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千劫走向萬象鏡時,問道山上的氣氛終於變了。
前面那些普通修士、小宗門天才,還有那位隱脈灰衣青年,已經把萬象留痕的門檻一點點鋪開。有人連痕都留不下,有人只留下一點浮光便欣喜若狂,也有人不聲不響,落下一道讓長生書院老人都變了臉色的殘棋痕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。
真正的天驕,還沒有開始。
雷千劫來到鏡前,懶洋洋地抬手,掌心往石台上一按。
轟——
鏡中雷雲驟起。
那不是尋常氣海,而是一片紫黑色雷池。
雷池邊緣紫意翻湧,萬千雷光在其中沉浮,像有無數雷蛇在水下遊走。每一道雷光炸開,都讓鏡面泛起一圈細密波紋,連萬象鏡邊緣的古紋都被映得忽明忽暗。
山腰處,幾個小宗門弟子臉色瞬間白了。
他們方才還在為一縷淡金火痕驚呼。
可此刻看見這片雷池,才忽然明白,原來所謂留痕,也分高低。
主事長老看著鏡中雷池,緩緩開口。
「氣海越穩,道象越明,留痕便越深。」
「能在氣海中養出自己的道象,才算真正走出了路。」
這幾句話落下,滿山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
雷千劫的雷池,已經成形。
這便夠了。
片刻後,一道雷痕炸在鏡中。
那道雷痕並不細長,反倒像被雷池硬生生劈出來的一道裂口,紫黑電光纏繞其上,久久不散。
雷千劫收回手,掃了一眼鏡中的雷痕,眉頭微挑。
「還行。」
說完,他轉過身,沖秦裂揚了揚下巴。
「該你了。」
秦裂沒有理他。
他走到萬象鏡前時,腳步比雷千劫更重。沒有雷聲,也沒有外放的氣勢,可那股戰意卻像被壓在骨頭裡,每一步落下,都讓附近幾名修士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掌心落下。
鏡中先是沉了一瞬。
隨後,血金光芒鋪開。
那片氣海不像雷千劫那樣張揚,也不像劍修那般鋒利,而是厚重、灼熱,帶著粗糲到近乎蠻橫的戰意。
血金氣海之中,一條氣血戰龍盤踞其上。
龍目半睜未睜。
像隨時會從鏡中撲出來。
有人低聲道:「秦裂這氣海,好像沒有雷千劫那麼驚人。」
旁邊一位老輩體修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「無知。」
那年輕修士頓時閉嘴。
老輩體修看著鏡中戰龍,沉聲道:「體修之道,本就不爭一時華麗。他凝的是氣血戰龍,不是表面光彩。」
他停了一下,目光更沉。
「這條龍還沒真正睜眼。」
「等它睜眼,許多所謂氣海後段,都未必壓得住他。」
這話一出,不少年輕修士再看向那條戰龍時,眼神都變了。
雷千劫的雷池是一眼可見的狂暴。
秦裂的戰龍,卻像沉在深水裡的凶物。
不動時只是壓著。
一動,便會咬人。
妖靈諸族那邊,玄岳盯著那條氣血戰龍看了很久,認真道:「這個人,打起來應該很疼。」
赤離挑眉。
「你怕疼?」
玄岳搖頭。
「不怕。」
他又看了一眼鏡中戰龍。
「但他應該也不怕疼。」
塗山綰聽得銀鈴輕晃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白硯秋卻沒有笑。
人族體修,竟也能在氣海中孕出這等本體道象。這樣的體修若真走到高處,未必會比妖靈族的肉身弱。
秦裂收回手。
萬象鏡中,那條戰龍並未立刻散去,只是重新盤迴血金氣海深處。
龍目仍舊半閉。
可鏡面之上,已經多了一道厚重龍痕。
……
葉孤鴻上前時,整座問道山上的劍修都安靜了些。
他掌心按下。
鏡中浮出一片極深的紫色氣海。
那紫色不烈,不厚,也不喧譁,只冷。
紫意之中,一線孤劍懸在氣海深處,劍尖向天,劍影倒映在鏡中,像要把整片氣海一分為二。
沒有雷聲。
沒有火光。
可那柄劍一出現,許多劍修都覺得眉心發寒。
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劍。
劍還在鞘中。
可他們卻有一種錯覺,仿佛自己的劍意已經先被那一線孤劍照了一遍。
