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淵十八歲成人禮的消息傳出去後,中天神州先是安靜了一日。
隨後,中州徹底熱鬧起來。
天機樓外擠滿了人。
有人來買最新的天驕錄,有人來問雲墟那位藏了多年的小公子到底會不會出現在榜上,也有人專門花重金,只想從樓里買一句準話。
可天機樓沒有給準話。
只掛出一張新榜。
榜首依舊空著。
空了很多年。
往下那些名字,哪一個不是從秘境、戰場、論道台上打出來的。
放在往年任何一代,都足以壓住同輩。
可這一世,偏偏全擠在了一起。
唯獨那個空出來的位置,留給一個十八年沒有公開戰績的人。
這才最讓人不服。
有人站在榜下看了很久,忍不住冷笑。
有人站在榜下冷笑。
「十八年不出手,也能壓榜?」
旁邊有人提醒:「慎言,那是雲墟嫡長子。」
「嫡長子又如何?天驕錄看的不是出身。」
周圍短暫安靜後,另一人道:「成人禮要開問天台,總能看出些東西。」
「若測出來一般呢?」
沒人接話。
可所有人都聽懂了後半句。
若真只是一般,那空了這麼多年的榜首,便成了整個中天神州最大的笑話。
請柬很快送往各方。
成人禮不是普通生辰。
中天帝族與古老世家都有舊制。
先祭祖,再立名,最後入問天台。
普通世家測這些,是為了定小輩前路。
可雲墟的問天台不同。
那是三帝時代留下來的古台。天賦足夠驚人者,不僅能測根骨靈脈,還可能引動道光、命格,乃至一縷天命感應。
這一次重開問天台,便等於把那位小公子推到了所有人眼前。
你們不是想看嗎?
那便來看。
消息傳開後,賀禮陸續入城。
禮單越來越厚。
有宗門送來道章拓本,有劍宗送來明心劍石,也有古族送來靈骨、靈砂、古藥。
負責登記的長老寫到手腕發酸,後來乾脆換了幾個小輩輪著記。
可真正讓祖祠里多看兩眼的,只有幾樣。
洛家的禮最特別。
送來的是一截鳳凰古樹枯枝。
枯枝不長,封在赤金琉璃盒中,枝頭殘著一點淡火。
隨禮來的,還有洛驚凰親手寫的一封短箋。
箋上只有一句。
昔年三句,驚凰受益至今。
成人禮日,當親至道賀。
顧雲曦看到這封短箋時,挑了挑眉。
顧清歌站在旁邊,小聲道:「雲曦姐姐,她是不是也想見哥哥?」
顧雲曦笑了一下。
「中天神州想見你哥哥的人,多了去了。」
顧清歌眨眼。
「那你想嗎?」
顧雲曦伸手捏了捏她的臉。
「小丫頭現在話很多。」
顧清歌躲開,嘟囔道:「我又沒說錯嘛……」
姜家送來一枚天命古碑碎片。
不是真正核心碑體,只是祖地古碑旁自然脫落的一小片外石,可石片上紫金紋路清晰,顯然是特意挑過。
顧玄微看了一眼,便讓人收進祖祠側殿。
秦家的禮則粗獷許多。
一壇戰血靈酒。
隨酒而來的,還有秦裂的一句話。
成人禮後,若有機會,願與雲墟少主試拳。
顧玄烈看完,當場眼睛一亮。
「這個秦裂不錯。」
顧玄微淡淡道:「哪裡不錯?」
「直接。」
「那是因為他腦子裡只有打。」
顧玄烈想了想。
「那也不錯。」
顧玄微懶得理他。
賀禮只是前奏。
真正重要的,是來人。
成人禮前數日,雲墟外城正式開門。
雲舟、古輦、劍光、獸車,從四面八方陸續而來。
有人入城時收盡鋒芒。
有人還未落地,身後的雷雲便被自家長老一掌拍散。
「收著點,這是雲墟!」
那少年撇了撇嘴,終究還是把雷意壓了下去。
這一幕讓外城不少人忍不住低笑。
可笑歸笑,沒人真敢輕視他。
能被帶來雲墟成人禮的人,哪個沒有幾分本事?
