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離掌心落下的瞬間,問道壁中火焰滔天。
那不是尋常火海,而是一片赤金色的古戰場。
戰場中央,一頭巨大的狻猊立在烈焰之中,毛髮如火,雙目如金,腳下是焦黑大地。四方皆是敵影,一道接一道,像永遠燒不盡,也殺不絕。
火越燒越烈。
敵影卻越聚越多。
問道壁前,不少年輕修士被那股撲面而來的灼熱逼得眯起眼。明明只是壁中幻象,卻讓他們有種衣袍都快被點燃的錯覺。
一道聲音自火海深處響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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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烈火焚身,若燒盡一切仍不能勝,可止?」
赤離盯著壁中那些敵影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野。
「不能勝?」
他額前狻猊火紋驟然亮起,眼底火光一層層翻上來。
「那就說明——火還不夠大!」
轟!
狻猊仰天長吼,赤金火焰沖天而起。那些敵影在火中扭曲、碎裂,最後被一併燒穿。
整面問道壁都像被赤金之火舔過,留下片刻滾燙光澤。
赤離收回手,冷哼一聲。
「嘖,麻煩。」
塗山綰坐在妖靈席位中,笑得銀鈴輕響。
「嘴上說沒興趣,燒得倒挺狠。」
赤離懶得理她,大步走回席位。
白硯秋看了他一眼,眼底卻有幾分深意。
狻猊族這一次來的,未必就是最深的火。
問心結束,只是開始。
到了這時,問道山上的眾人才真正意識到,萬族同宴,不只是一句場面話。
妖靈諸族,也不是來做陪襯的。
顧家雲台上,顧長淵安靜坐著。
識海深處,諸天命輪緩緩轉動。
人族那邊,雷池、戰龍、孤劍、命火與古碑沉入命輪邊緣。
妖靈諸族那邊,則有黑白霧、紅鈴影、負山甲與赤金火先後亮起。
其餘命痕或深或淺,仍隔著一層霧。
經這一輪問心,那些命痕不再只是形狀。
其中的鋒芒、執念與偏向,開始一點點浮出來。
主事長老的目光,終於落向顧家雲台。
「顧少主。」
只這一聲,滿山議論便低了下去。
老人望著那襲白衣,緩緩道:「可願問心?」
這句話落下,所有目光都轉向顧家雲台。
顧長淵緩緩起身。
他沒有急,也沒有故意拖延。
只是從雲台邊緣走下。
白衣掠過雲氣,像一片從山巔落下的雪。
他走得很穩,身形在問道壁前停住時,整座山的風都像輕了一瞬。
西側觀禮區里,林疏月抱緊照雪,指尖微微發緊。
明明站在問道壁前的人不是她,她卻比自己上前時還要緊張。
寧小滿嘴裡的點心也不嚼了。
錢小樓小聲道:「他會照出什麼?」
寧小滿皺眉。
「不知道。」
她摸了摸胸口那道隱隱發燙的斷裂古紋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但肯定……很麻煩。」
問道壁前,顧長淵抬手。
就這樣落在了青灰色石壁上。
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。
問道壁毫無反應。
山腰處有人忍不住低聲道:「怎麼回事?」
「沒有心塵?」
「還是……照不出來?」
旁邊的人立刻瞪了他一眼。
可疑惑還是一點點浮了起來。
直到第九息,壁中才終於浮出一片極淡的光影。
沒有舊敗。
沒有恐懼。
沒有追名逐利。
也沒有讓人心神驚怖的魔影。
眾人只看見一座殿。
殿中有書,有燈,也有一扇常年半開的窗。
一個少年坐在窗邊,翻書,觀碑,聽雨。
春來時,光落在書頁。
夏夜裡,燈火映著古碑。
秋風過窗,捲起殘頁。
冬雪壓檐,他仍在看那些無人讀懂的帝痕。
日升月落。
歲月在壁中一頁頁翻過。
少年不爭,不躁,不怨,也不急著向天下證明什麼。
他看書卷,看古碑,看窗外風雨,也看天地運行。
殿中燈火不滅。
靈氣自來,道韻自入。
萬道像一縷縷看不見的光,落入他的骨、血、脈、神魂之中。
問道壁前,許多人看得怔住。
這算什麼心魔?
這算什麼執念?
