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三丈起山河

2026-07-28 11:40:30 作者: 後山樵
  狻猊火撲來的那一瞬,青黑戰台上的陣紋驟然亮起。

  那火不是尋常火焰。

  赤金色火浪里夾著細碎雷芒,像無數細小雷蛇藏在火中,一齊嘶鳴著撞向顧長淵身前三丈。

  火勢未至,戰台邊緣已有不少年輕修士下意識後退半步,臉上被映出一層熾紅。

  議論聲剛起,火浪撞上那片山河邊緣。

  

  轟!

  赤金火焰撞入山河。

  沒有想像中的炸裂。

  也沒有火浪吞沒白衣。

  火焰像撞進一層看不見的厚重山壁,前端猛地一沉,火舌往兩側卷開。雷芒噼啪炸響,戰台陣紋被震得一圈圈亮起,卻始終沒有越過那三丈之地。

  顧長淵站在那裡,衣袖輕動。

  白衣未染半點火光。

  赤離眼神一亮。

  「有意思。」

  他一步踏出,雙肩火紋徹底燃起,背後狻猊虛影仰頭低吼。下一刻,火浪再漲三分,夾著雷鳴往前壓去。

  這一次,顧長淵腳下的戰台微微一沉。

  不是他退了。

  是戰台像承受了某種更重的東西。

  顧長淵眼底平靜。

  外人看見的是他身前那一片山河氣。

  可在他體內更深處,有一股古老而沉靜的根基,隨著赤離雷火落下,輕輕醒了一分。

  那不是靈力。

  也不是顧家山河印本身。

  那道力量不顯於外,也不會被任何人看見。

  它只是沉在他的骨血深處,像一片承過萬道初光的舊土,安靜,厚重,古老得沒有聲息。

  赤離的雷火很重。

  灼燒、爆裂、撕扯,三種力量一同壓來。若只是尋常氣海境二階圓滿的道象,即便能擋,也要被火意震得氣血翻湧。

  可那道古老根基只是輕輕一醒。


  雷火落下,便像在舊土之上燒出一點聲響。

  顧長淵抬手。

  指尖輕輕向下一按。

  山河虛影向下壓了一寸,戰台陣紋隨之暗了一圈。

  赤離的火浪被壓得向下一折,竟像被一座無形山嶽摁進了戰台陣紋里。青黑石面上,火光四散,雷芒崩碎,炸得陣紋一圈圈亮起。

  赤離瞳孔一縮。

  還沒等他再動,玄岳已經上前一步。

  「我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慢,也很沉。

  背後玄龜山影隨之拔起。

  那影子並不高,卻厚重得讓人心口發悶。玄岳雙臂一合,整個人像拖著山影,壓向戰台中央那片山河。

  這一次,不是火。

  是重量。

  純粹的、蠻橫的、古老妖靈血脈帶來的重量。

  咚!

  戰台猛地一沉。

  赤離的火還未完全散去,玄岳的山影已經臨近。

  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左一右擠向顧長淵,火焰灼燒,玄山沉壓,一時間連戰台陣紋都亮得有些刺眼。

  山腰處一個年輕修士喉嚨發緊。

  「赤離和玄岳聯手了?」

  旁邊的人沒有接話,只死死看著戰台。

  顧長淵還沒動。

  他只是立在原地,右手虛按,白衣在火光與山影之間輕輕拂動。

  三丈之內,安靜如深谷。

  玄岳的臉色漸漸變了。

  他不像赤離那樣急,也不像塗山綰那樣喜歡說笑。他感知很直接,重就是重,輕就是輕。

  可現在,他感覺自己壓過去的不像一個第二境天驕的道象。

  像一片真正的山河。

  不大。

  只有三丈。

  卻沉得離譜。

  就在二人氣機相持時,塗山綰的銀鈴忽然響了一聲。


  叮。

  聲音很輕。

  輕得像風吹過玉階。

  可那一聲落入耳中,山腰處不少修士眼神恍惚了一瞬。有一名小宗門弟子甚至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,像看見了什麼極想靠近的東西。

