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石碑虛影,測脈。
相比測骨碑,測脈碑更高一些,碑身通體墨青,上面刻著一幅古老的人身靈脈圖。
修士根基,靈脈最直觀。
九脈圓滿,放在任何勢力里,都稱得上一句天才。
至於九脈之外,古籍里偶有隻言片語,卻多被視作傳說。
所以,當那道白衣身影走向測脈碑時,問天台四方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。
顧長淵抬手,掌心落在碑上。
墨青碑身微微一亮。
靈光順著碑上的古圖向上走。
一條。
兩條。
三條。
沒過多久,第九條靈脈也亮了起來。
測脈碑發出一聲清鳴。
九脈圓滿。
四方不少人神情微動。
九脈圓滿自然很強。
可放在顧長淵身上,又似乎少了些什麼。
天機樓為他空榜多年,雲墟藏他多年,前面測骨碑又顯出「不可刻名」。若只是九脈圓滿,確實還不足以壓下所有質疑。
外來席位上,有幾名年輕人對視了一眼。
九脈。
似乎也只是如此。
可問天台上,顧長淵的手還沒有收回。
測脈碑上的九條靈脈已經盡數亮起,按理說,到這裡便該結束。
偏偏碑身深處,忽然又浮現出三道極淡的影子。
那三道影子懸在九脈之外,沒有真正亮起,卻像三條藏在古圖背後的路。
有老輩人物猛地站了起來。
「九脈之外,真有路?!」
問天台上的氣氛頓時變了。
年輕人或許還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,可許多老輩人物已經變了臉色。
顧玄烈盯著測脈碑,眼底有光亮起。
他知道顧長淵當年九脈圓滿,也知道九脈之後曾顯過三道影子。
可那畢竟只是在族中內部。
今日是在問天台。
是在中天各方勢力面前。
劍峰長老道:「是當年九脈之後出現的三道影,但還沒有真正成脈。」
這句話一落,四方席位里不少人的眼神又動了一下。
是啊。
影子終究只是影子。
現在的顧長淵,仍是九脈圓滿。
太玄聖宗席位上,一名年輕弟子終於忍不住開口:「九脈之外顯出三道影,確實罕見。」
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那年輕弟子知道自己這話冒犯。
可若此刻不說,等那三道影真正亮起,便再沒人能開口了。
他硬著頭皮繼續道:「可這也只是未來有望成十二天脈吧?」
「從九脈圓滿,到真正開出第十、第十一、第十二脈,中間要多久,誰也說不準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況且,就算十二天脈真成了,也只是第一境極境。第一境到第二境氣海,又隔著一道境界之門。」
問天台四方靜了下來。
這話不好聽。
可從尋常修行邏輯來看,並非全無道理。
九脈圓滿是現在。
三道未成之影是未來。
至於未來多久才能走通,誰也說不準。
陸懷虛眉頭一皺。
「閉嘴。」
那名年輕弟子立刻低頭。
陸懷虛看向雲墟方向,聲音緩了些。
「年輕人眼界淺,顧族長勿怪。」
話雖如此,方才那幾句已經落進了所有人耳中。
顧清歌臉色冷了下來。
顧雲野更是猛地起身。
「你——」
「顧玄哥哥,雲野哥哥,清歌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。
幾人卻都停住了。
顧雲野皺眉:「長淵,這種人不用你——」
顧長淵輕輕搖頭。
顧雲野的話停在喉嚨里。
台上的少年收回目光,看向太玄聖宗席位。
那名年輕弟子低著頭,不敢與他對視。
顧長淵沒有怒,只是道:「可以。」
這兩個字落下,問天台上更安靜了些。
他看著測脈碑上那三道淡影,沒有立刻說話。
風從古台上掠過,吹動他的袖口。
那三道影子懸在碑身深處,像三條未被世人走通過的路。
片刻後,他重新抬手,掌心再次落在測脈碑上。
「那便今日走完。」
話音落下,測脈碑驟然一震!
原本亮起的九條主脈,在此時同時發光。
那三道懸在九脈之外的淡影,也像被某種力量從古圖深處一點點牽了出來。
第一道隱脈亮起!
顧長淵周身氣息微微一沉。
第二道隱脈隨之浮現!
碑內隱約傳出山河潮聲,幾名靠得近的年輕弟子只覺胸口一悶,臉色瞬間變了。
最後一道隱脈自碑頂垂落!
