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道壁後的山腹深處,傳來一聲低沉悶響。
青灰色石壁緩緩裂開,一面古鏡從山腹中升起。
鏡面如水,邊緣刻著山川、雷火、劍痕、獸影、草木與星辰。它懸在半空時,整座問道山的靈氣像被輕輕撥動,無數細微光點從山石、雲霧、樹葉間浮起,又落入鏡中。
顧長淵問心無塵的餘韻還未散盡,眾人便被那面古鏡吸引了目光。
主事長老立在古鏡前,聲音傳遍山上山下。
「第二關,萬象留痕。」
「此鏡不問心魔,只照法意、氣韻、根基與所修之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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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凡願一試者,皆可上前。」
問心照心。
萬象照根基。
前一關照的是心底最不願示人的東西,而這一關更加直接。能不能在萬象鏡中留下痕跡,根基、法意與所修之道,一照便知。
山腰處,幾個小宗門弟子互相看了看,眼中都有些躍躍欲試。
「若能留痕,是不是就能被大勢力記住?」
「至少比坐在這裡干看強。」
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散修苦笑道:「在自己的宗門裡,你們或許都算天才。但今日這面鏡子,照過的不只是尋常修士。」
他抬頭看了一眼山上雲台。
「淡金氣韻在小地方是寶,到了問道山,未必夠看。」
附近幾名年輕修士心中微緊。
第一個上前的,是一名背劍的小宗門弟子。
他方才沒有參加問心,此刻走到萬象鏡前,深吸一口氣,將手按在鏡前石台上。
鏡面微微一晃,浮出一片淺淡青光。
幾縷細小劍氣在光中遊動,卻始終無法凝聚。不到數息,青光便自行散開,連一道完整痕跡都沒有留下。
主事長老只看了一眼。
「氣韻浮散,劍意未凝。」
他停頓片刻。
「未成痕。」
那名弟子臉色微白,低頭退回席位。
接下來又有幾人上前。
有人只照出一團渾濁氣旋,轉眼便散;有人引出淡金浮光,卻被主事長老評價為「浮光而已」;也有人連自身所修之象都無法完整顯現。
山腰處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。
那些原本躍躍欲試的年輕修士,這才明白,想在這面見過無數天驕的古鏡上留下痕跡,並沒有他們想得那麼容易。
直到一名身穿青衣、背負長刀的年輕人走出,鏡中景象才真正有了變化。
他來自中州一座中等宗門,在同門之中已是公認的年輕天才。
手掌按下後,萬象鏡中浮出一片金色氣海。
金光並不純粹,其中仍夾雜著少許青藍雜色,卻比先前那些浮光凝實得多。片刻後,金色氣海中凝成一柄小刀,猛地斬在鏡面上。
嗤——
一道寸許長的刀痕留了下來。
問道山下頓時響起一陣低呼。
「金色氣海!」
「雖然不算純,卻已經凝出了刀痕。」
「難怪能進問道山內場。」
青衣年輕人收回手,眼底終於多出幾分喜色。
剛剛退下的那些小宗門弟子卻沉默了。
在自己的宗門裡,他們也曾被稱為天才。可直到今日站在同一面鏡子前,他們才真正看見,所謂天才二字離開各自山門以後,分量會發生多大的變化。
長生書院一名老者低聲道:「能看清自己的位置,也是一場修行。」
身旁弟子沉默點頭。
妖靈諸族席位那邊,比起第一關問心時,明顯多了幾分興趣。
赤離原本懶散地靠在席位上,額前火紋若隱若現。看見那道寸許刀痕後,他撇了撇嘴。
「就這,也能讓他們叫成這樣?」
玄岳認真看了一會兒。
「對他們來說,已經不錯了。」