鏡面上,劍痕無聲浮現。
那道劍痕極細。
細得像一根雪線。
卻冷得讓人不敢多看。
一名劍宗長老低聲道:「孤劍道象已穩。」
「若再進一步,這柄劍便要徹底壓滿整座氣海。」
葉孤鴻收回手,神色沒有太多變化。
像這道劍痕,本就該如此。
……
洛驚凰隨後來到萬象鏡前。
掌心落下,鏡中浮出一片赤紫氣海。
氣海深處不是烈焰,而是一片灰燼。
一隻鳳凰虛影棲在其中,羽翼未展,縷縷命火卻不斷垂落,讓灰燼深處重新泛起微光。
鏡面浮出一道火痕。
火痕盡頭,生出一點綠芽。
長生書院老人道:「鳳凰命火,死中藏生。」
赤離盯著那一點綠芽,沒有反駁。
他的火要燒穿一切。
洛驚凰的火,卻是在一切燒盡以後,仍會留下的一點命。
……
姜無塵最後上前。
他一動,山上剛剛低下去的議論聲又靜了幾分。
雷池、戰龍、孤劍、命火,已經足夠驚人。
可姜無塵這個名字,在中州年輕一代里,原本便壓得太穩。
他眉心神紋微亮,掌心落在石台上。
萬象鏡瞬間沉了一下。
鏡中浮出的不是單純紫色,而是紫金氣海。
紫金氣海之中,一座天命古碑緩緩升起。碑上古字模糊,每一筆都像壓著命數。古碑未曾發光,也沒有外放聲勢,可它一寸寸升起時,整面鏡子都像變重了。
這一次,鏡面沒有炸開。
也沒有大放光芒。
可古碑落下時,萬象鏡周圍的紋路都像被壓暗了一瞬。
一道碑痕,深深留在鏡中。
問道山上的喧聲慢慢低了下去。
有人聲音發乾:「這也是氣海境?」
一名長老道:「境界是。」
「可姜無塵這座天命古碑,已經不能按尋常氣海衡量。」
同樣是氣海境,普通天才與姜無塵之間,依舊隔著一重天。
白硯秋道:「中州人族這一代,確實不弱。」
螭淵冷冷道:「看完了,該打了。」
赤離咧嘴一笑。
「終於有句我愛聽的。」
顧雲野差點從席位上探出去。
「這些人還真不是來湊飯局的。」
顧玄將他按回去:「坐好。」
「我坐得已經很好了。要不是顧家席位還要臉,我剛才都想站起來給他們鼓掌。」
顧玄沒有理他。
雷池、戰龍、孤劍、鳳凰命火與天命古碑都還留在鏡中。
這些人,沒有一個是虛名。
顧雲野忽然小聲道:「壞了,我怎麼有點替他們緊張。」
顧玄問:「替誰?」
「替萬象鏡。」
這話聽著荒唐。
可望著鏡中久久不散的痕跡,顧玄竟沒能立即反駁。
成人禮那日,顧長淵補全十二天脈,入氣海境二階圓滿,已經震動中州。
可破境快是一回事。
氣海能不能沉下來,又是另一回事。
萬象鏡前,一照便知。
山腰處,有人低聲道:「顧少主根基當然驚世,可他入氣海的時間,畢竟太短了。」
「雷千劫他們這些道象,都是在氣海里一步步養出來的。」
「顧少主若入鏡,會不會……」
後面的話,那人沒有說完。
也不敢說完。
可附近不少人都聽懂了。
這不是質疑顧長淵的天資。
而是萬象鏡看得太直白。
境界可以破得快。
道象卻未必能憑速度堆出來。
顧家席位深處,一名旁系長輩低聲道:「若少主入鏡,會是什麼樣?」
另一人沉吟片刻。
「顧家山河印傳承極古,重在厚、穩、鎮。若少主以此入鏡,怎麼也不會淺。」
顧玄聽見這話,眼神微微一動。
山河印。
顧家的確有這一脈傳承。
此法不以鋒利見長,也不以華麗取勝,重在厚、穩、鎮。修到深處,可借山河之勢壓人。
可不知為何,顧玄總覺得,若是顧長淵施展出來,絕不會只是尋常山河印。
就在此時,主事長老看向顧家雲台。
「顧少主。」
滿山目光隨之而去。
老人聲音平穩,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。
「可願留痕?」
這句話問得客氣。
卻也帶著試探。
問天台上,世人已經見過顧長淵的天脈、命格與道心。
可他的氣海根基,仍舊沒有真正擺在所有人眼前。
萬象鏡前,一照便知。
山腰處,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這一刻,連妖靈諸族那邊都安靜了不少。
鏡中那些痕跡還沒有完全散盡。
而就在這些痕跡之前,顧長淵抬起眼。
滿山目光之中,他緩緩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