  他身邊長老臉色一變,一把按住他。

  「守心!」

  那弟子猛地醒來,冷汗瞬間濕了後背。

  戰台上,塗山綰不知何時已繞到顧長淵側方。她眉眼帶笑,步子極輕,每一步落下,身後都像有一層淡淡狐影散開。

  「顧少主。」

  她聲音柔軟得像要貼進人心裡。

  「山河守得住,心也未必守得住吧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天狐魂息無聲無息滲向三丈之內。

  這不是火。

  也不是山。

  是心念。

  是幻。

  顧長淵眼前,似乎出現了一瞬帝子殿的舊影。

  玉鈴輕響。

  雲知微替幼年的他理好衣襟。

  顧清歌抱著小小的玉盒跑來,仰著臉叫哥哥。

  顧九霄嘴硬地說路要自己走,轉身卻把所有暗處盯著他的人一一壓下。

  那些畫面很輕,也很真。

  塗山綰眼底笑意微深。

  可下一刻,她的笑意忽然頓住。

  顧長淵眼神仍舊清明。

  他沒有斬掉那些畫面,也沒有被幻象牽住心神。

  他只是看著那些短暫浮現的舊影,像看一場被風吹起的夢。隨後,那些夢影落入山河裡,被河水緩緩帶走。

  「心有縫,不代表山河便會漏。」

  顧長淵輕聲道。

  塗山綰眸光一凝。

  她第一次收起了幾分輕佻。

  這個人不是無情。

  恰恰相反,他心裡有牽掛,有親人,有軟處。

  可那些東西沒有成為破綻。

  反而像一條條細小河流,匯進了他的山河。

  塗山綰退了半步。

  銀鈴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戰台上,青霄終於動了。

  青鸞風紋從他袖口蔓延開來。

  他不像赤離那樣兇猛,也不像玄岳那樣厚重。他出手時極輕,整個人幾乎化成一道青影,繞著山河邊緣疾行一周。

  風無孔不入。

  山可以擋火,可以承重,卻未必能攔住風。

  青霄顯然也是這麼想的。

  他的身影在戰台上忽左忽右,青色風刃細如羽鋒,從山河縫隙里切入。

  火浪和山影正面壓制。

  天狐魂息擾心。

  而青鸞風刃尋找縫隙。

  這才是真正的圍攻。

  六族雖然沒有提前演練,卻各自知道該做什麼。

  嗤——

  一道風刃切入山腰。

  山河虛影第一次被割開一線。

  雖然很淺。

  卻真的開了。

  赤離眼睛一亮。

  「青霄,接著切!」

  青霄沒有回應。

  第二道風已經落下。

  第三道。

  第四道。

  風意無形,專尋縫隙。

  那一片山河厚重無比,可越厚的山河,越怕被風一點點找出紋理。

  顧長淵眼睫微垂。

  腳下那條長河忽然向上一卷。

  河光托住山腰裂紋。

  青霄的風切入山中,卻被河光帶偏半寸。

  就是這半寸。

  風刃擦著山影掠過,沒能繼續切深。

  青霄目光一凝。

  「山中有河,河中藏勢。」

  白硯秋指間玉片輕輕一頓。

  「不止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螭淵已經出手。

  水意無聲鋪開。

  他的水,不像河。

  不像雨。

  更像深潭之下的暗流。

  冷。

  暗。

  沉。

  一縷黑藍水光從戰台邊緣鑽出,順著赤離火焰留下的熱痕,貼著玄岳重壓形成的裂隙,無聲無息地逼向顧長淵腳下。

  等眾人察覺時,那水意已經繞到山河背後。

  「好陰。」

  雷千劫嘖了一聲。

  「這螭龍看著不說話,下手倒挺狠啊。」

  秦裂盯著戰台。

  「換我就一拳砸過去。」

  雷千劫瞥他。

  「所以你打不了這種水。」

  秦裂冷笑。

  「水也能打碎。」

  黑藍水意已經纏上山河邊緣。

  它沒有硬撞。

  而是在侵。

  一點點滲入山腳,像要從內部把整片山河泡軟、拖沉。

  這一招最陰,也最難防。

  顧長淵終於抬眸。

  他看了螭淵一眼。

  螭淵臉色不變。

  「水可蝕山。」