太玄聖宗的車輦停下時,不少目光都望了過去。
陸道塵下輦。
玄陽道袍,眉心一縷日紋,舉止溫和,氣度很穩。曾經盪開魔澗陰氣的玄陽道意,如今被他收得極深,反倒更讓人不敢輕視。
他沒有急著入客院,而是抬頭看了一眼雲墟深處。
那裡霧氣沉沉。
看不見帝子殿。
陸懷虛站在他身旁,淡聲道:「明日便能見到了。」
陸道塵笑了笑。
「希望別讓我失望。」
稍晚些時候,一輛鳳車入城。
車簾掀起,紅金色裙擺垂下。
洛驚凰從鳳車上下來。
她眉心鳳凰紋淡而不顯,神情清冷,身上沒有刻意釋放命火氣息,可周圍幾名年輕天才還是下意識安靜了些。
鳳車旁的火光收得很穩,沒有觸動雲墟帝陣。
她抬眼看向城中深處,目光停了一瞬。
隨行女長老輕聲問:「在看什麼?」
洛驚凰道:「帝子殿的方向。」
「還記得那三句補文?」
「記得。」
洛驚凰收回目光。
「所以更想見一見。」
姜家與秦家幾乎同日抵達。
姜無塵站在古輦前,眉心紫金神紋流轉,目光第一時間望向雲墟深處。
那裡雲霧很重。
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他還在帝子殿?」
姜家長老道:「應當是。」
姜無塵淡淡道:「藏了這麼久,也該出來了。」
另一邊,秦裂則簡單得多。
他看了一眼外城演武場,問身邊長老:「成人禮後,有小輩切磋嗎?」
秦家長老嘴角抽了抽。
「你就不能先觀禮?」
秦裂道:「觀禮後切磋。」
「這是雲墟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秦裂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「所以我會客氣點。」
秦家長老忽然更頭疼了。
各方年輕天才陸續入城後,外城的氣氛漸漸變了。
長輩們見面寒暄,談黃金大世,談五洲秘境,談各家後輩。
小輩之間卻沒那麼平靜。
今日的主角,是一個從未公開出手、卻被天機樓空榜多年的人。
有人好奇。
有人期待。
也有人不服。
長輩們不會輕易插手。
只要不鬧出人命,小輩爭鋒,本就是各大勢力默認的規矩。
所以成人禮還沒開始,外城酒樓和論道台上,已經有不少年輕人開始議論。
「姜無塵、秦裂、洛驚凰,哪個不是從外面打出來的?」
「那位小公子呢?」
「沒有戰績。」
這四個字落下,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很快又有人低聲道:「明日問天台一開,總能看出些東西。」
「若測出來一般呢?」
那人笑了笑,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笑聲不大。
可在場的人都聽得懂。
一個空了多年的榜首。
一個被雲墟護了多年的名字。
若明日測出來只是一般,那便不是丟一個人的臉。
有人把酒盞往桌上一放。
「我倒不信,他真能壓住這一世所有人。」
旁邊立刻有人提醒:「這裡是雲墟,話別說太滿。」
那人冷笑。
「我又沒說要動手。問天台總不會騙人吧?」
不遠處,雷千劫聽見議論,笑道:「是不是一般,明日不就知道了?」
旁邊有人問:「雷兄也想試?」
「若有機會,誰不想試?」
這話一出,桌邊幾名年輕修士眼神都動了動。
誰不想試?
他們不遠萬里來到雲墟,難道真只是為了看一場成人禮?
太玄聖宗客院中。
陸道塵正在看雲墟送來的禮程。
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項。
問天台。
陸懷虛站在一旁,道:「雲墟既然敢重開問天台,說明他們不怕人看。」
陸道塵淡淡道:「不怕看,便說明有東西。」
「你想試他?」
陸道塵沒有否認。
「藏了這麼多年,總要給天下一個答案。」
陸懷虛看著他。
「記住,這裡是雲墟。」
陸道塵笑了笑,把禮程放回案上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我會等。」
同一夜,帝子殿內。
成人禮的主角,正坐在鏡前。
雲知微親自替他束髮。
她動作很慢。
像是怕一不小心,少年便徹底長大。
銅鏡中,顧長淵眉目清絕,膚色冷白,鼻樑挺秀,唇色偏淡。墨發披在肩後,被她一縷一縷梳起。
古玉冠還未落下時,他身上仍有一點少年人的清淨。
可當玉冠束住墨發,那點幼年最後的稚氣,便像也被一併收了起來。
此時他還未換上成人禮的白衣金紋,只穿著一件素淨內袍,衣領微攏,袖口垂在身側,已經遮不住那股清貴氣。
窗外夜色很深。
殿內燈火安靜。
雲知微看著鏡中那個已經長成的孩子,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那個坐在廊下看雨的小孩子,手裡還捏著半塊雲糕。
一轉眼,竟已經要成人了。
「長淵。」
「嗯?」
「明日之後,你就不能再只待在帝子殿裡了。」
顧長淵看著鏡中的母親。
「我知道。」
雲知微替他理好發冠,輕聲道:「外面的人,有的想看你,有的想試你,有的想踩著你證明自己。」
少年神色很平靜。
雲知微問:「怕嗎?」
「不怕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顧長淵想了想。
「因為我已經看了十八年。」
雲知微一怔。
少年看向窗外。
雲墟帝城的夜色很深。
「看山,看雨,看族史,看雲墟,也看他們走過的路。」
他說得很輕。
「明日,不過是他們來看我。」
雲知微看著他。
忽然笑了。
「好。」
她替顧長淵系上最後一枚玉扣。
鏡中的少年站起身。
白衣金紋從肩頭垂落,衣擺如雪,暗金古紋沿著袖口與衣領慢慢亮了一瞬,又很快隱下去。
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坐在廊下吃雲糕、看雨開脈的小少年了。
可雲知微看著他,仍覺得他眉眼裡有些地方沒變。
乾淨。
安靜。
像一塊被歲月一點點洗出來的玉。
門外,顧九霄沒有進去。
他站在夜色中,想起十八年前那個被自己抱在懷裡的嬰孩。
顧玄微來到他身旁。
「捨不得?」
顧九霄冷哼:「有什麼捨不得?」
過了片刻,他還是道:「明日若有小輩不知分寸……」
「小輩的事,讓長淵自己處理。」
顧九霄皺眉。
顧玄微道:「我們護了他十八年。」
「明日,也該讓天下看看,他為什麼值得雲墟護十八年。」
這一句話落下,帝子殿外的風忽然輕了些。
顧九霄沒有再開口,只將目光投向殿門。
門內,少年換上白衣金紋。
門外,中州群雄已至。
夜色之下,雲墟帝城漸漸安靜。
只是不少人心裡清楚,這份安靜不會持續太久。
明日。
雲墟問天台重開。
那個沒有任何公開戰績、卻讓整座中天神州等了十八年的名字,終於要走到所有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