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道壁上,最先亮起的是第一行字。
問道。
主事長老轉身面對滿山席位。第二道鐘聲隨之響起,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。
「天驕宴第一關,問道。」
「問道之始,先問本心。」
他環視半山,聲音不高,卻清楚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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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此關不分出身,不論席位。凡入問道山者,皆可上前一試。」
這句話落下,山腰處許多年輕修士同時抬起頭來。
他們原以為,能夠參與天驕宴的只有雲台上的神子聖女、帝族少主和妖靈天驕。沒想到第一關問心,竟向所有人開放。
主事長老繼續道:「此關不看修為高低,只照心中塵障。上前者,將手掌按在問道壁上,壁中自會映出你最不願面對的一念。」
「過得去,心明一分;過不去,也能知道自己究竟困在哪裡。」
「問道壁不會替你作出選擇,更不會評判對錯。它只讓你看見,平日裡被自己藏起來的東西。」
問道山安靜了很久。
這一關不測根骨,不照血脈,也不問靈力強弱。
測的是一個人敢不敢正視自己。
最先走出去的是一名小宗門弟子。
少年背著一柄舊劍,看著年紀不大,走向問道壁時,腳步卻僵得厲害。許多人都在看他,他幾次想停下,最終還是來到石壁前,深吸一口氣,將手掌按了上去。
片刻後,壁面浮出一片水霧。
水霧中是一座不大的宗門山門。少年站在門前,身後有同門嘲笑,也有師長失望搖頭。他握著劍,手背青筋繃起,卻遲遲不敢拔出來。
有人認出了他。
「是青溪門的弟子吧?」
「聽說他三年前敗給同門後,便再也沒有在人前出過劍。」
問道壁前,少年臉色發白,按在石壁上的五指不斷顫抖。
水霧中的嘲笑聲越來越大。那些模糊人影從山門裡走出,將他圍在中央,一遍遍重複著三年前落敗時聽過的話。
廢物。
不配持劍。
再練十年也贏不了。
少年呼吸越來越急,額角滲出冷汗,握劍的手始終沒有抬起。
就在眾人以為他會就此退開時,水霧裡的少年忽然咬住牙,將劍從鞘中拔出了一寸。
只有一寸。
劍鋒甚至還在發抖。
可圍在四周的那些人影,忽然安靜了。
水霧隨之散去。
現實中的少年猛地抽回手,連退數步,最後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息。他沒有受傷,臉色卻比經歷一場惡戰還要蒼白。
主事長老沒有嘲笑他,只平靜道:「心懼未除,但劍已經拔出來了。」
少年怔怔抬頭。
「回去以後,再拔一次。」
少年眼眶漸漸發紅,朝主事長老深深一拜。
「弟子明白。」
這一幕讓許多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思的人安靜下來。
問心不是把一個人的軟弱擺出來供人取笑,而是讓他承認,那道一直攔在路上的東西確實存在。
只要看見,便還有邁過去的可能。
第二個上前的是一名青衣少女。
她來自一座並不起眼的藥谷,修為甚至比方才的少年更低。少女將手按上問道壁後,壁中沒有出現敵人,也沒有出現戰場。
水霧裡只有一間漏雨的舊屋。
屋中病榻上躺著一名婦人,氣息微弱。屋外則停著一艘宗門靈舟,靈舟上有人不斷催促,讓少女立刻啟程。
婦人希望她留下。
宗門給她的機會卻只有一次。
少女站在屋門之間,手裡攥著一隻藥囊,遲遲無法邁步。
問道山上,沒有人說話。