那一瞬,問天台上空忽然安靜了。
像連風都停了一息。
原本碑上的人身靈脈圖,只刻九脈。
可此刻,九脈之外,碑面竟自行裂開三道極細的光線。
那不是原本刻上去的紋。
是被顧長淵今日走出來的路。
三息!
九脈之外,三脈盡開!
測脈碑上,那幅原本只有九脈的人身古圖自行擴張。十二道靈脈同時亮起,環成一幅完整的人身天地圖。
墨青石碑承受了片刻,發出一聲清越長鳴。
台上的少年站在碑前,白衣未動。
他體內第一境的根基,在此時徹底圓滿。
九脈之後,再開三脈。
第一境極境。
四方死寂。
太玄聖宗那名年輕弟子抬起頭,臉上已經沒了方才的神色。
他說從九脈修到十二脈需要時間。
顧長淵用了三息!
古籍里的隻言片語,今日在問天台上成了真。
良久之後,才有一名老輩人物聲音發澀:「十二天脈……」
這幾個字一出,許多年輕天才的臉色都變了。
九脈之上,竟真的還有三條路。
而且就在他們眼前,被人一步踏完。
秦裂盯著測脈碑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一笑。
「這個能打。」
秦家長老頭更疼了。
問天台上,顧長淵收回手。
測脈碑仍在輕輕震動,十二道脈絡遲遲沒有散去。
他沒有回頭去看眾人的反應,只是走向第三道碑。
測命格。
測命碑比前兩座石碑更古老。
碑身通體漆黑,表面沒有任何文字,只在最上方嵌著一塊渾圓命石。
顧長淵站到命碑前,沒有立刻抬手。
他先看了一眼那塊命石。
不知為何,許多人從這個眼神里看出了一點古怪。
像他不是在等命碑測自己。
而是在看這塊命石能不能承受。
下一刻,他抬手,掌心落下。
命石沒有亮。
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。
這一次,沒人急著開口。
剛才測骨也是如此,最初沒有反應,最後卻顯出「不可刻名」。
所以這一次,所有人都在等。
可他們等到的不是光。
而是一道裂紋。
咔。
命石表面,裂開了一條細小縫隙。
像是這塊石頭剛要窺見什麼,便先承受不住。
顧長淵收回手。
命碑上的裂紋繼續蔓延。
最後,整塊命石沒有徹底碎開,只在裂紋之間浮現出一行字。
此命不可測。
問天台四周,再次陷入死寂。
不是白,不是青,不是金,也不是紫。
是命碑直接給不出來。
姜無塵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凝住。
天命神體,最重命格。
可問天台不敢測顧長淵的命。
這對他而言,比十二天脈還要刺眼。
有人低聲念了一遍。
「此命不可測……」
聲音很輕,卻像替所有人把那一行字重新壓進了心裡。
本族席位中,顧清歌眼睛亮得幾乎藏不住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哥哥揉著她的頭髮說:
雲墟的孩子,不用低頭。
今日,她終於明白。
有些人站在那裡,便足以讓整個雲墟抬頭。
顧長淵走向第四道碑。
問道心。
前面三項測根骨、靈脈、命格。
最後一項,問未來之道。
少年站在碑前。
這一次,他沒有伸手。
天地安靜。
問道心碑上,浮現出一行古字。
汝欲爭何道?
顧長淵看著那行字。
片刻後,他開口。
「不爭。」
兩個字落下,問天台四方頓時響起低嘩。
黃金大世,萬族天才並起。
他測出不可刻名、十二天脈、此命不可測。
最後問他爭何道,他卻說不爭。
外來席位上,有人皺眉,有人不解,也有人冷笑。
顧玄烈也愣了一下,下意識看向顧玄微。
顧玄微沒有動。
他只是靜靜看著台上的少年。
隨後,第二行字浮現。
汝不爭道,欲為何?
