後的龜甲山影隨之暗下;塗山綰狐影碎裂,青霄風刃倒卷,螭淵暗流被推回,白硯秋手中的玉片也險些脫落。
顧長淵仍站在原處。
山河未傾。
「這一擊,尚淺。」
「欲撼山河,便再重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