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問天台開

2026-07-28 11:40:11 作者: 後山樵
  成人禮這一日,雲墟帝城天還未亮,外城已經醒了。

  九條祖龍靈脈沉在城下,霧氣從地脈口緩緩升起,順著城中玉階、古橋和雲台一路鋪開。燈火尚未完全熄滅,晨光已從天邊壓了過來,整座帝城像被托在雲海之上。

  顧家問天台,今日重開。

  那座古台位於帝城中央偏北,背靠祖祠,面向七峰。台身由一整塊黑白古玉雕成,邊緣刻著三帝時代留下的古紋。平日裡封得極嚴,只有極重要的族禮,才會短暫開啟。

  今日,古台四方皆設觀禮席。

  外來賓客坐在東西兩側與外圈,雲墟本族坐在北側,位置最高,卻沒有刻意擺出壓人的陣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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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因為根本不需要。

  這裡是雲墟。

  祖祠方向那幾道身影一坐下,原本還在低聲說話的外來賓客,也慢慢收了聲。

  顧玄微坐在最前,白髮垂落,神色平靜。

  顧九霄靠在一側,黑金戰戟立於身旁。他眼神偶爾掃過外來席位,不少年輕人都會下意識避開。

  顧天臨坐在主位,雲知微在他身旁。

  今日的雲知微穿了一身月白華服,烏髮高挽,仍有當年太陰仙宮聖女的清冷氣度。只是她的目光,時不時會落向帝子殿方向。

  族中年輕一代那邊,顧清歌也一直在看。

  她手指捏著衣袖,明明知道哥哥一定會來,心口卻還是跳得很快。

  顧雲野忍不住道:「你再看,人也不會提前出來。」

  顧清歌瞪他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還看?」

  小姑娘憋了半天,小聲道:「我怕他們欺負哥哥。」

  顧玄抱刀坐在旁邊,淡淡道:「誰欺負誰,還不一定。」

  顧清歌一怔。

  顧雲野也愣了一下,隨後咧嘴笑了。

  「這話我愛聽。」


  顧雲曦坐在另一側,看著幾人,輕輕笑了一下。

  顧清歌問:「雲曦姐姐,你不緊張嗎?」

  顧雲曦望著帝子殿方向。

  「我只是想看看,他今日會是什麼樣子。」

  顧清歌看她的眼神頓時有些古怪。

  顧雲曦被她看得好笑,伸手捏了捏她的臉。



  顧清歌捂著臉,小聲嘟囔:「你每次都這麼說。」

  外來席位上,各方年輕天才已經到齊。安靜只是表面,真正落向問天台的目光,沒有一道輕鬆。

  姜無塵坐在席位前方,眉心紫金神紋隱而不發,目光始終落在問天台上。

  秦裂則沒那麼安靜。

  他抱著胳膊坐著,時不時看一眼族中年輕一代,又看一眼問天台。

  秦家長老看見他的眼神,頭疼地低聲道:「今日先觀禮。」

  秦裂道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最好真知道。」

  「觀完再說。」

  秦家長老閉了閉眼。

  他就知道。

  洛驚凰來得很早。

  她坐在洛家席位前方,一身紅金長裙,眉心鳳凰紋極淡。袖中,仍放著那張多年前親手抄下的玉紙。

  旁邊有人低聲議論,說那位小公子十八年無戰績,今日也許會露怯。

  她神色沒有變化。

  當年那三句話,她記到今日。

  能寫出那三句話的人,不會只是虛名。

  問天台下,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。

  因為顧玄微起身了。

  這位守祠祖老只是站起來,四方聲音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壓住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四方賓客。