顧長淵抬頭。
他的目光越過問天台,越過四方賓客,似乎看向了更遠的地方。
很多舊事在他眼底一閃而過。
三帝不歸。
祖脈閉眼。
帝路盡頭那道看不見的鎖。
片刻後,他開口。
「執道。」
問天台驟然一靜。
片刻之後,祖祠方向忽然有光亮起。
不是帝燈。
是三尊大帝畫像下方,那行殘缺祖訓。
顧玄微猛地抬頭。
這一刻,連他袖中的手指都輕輕顫了一下。
祖祠深處,那行顯現多年卻始終殘缺的祖訓,在今日問道心碑前,終於又亮出一截。
莫令其爭命。
讓其執命。
他答的是執道。
祖訓亮出的,卻是執命。
顧玄微看著那行祖訓,眼底第一次真正掀起波瀾。
外來賓客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。
可他們看得見雲墟祖老的反應。
祖訓因顧長淵一句「執道」而顯。
這件事本身,已經足夠讓所有人閉嘴。
問天台上,少年白衣金紋,神色平靜。
他沒有去看祖訓。
像是早知道答案不在碑上。
而在自己腳下。
測驗到此,按理已經結束。
四方賓客卻久久無人開口。
問天台重開之前,有人想看顧長淵到底是不是虛名。
現在他們看見了。
測骨,不可刻名。
測脈,十二天脈。
測命格,此命不可測。
問道心,不爭道,欲執道。
可偏偏,仍有人不服。
太玄聖宗那名年輕弟子咬了咬牙。
顧長淵三息補全十二天脈,已經讓他臉上火辣辣地疼。
可也正因如此,他更不願就這麼坐下。
他不是不知道顧長淵可怕。
正因為知道,才更不能讓這場成人禮到此為止。
根基再強,終究還在第一境。
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地方。
「顧少主根基驚世,我認。」
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,卻仍硬撐著開口。
「只是根基是根基,境界是境界。」
「就算十二天脈已成,可顧少主如今,似乎仍在第一境。」
這句話一出,問天台又靜了幾分。
不少人眼神微變。
確實。
顧長淵前面幾項測驗,已經驚人到極點。
可從顯露出的氣機來看,他仍未真正踏入第二境。
那名年輕弟子見四周無人反駁,膽氣稍稍足了一些。
「從第一境入第二境,也是一道門。」
他抬頭看著問天台上的白衣身影。
「若顧少主願入第二境,我願一試。」
陸懷虛臉色終於沉了些。
「夠了。」
那名年輕弟子肩膀一顫,卻仍沒有立刻退下。
顧清歌臉色很不好看。
「他怎麼這麼煩?」
顧玄看著那名年輕弟子,聲音低沉:「剛才抓著十二脈說,現在又抓著境界說。」
問天台上,顧長淵沒有生氣。
他只是看著那名年輕弟子。
片刻後,他點了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那名年輕弟子一愣。
顧長淵垂眸,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十二道天脈,在他體內輕輕一震。
第一境極境已滿。
滿則溢。
溢則入海。
那一瞬,問天台上空的靈氣悄無聲息地向他匯聚。
十二天脈齊齊發亮。
靈氣自四方入體,沿九條人身主脈流轉,又入三條天地隱脈,最後盡數匯入丹田深處。
第一息!
氣海開!
第二息!
海面生潮!
第三息!
十二天脈垂入氣海,如十二條天河歸海!
第五息時,十二天脈與氣海相連,整座問天台的靈氣都像被牽動了一瞬。
第六息落下!
氣海二階段圓滿!
問天台上,古紋微微亮起。
四道石碑,在此時同時輕輕一顫。
測骨碑上,「不可刻名」微微發亮。
測脈碑上,十二道天脈清光流轉。
測命碑裂紋之間,「此命不可測」幽幽浮現。
問道心碑上,「不爭道,欲執道」也隨之亮了一瞬。
四碑輕鳴。
像是在替他剛剛入境作證。
滿場一時無聲。
那名年輕弟子臉上的表情,終於徹底僵住。
他說九脈到十二脈需要時間。
顧長淵用了三息!
他說十二天脈之後,入第二境也需要時間。
顧長淵用了六息!
從第一境極境,入第二境氣海。
而且一入氣海,便至氣海二階段圓滿。
各方席位上,氣氛徹底變了。
前面所有質疑,到這一刻都像被壓回了喉嚨里。
問天台上,顧長淵仍站在四碑之前。
白衣金紋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,衣擺垂落如雪,袖口暗金古紋在風中一隱一現。
他身形修長,墨發以玉冠束起,額前一縷髮絲輕輕垂下,遮住眉心那點極淡的金紋。方才十二天脈入體、氣海初成,問天台靈氣如潮,可他的衣袍始終未亂,神情也依舊平靜。
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尋常的事。
他抬頭,看向那名年輕弟子。
「現在,可以比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