  顧長淵輕聲道:「河亦歸山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。

  那條原本繞山而行的長河忽然下沉。

  轟。

  戰台深處傳出一聲低響。

  不是炸裂。

  是歸位。

  像一條河終於找到自己的河床。

  黑藍水意剛要侵入山腳,便被那條長河捲住,直接帶入山河虛影之內。

  螭淵眼神一冷。

  他想抽回水意。

  卻晚了一瞬。

  那片山河沒有吞他的水。

  只是把它壓進了河道里。

  水入河。

  殺機散。

  螭淵第一次皺眉。

  赤離火攻,玄岳重壓,塗山綰擾心,青霄尋縫,螭淵試底。

  五道鋒芒接連落下。

  山腰處不少修士已經看得後背發涼。

  這不是普通圍攻。

  火在燒山。

  重壓在逼山。

  幻意繞心。

  青風切縫。

  暗水蝕底。

  每一道都不是胡亂出手,而是在找那片山河的破綻。

  可顧長淵仍站在原地。

  白衣未退。

  腳下山河未傾。

  白硯秋始終在觀察三丈山河的運轉。

  赤離問:「看明白了嗎?」

  「萬象鏡照出的,只是山河表象。」

  塗山綰問:「裡面還有什麼?」

  白硯秋翻轉黑白玉片。

  「路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終於出手。

  白硯秋只是抬起眼。

  那一瞬,戰台上的氣機忽然變了。

  無數細不可見的黑白絲線,從他腳下蔓延出去,落向顧長淵那片山河。

  那些絲線不像攻擊。

  更像推演。

  一道道絲線落在山上、河上、紫氣上,試圖找出山河運轉之間的那條脈絡。

  白澤一族,不以蠻力破敵。

  他們看路。

  看吉凶。

  看氣機流轉。

  看你從哪裡起勢,又會從哪裡露出破綻。

  白硯秋要找的,不是山河有多重。

  而是顧長淵這片山河的來處。

  顧長淵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。

  不是意外。

  而是認真。

  識海深處,諸天命輪輕輕一轉。

  山河虛影之中,那縷紫氣忽然變得更淡。

  淡到幾乎要看不見。

  白硯秋的黑白絲線落下,卻像落進了一片霧裡。

  他能看見山。

  能看見河。

  能看見顧長淵站在山河中央。

  可往更深處看時,一切都變得極遠。

  遠到他的眼暫時夠不到。

  白硯秋指尖驟然一僵。

  他看見一瞬模糊的圓影。

  像萬道軌跡交織,又像諸天命痕在某處緩緩重疊。

  下一刻,他主動收回目光。

  啪。

  黑白玉片在指間驟然停住。

  白硯秋臉色第一次變了。

  塗山綰注意到他。

  「你看見什麼了?」

  白硯秋沉默很久。

  「看不進去。」

  這四個字落下,妖靈諸族幾人都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戰台之外,不少長老也變了臉色。

  顧長淵明明還在第二境。

  可他身前三丈山河,卻像自成一境。

  赤離低吼:「再來!」

  狻猊火與玄龜山影同時壓下。

  青霄化風,螭淵行水,塗山綰鈴音再起,白硯秋也重新抬起玉片。

  火至。

  山落。

  紅霧合攏。

  青風切縫。

  暗水蝕底。

  黑白絲線封住山河流轉。

  六道鋒芒在同一瞬間疊到顧長淵身前。

  轟!

  青黑戰台陣紋徹底亮起,滿山議論也在這一擊下盡數消失。

  顧長淵立在六道鋒芒中央,沒有後退。

  他抬手一拂。

  三丈山河向外擴出一線。

  轟!

  六道攻勢同時一頓。

  赤離腳下猛地一沉,玄岳背後的龜甲山影隨之暗下;塗山綰狐影碎裂,青霄風刃倒卷,螭淵暗流被推回,白硯秋手中的玉片也險些脫落。

  顧長淵仍站在原處。

  山河未傾。

  「這一擊,尚淺。」

  「欲撼山河,便再重些。」


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