赤離看向他。
「你倒是會替人說話。」
玄岳想了想,道:「我只是覺得,能留下痕,總比什麼都留不下好。」
赤離嗤了一聲,沒有再說。
白硯秋始終沒有插話。
第一關問心,他看的是心。
第二關萬象,他看的則是痕。
這些普通修士留下的痕跡雖淺,卻也是這一場大世最尋常的底色。只是他知道,真正能讓萬象鏡震動的人,還沒有上前。
顧家雲台上,顧長淵也在看。
諸天命輪靜靜懸在識海深處。
那些普通修士走到鏡前時,命輪只浮出一些極淡的塵光。青藍氣韻者稍亮,淡金者如一點火星,那名留下寸許刀痕的年輕人,則在命輪邊緣留下了一道極淺刀影。
很淺。
卻比普通塵光穩定一些。
顧長淵由此確定,諸天命輪感應的並不只是那些站在世間最頂端的絕世天驕。
凡是在這個時代留下痕跡的人,皆有可能被它照見。
只是絕大多數人的命痕太淺,像風中的塵火,亮過便散。真正能夠讓命輪沉下去的,還是那些足以推動一方命勢的人。
就在這時,一個穿著灰衣的年輕男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。
他看起來並不顯眼。
衣袍陳舊,袖口帶著磨痕,腰間也沒有帝族世家的玉佩標識,只有指尖把玩著一枚缺角棋子。
他站在人群中時,幾乎沒人注意。
可當他真正走出來,周圍反倒像無聲空出了一小片。
幾座大勢力席位中的老者同時眯起眼睛。
顧長淵也抬了抬眸。
這個人,他方才已經見過。
諸天命輪映照出的,是一盤霧中殘棋。
灰衣青年走到萬象鏡前,沒有看任何人,只將那枚缺角棋子輕輕按在石台上。
鏡面起初沒有反應。
山腰處有人低聲道:「不會留不下痕吧?」
話音剛落,萬象鏡中忽然浮出一張棋盤。
棋盤並不完整。
黑白棋子零落分布,有些位置像被人硬生生挖去,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。
可那張殘棋出現以後,鏡面上的水波便詭異地安靜下來。
不是明亮。
而是下沉。
像有某種算不清、也看不透的東西,壓在了鏡面最深處。
片刻後,棋盤上落下一枚黑子。
咚。
萬象鏡輕輕一震。
一道殘缺棋痕留在鏡中。
不長。
卻很深。
長生書院幾位老者臉色微變。
有人低聲道:「難道是那一脈?」
旁邊老者眼神一沉。
「無名山?」
灰衣青年收回棋子。
轉身時,他像是聽見了那些議論,笑了笑。
「還行。」
他抬頭看向雲台上的神子神女,又望向更遠處。
「等該出來的人都出來,這個時代才算真正有意思。」
說完,他回到角落裡坐下,繼續低頭把玩那枚缺角棋子。
可問道山上不少大勢力的長老,都已經記住了他。
這便是萬象留痕真正的意義。
它不只讓已經成名的天驕更加耀眼,也能讓那些原本藏在人群里的隱脈人物,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露出痕跡。
顧長淵看著那道殘缺棋痕。
識海深處,諸天命輪輕輕一動。
霧中殘棋比方才清楚了些,卻仍未完全顯現。
這個人還沒有真正出手。
他的命痕,也尚未落深。
顧長淵收回目光,眼底多了一點興味。
問道山今日,果然不只有那些明面上的神子聖女。
真正的大世,還藏著許多未曾顯名的人。
主事長老看著萬象鏡中的殘棋痕,沉默片刻,才緩緩道:
「留痕。」
這一次,他沒有說浮光。
也沒有說無用。
只有兩個字。
可這兩個字,已經足夠讓所有人明白,灰衣青年與先前那些人不同。
山風從鏡前掠過。
萬象鏡重新恢復平靜。
灰衣青年退下後,雲台上的氣氛終於發生變化。
普通修士與隱脈人物之後,真正站在這一代前方的人,也準備上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