  「今日,雲墟嫡長子顧長淵成人禮。」

  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遍整座問天台。


  「諸位遠來觀禮,雲墟謝過。」

  沒有多餘客套。

  話音落下,古台邊緣的紋路隨之亮起,淡淡靈光覆蓋整座問天台。

  祭祖開始。

  祖祠大門緩緩開啟。

  三尊大帝畫像高懸殿中,隔著很遠,仍讓人看得清楚。

  那一刻,許多外來長輩都微微低下了眼。

  顧家三帝。

  這是雲墟能坐穩四大帝族之首的根。

  祖祠門一開,那股沉澱無數歲月的帝族氣象,便已足夠讓人心頭髮沉。

  禮官誦祭文。

  從太玄帝開雲墟帝城,講到長青帝橫渡星河,再講到無終帝晚年入帝路不歸。

  祭文不長,卻字字有分量。

  外來席位上,有些年輕人第一次真正聽見三帝舊事。過去他們只知道雲墟底蘊深,今日才明白,所謂底蘊,不只是帝兵、靈脈與古經。

  而是整個家族的過去,都壓在這座帝城之下。

  祭文結束時,祖祠內三盞帝燈亮起。

  只亮三盞。

  可就是這三盞,已讓不少人神色微變。

  族中眾人起身行禮。

  外來賓客也隨之起身。

  禮成後,便是立名。

  顧天臨親自走上問天台。

  他今日穿著族長華服,手中捧著一卷黑金族冊。

  「顧氏長淵,今日成人。」

  「入主族冊。」

  「承雲墟嫡長子位。」

  「開問天台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問天台四周的古紋一層層亮起。

  黑白古玉檯面上,浮現出四道石碑虛影。

  測骨。

  測脈。

  測命格。

  問道心。

  外來年輕人終於坐直了些。

  他們等的就是此時。

  那位藏了十八年的小公子,究竟是真龍還是虛名,今日至少會露出一角。

  可問天台亮起後,人仍沒有出現。

  幾息過去,外來席位中有人忍不住低聲道:「怎麼還不來?」

  旁邊有人壓低聲音:「急什麼?」

  那人沒再開口,眼神里卻多了幾分玩味。

  成人禮主角遲遲不現,本就容易讓人多想。

  顧清歌的手指更緊了些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顧雲野忽然低聲道:「來了。」

  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
  雲墟帝城深處,雲霧緩緩散開。

  一條白玉長階從帝子殿方向延伸而來。

  先響起的,不是腳步聲。

  是玉鈴。

  很輕的一聲。

  像從雲霧裡落出來。

  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人,忽然都停了停。

  霧裡,出現了一道身影。

  白衣金紋。

  墨發玉冠。

  少年從雲霧中走來,衣袍沒有半分張揚,氣息也收得極靜。晨光落在他的肩頭,暗金古紋沿著袖口一隱一現,像被雲海洗過。

  他走得不快。

  白玉長階很長,可他每一步都很穩。衣擺掠過階面時,薄霧向兩側散開,腰間玉鈴偶爾輕響,聲音很淡,卻讓問天台四周一點點安靜下來。

  顧長淵十八歲了。

  眉眼清絕,身形修長,額前一縷墨發垂落,隱約遮住眉心那點極淡金紋。

  他沒有笑,也沒有冷臉。

  只是平靜地走來。

  可許多人看著他,忽然明白,為什麼雲墟要藏他十八年。

  有些人,不需要開口。

  也不需要出手。

  只要走出來,便足夠讓人閉嘴。

  洛驚凰望著那道從雲霧中走來的白衣身影。

  她想過顧長淵會是什麼樣。

  真正見到時才發現,那三句話背後的人,比她想像中更安靜。

  像當年那頁古史,字跡很淡,卻讓她記了許多年。

  顧清歌卻不管這些。

  她看著哥哥一步步走近,眼睛亮得驚人。

  那是她哥哥。

  今日,終於站到了所有人面前。

  外來席位上,秦裂盯著那道身影看了半天,忽然低聲道:「他看著不像能打的。」

  秦家長老眼皮一跳。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秦裂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「但也不像好打。」

  秦家長老:「……」

  問天台前,顧長淵停步。

  他先向祖祠方向行禮,再向父母、祖老行禮。

  禮數沒有半分錯漏,也沒有半分刻意。

  顧玄微看著他,眼神深處有一瞬恍惚。

  十八年前,祖祠里那個裹在襁褓中的孩子,只是伸一伸手,九十九盞帝燈便向他偏斜。

  如今,他終於站在了問天台上。

  顧天臨將黑金族冊遞給禮官,然後看向台上的少年。

  「長淵。」

  「入問天台。」

  顧長淵點頭。

  他轉身,走到第一道石碑虛影前。

  測骨。

  石碑高三丈,通體灰白,上有古老骨紋。

  尋常族中小輩測骨,石碑會根據根骨顯出不同光色。

  紫為極佳。

  若能顯出古紋,便已是天驕。

  外來席位上,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
  台上的少年抬手,按在石碑上。

  沒有光。

  一息過去,石碑安靜。

  兩息過去,仍舊安靜。

  外來小輩中,有人眼神微動。

  「沒有反應?」

  聲音極輕,卻還是傳了出去。

  那人身後的長輩立刻低聲呵斥:「不許胡說!」

  語氣不重,倒更像是說給雲墟聽。

  顧玄微卻沒有動。

  問天台上,那隻手仍舊按在石碑上。

  少年的神情很平靜。

  像只是站在廊下看一場雨。

  第三息落下時,低鳴聲忽然響起。

  不是從石碑里傳出。

  是從整座問天台下傳出。

  方才還想看笑話的人,臉上的笑意一下僵住。

  緊接著,祖祠方向,供奉在側殿中的歷代戰骨、靈骨、帝族遺骨,同時發出一陣極低的共鳴。

  嗡——

  聲音不高。

  卻讓整座問天台四周的人臉色全變了!

  測骨碑仍舊沒有發光。

  它只是在顫。

  問天台邊緣,古紋一層層亮起,又一層層壓下去,像是在承受某種無法落名的東西。

  有老輩人物忽然站起,死死盯著那座測骨碑。

  「不是沒有反應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有些發乾。

  「是測骨碑不敢落品階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石碑上終於浮現出四個古字。

  不可刻名。

  四方一時無聲。

  方才說「沒有反應」的小輩臉色白了。

  他身後的長輩也沉默下來。

  顧玄烈坐在本族席位上,低聲罵了一句。

  「這才第一項。」

  旁邊劍峰長老喉嚨動了動。

  「還好我沒眨眼。」

  問天台上,顧長淵收回手。

  沒有解釋。

  也沒有去看四方反應。

  他只是轉身,走向第二道碑。

  測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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