許多人原以為所謂心障,必然與修煉、勝負和生死有關。可問道壁照出的,不過是一個年輕姑娘一直不敢作出的選擇。
水霧中的少女沉默很久,最後走到病榻前,將藥囊放在婦人枕邊。
「我想留下陪你。」
她聲音很輕。
「可我也想登上那艘船。」
病榻上的婦人沒有回答,屋外靈舟仍在催促。
少女紅著眼睛,卻終於轉過身,向門外邁出一步。
就在那一步落下時,舊屋、病榻和靈舟同時化為水霧。
青衣少女收回手,臉上已經全是淚水。
主事長老看著她:「問道壁沒有告訴你應該留下,還是應該離開。」
少女低聲道:「我知道。」
「它只是讓我承認,我並不是不知道該怎麼選。我只是害怕,無論選擇哪一邊,都會有人怪我。」
主事長老微微點頭。
「能夠看清這一點,便不算白來。」
少女退回人群時,身上的氣息沒有變強,境界也沒有突破,可原本始終低著的頭,終於抬起來了一些。
接下來,又有數人上前。
有人照見舊敗,有人照見病榻前的親人,也有人看見自己站在萬人中央,拼命享受那些根本不屬於自己的喝彩。
有人正視心障後退下,也有人在幻象出現的第一刻便抽回手掌,不敢再看。
問道壁沒有懲罰任何人。
可那些人的神情,已經替他們作出了回答。
林疏月抱著照雪,望著問道壁前來來往往的年輕修士,神情有些複雜。
寧小滿咬著點心,難得沒有笑話誰。
「這關好像挺嚇人的。」
錢小樓連連點頭:「太嚇人了。它不會照出我小時候偷吃靈糕的事吧?」
寧小滿瞥了他一眼。
「你最大的心魔就是靈糕?」
錢小樓認真想了想。
「也可能是我爹發現我偷吃靈糕。」
寧小滿沉默片刻,把手裡的點心往旁邊挪遠了一些。
「你還是別上去了。」
不遠處,韓照始終沒有起身。
他望著問道壁,臉色幾次變化,最終還是坐在原處。
他知道自己若走上去,石壁中照出的恐怕不是道心,也不是修行,而是這些年來追逐高門席位時,一次次低下去的頭。
他總說自己認識誰、見過誰,仿佛只要靠近那些真正的天驕,自己也能成為其中一員。
可問道壁不會聽這些話。
它只會讓他看清,除去那些被掛在嘴邊的名字,自己還剩下什麼。
陸青衡同樣沒有上前。
他握著劍,手指幾次收緊,又一點點鬆開。
他害怕問道壁照出的不是劍心,而是自己面對顧長淵時,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。
敗給別人並不可恥。
可若連嫉妒都不敢承認,才真正難堪。
顧家雲台上,顧長淵安靜看著這一切。
對旁人而言,這是問心。
對他而言,也是在觀命。
問道壁照人心,諸天命輪觀的卻是命痕。
方才那名青溪門弟子走上前時,命輪邊緣只有一縷極淡的灰光,細得仿佛隨時都會散去。
可當水霧中的他真正拔出那一寸劍鋒時,那縷灰光沒有變亮,卻變得凝實了一些。
青衣少女也是如此。
她的天資沒有改變,境界沒有提升,命痕卻在承認自己真正想法的那一刻,變得比先前穩定。
反倒有一名修為更高的年輕修士,在幻象出現後立刻抽手退開。那人的命痕原本比他們都亮,退下時,邊緣卻蒙上了一層薄霧。
顧長淵眼神微動。
原來命痕並不只由出身、天資和修為決定。
同一個人作出不同選擇,命也會隨之發生細微偏轉。
那種變化很小。
若非諸天命輪正在緩緩轉動,連顧長淵也未必能夠察覺。
他沒有繼續強看。
現在落入命輪中的,還只是一些極淺的影子。想要真正看清一個人的命,不可能只憑一場問心。
但至少,他已經找到了一條新的路。
最後一名普通修士退下後,主事長老給了眾人片刻平復時間。
山間議論少了許多。
問道壁真正可怕的地方,不在於照出秘密,而在於人從此無法再假裝自己從未看見。
片刻後,幾座雲台上的年輕天驕終於準備起身。
一縷紫黑雷光,率先從神霄雷宗席位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