一名長生書院長老喃喃道:「他不是沒有經歷。」
旁邊另一位老者接過話,聲音低得發沉。
「他這些年,不像是在修行。」
老人頓了頓。
「像是……道在養他。」
這幾個字落下,雲台上不少老輩人物神色都變了。
道在養他。
一位小宗門長老低聲道:「難怪成人禮上能顯十二天脈。」
「那不是一朝開悟。」
「是這麼多年,養出來的根。」
另一側,有年輕天才臉色複雜。
他們自幼閉關、苦修、爭秘境、搏機緣,一步一步往前熬。
可顧長淵壁中的歲月,卻像坐在殿中看雨聽風,便把天地道韻養進了身體。
這種差距,不是勤奮二字能解釋的。
雲台上的年輕天驕也安靜下來。
他們幼年便閉關、爭秘境、搏機緣,一步步往前走。
顧長淵壁中的十八年卻只是讀書、觀碑、聽雨。
可那些歲月並非空白。
天地道韻早已一點點落入他的骨、血、脈與神魂。
洛驚凰也在這一刻想起幼年往事。
顧長淵能替她補全古意,並不是偶然。
那時的他,便已經在用這樣的方式看天地。
就在這時,顧長淵識海深處,諸天命輪忽然輕輕一震。
那震動很輕。
輕到外界無人察覺。
可顧長淵心神卻微微一凝。
中州命環邊緣,那一點原本只是微弱亮起的光,此刻隨著問道壁中的畫面緩緩擴散。
它不像火焰,也不像雷光,更像是一道被風吹開的薄霧,沿著命輪一側緩慢鋪開。
那一瞬,顧長淵終於明白。
諸天命輪此刻照應的,還只是中州。
而問道山上的這些年輕人,都已經被同一場大世拉入局中。
中州命環只亮了這一角。
中州之外,還有更遼闊的山河、萬族、古地與舊痕。
虛名太輕。
一場宴會的魁首,也太小。
他若想真正看清諸天命輪,便不可能永遠留在顧家帝城,也不可能只停在中州。
他終究要走出去。
看清山河,看清萬族,看清這一世每一道足以推動時代的命痕。
要看見此世。
才能照見此世。
也就在這時,問道壁中忽然傳出一道極低的聲音。
像從石壁最深處響起。
「你所求為何?」
壁中少年抬眼。
問道山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顧長淵站在壁前,神色平靜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山風從他身後掠過。
沒有人催他。
也沒有人敢在這時出聲。
片刻後,他輕聲道:
「看清此世。」
四個字落下,問道壁輕輕一震。
壁中那座安靜的殿並未徹底崩散,而是像被一陣風吹開了窗。
窗外的光灑進來。
下一刻,眾人看見的不是諸天古界,也不是帝路盡頭,更不是任何超出問道山能力之外的隱秘。
他們只看見了當下這片天地。
中州山河在壁中鋪開,雲海起伏,古城如棋,江河如線。
有人在山中練劍,有人於雪夜趕路,有書院鐘聲遠遠傳出,也有市井孩童追著紙鳶跑過長街。
而在那更遠處,還有一些模糊到幾乎無法辨清的影子。
它們一閃而過。
不清晰。
不完整。
更不像預言。
只是這片天地當下存在的輪廓,被問道壁映出了極淺的一層。
眾人無法從中看出什麼秘密。
可他們卻能感受到一種極寬的目光。
滿山寂靜。
到了這一刻,眾人才終於明白。
顧長淵所求,不在一城一族,也不在這一場宴會的魁首。
他的目光,落在整片此世。
問道壁沒有泄露未來,也沒有照出帝路盡頭。
它只是順著顧長淵的心,映出了此刻這片天地的一角。
顧長淵收回手,問道壁上的光芒緩緩斂去。
雷千劫低聲道:「這也太乾淨了。」
秦裂道:「我不懂,但我覺得很強。」
沒有人笑。
顧長淵沒有顯露修為,也沒有展露神通。
可所有人都看見,他心中無懼敗、無懼孤,也不困於虛名。
他只是想看清此世。
主事長老道:「顧家顧長淵,問心無塵。」
四個字落下,問道山上終於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嘩。
問心無塵。
不是沒有心。
是心中塵少。
顧長淵回到顧家雲台時,諸天命輪在識海中緩緩轉動。
中州命環邊緣,第一次亮起了一點真正微光。
還沒等眾人從那四個字里徹底回神,山腹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悶響。
像有什麼沉睡多年的古物,被緩緩喚醒。
主事長老轉身,聲音再次傳遍問道山。
「第二關。」
「萬象留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