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道山上的風,從青灰色石壁前掠過。
山腰處那些普通修士的問心已經過去一輪,問道壁前的議論聲還沒完全散開。
就在這時,雷千劫第一個站起。
他還是那副懶散模樣,衣袍松松垮垮,眉眼間帶著幾分不耐煩,像不是去問心,而是被人催著做一件早就做煩的事。
可神霄雷宗那邊的弟子,卻在他起身的一瞬齊齊坐直了些。
這個人平日裡再怎麼沒正形,終究是雷千劫。
他走到問道壁前,隨手一按。
轟——
壁中雷光炸開。
那不是尋常雷雨,而是一片陰雲壓頂的山谷。
少年雷千劫站在谷中,四周萬雷垂落,卻遲遲不劈。他仰頭看著那片黑雲,臉上沒有懼色,反倒像被吊了半天胃口,有些煩。
一道模糊聲音自壁中傳出。
「雷落——則傷身。」
「雷不落——則無道。」
山谷中,少年雷千劫扯了扯嘴角。
「那就劈啊。」
話音落下,萬雷齊墜。
紫黑雷光淹沒壁面,離得近的小宗門弟子臉色發白。
雷千劫收回手,掏了掏耳朵,眉頭都皺了一下。
「嘖。」
「小時候就煩這個,怎麼現在還來?」
主事長老看著壁中雷池,微微點頭。
「雷道傷身,先問其膽。」
「你膽在雷前,道心便未退。」
雷千劫聳了聳肩。
回身時,他還衝顧家雲台方向挑了挑眉。
顧長淵看著他,淡淡一笑。
識海深處,諸天命輪輕輕一轉。那一方雷池命痕,比方才清晰了些。
……
秦裂第二個走向問道壁。
他腳步很重,每一步落下,都像帶著壓不住的戰意。秦家席位中,有人低聲笑罵:「這傢伙又興奮了。」
秦裂還沒按上問道壁,眼睛已經亮了。
掌心落下。
壁中浮出一片血色戰場。
殘陽如血,斷旗斜插,屍骨半埋在焦黑泥土裡。
少年秦裂站在戰場中央,四周都是倒下的人。風吹過時,像有無數舊戰魂在低聲嘶吼。
一道聲音問他:「戰到最後,若只剩你一人,還戰不戰?」
秦裂眼底的光更亮。
他幾乎沒有半點猶豫。
「戰!」
只有一個字。
卻像一拳砸在問道壁上。
血色戰場碎開,一道氣血戰龍的虛影在壁中一閃而逝。問道山上不少煉體修士看得胸口發熱。
雷千劫在旁邊笑罵:「你這人真沒救了,問心都能問得更想打架。」
秦裂掃他一眼。
「你不想?」
「想歸想,但我沒你這麼急。」
秦裂沒再理他,只抬頭看了一眼顧長淵。
那眼神很直接。
早晚打一場。
顧長淵沒有避開,只淡淡看著他。
秦裂收回手,眼裡的戰意反而更重。
問道壁沒有壓住秦裂,只把他心裡的那個「戰」字照得更清楚。
……
葉孤鴻上前時,問道山安靜了許多。
劍修看劍修,總有一種天然的敬畏。
更何況,葉孤鴻是這一代中州劍道最鋒利的名字之一。
他走到問道壁前,沒有多餘動作,只把手放了上去。
壁中沒有雷,沒有血,也沒有戰場。
只有一片雪地。
雪地中央,插著一柄劍。
四周空無一人,天與地都冷得像沒有盡頭。那柄劍立在雪中,孤零零的,卻又直得像永遠不會彎。
一道聲音問他:「劍道盡頭,若無人同行,孤否?」
葉孤鴻看著那柄劍。
很久之後,回答:「孤。」
「但不退。」
問道壁上,一線劍光亮起。
不耀眼,卻冷得讓許多劍修心頭一顫。
顧長淵望著問道壁。
諸天命輪里,那一道孤劍命痕更細,也更冷。
洛驚凰在席位上停留片刻,隨後起身走向問道壁。
壁中浮出一片火海。
火海盡頭有枯木、灰燼,也有一隻尚未完全成形的鳳凰。
一道聲音問她:
「火盡之後,若無人記得你,可願從灰中再生?」
洛驚凰看著灰燼中的鳳凰。
她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火滅。
而是火滅之後,自己是否仍有勇氣重新開始。
「願。」
火海中,枯木生芽。
一點赤金命火自灰燼里重新燃起。
洛家席位安靜了片刻。
因為所有人都明白,鳳凰命火最可怕的地方,從來不是一時火盛。
而是灰燼里,還能再燃。
……
姜無塵最後起身。
他一站起來,滿山目光便靜了幾分。
在顧長淵入世之前,姜無塵這個名字,幾乎一直壓在中州年輕一代的最前方。
他來到問道壁前,眉心神紋微微一亮。
掌落壁上。
壁中浮出一座紫金古碑。
古碑高懸,碑上似有萬千命數流轉。碑下有人跪拜祈求天命庇護,也有一條路,從碑旁繞過,通向霧深處。
一道聲音問他:「你修天命,是信命,還是問命?」
姜無塵站在碑前,沉默了很久。
這問題很重。
姜家修天命古碑,道統里天然帶著對命數的敬畏。
若說不信,像是否了自家道統。
若說只信,又等於困在碑下。
許久之後,姜無塵開口。
「敬命。」
「但不盡信。」
紫金古碑輕輕一震。
姜無塵收回手,轉身走回姜家席位。
幾位人族天驕先後問心,顧長淵識海深處,那些原本隔著霧的命痕,也終於各自多了稜角。
雷池、戰龍、孤劍、命火、古碑,一一在命輪邊緣沉下半寸。
人族席位這邊安靜下來後,妖靈諸族那邊,也陸續有人起身。
白硯秋最先走到問道壁前。
壁中黑白霧氣翻湧,像有萬千岔路在他腳下鋪開。
那道模糊聲音問他:「既已看見凶路,為何還要往前?」
白硯秋只是看著霧中那些不斷分開的岔路,聲音很輕。
「看見,不代表要躲。」
黑白霧氣緩緩散開,在問道壁上留下一道淺淺痕跡。
隨後是塗山綰。
紅霧萬象里,銀鈴聲一層層響起,真假人影交錯,像要把她困在無數張相似的臉里。
她抬手撥響鈴鐺,笑意很淡。
「真假不由旁人定。」
鈴聲一落,紅霧裂開。
玄岳也走了上去。
他看見汪洋深處,一片巨大龜甲負山而行,海水壓得四周一片昏沉。
那道聲音問他:「背山而生,可曾怨過?」
玄岳想了很久,認真回了一句:「不怨。」
「我背得動。」
問道壁上的水影沉下去,龜甲負山的痕跡也隨之亮了一瞬。
妖靈諸族這邊接連問心,山上的目光也漸漸轉了過去。
唯獨赤離一直沒有起身。
白硯秋回來後道:「問道壁問的不是勝負,是心。」
赤離站起身。
「那就讓它問。」
他走向問道壁,掌心赤焰隨之升起。
「它問別人,是問心。」
赤離五指張開,重重按在石壁上。
「問我,得先扛住我的火!」
下一刻,壁中火焰滔天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(這兩天後面看到好多催更,也慢慢有了評論,真的很開心,感謝能夠看到這本書的每個人。
樵夫也是個書蟲,這本書想跟著自己的想法寫,當然大家有想法或者想討論的都可以說哈。
希望多多關注,多多支持哈,謝謝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