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時間,對修行世家而言很短。
短到許多閉關的長老只打了一個盹,醒來時,雲墟帝城裡的桃花換了三輪,山間靈泉漲落幾次,顧家那些半大少年又高了一截。
可對顧家來說,這三年並不平靜。
外界一直盯著雲墟帝城。
讀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,t̴̴w̴̴k̴̴̴a̴̴n̴̴.c̴̴o̴̴m̴̴超順暢
姜家盯著,秦家盯著,洛家也盯著。九大宗門更不必說,每隔一段時日,總會借著送禮、問候、論道、交換弟子名冊之類的由頭,把目光往顧家祖地深處探。
他們想知道的,其實只有一件事。
顧家那個孩子,到底是什麼體質?
可顧家擋得很嚴。
嚴到外界明明知道顧家嫡長子名叫顧長淵,也知道他出生時伴有異象,卻始終看不見人,更摸不到半點根底。
九宗四族送來的禮,年年不斷。
有宗門送來溫養根骨的靈玉,有帝族送來避災護命的長命鎖,也有人送來號稱能鎮嬰孩命氣的古佩。東西都是真好東西,話也說得滴水不漏。
「只是給孩子添個吉利。」
「顧家嫡子出生,我等總要盡一份心意。」
「若孩子日後開蒙,或許用得上。」
顧家照單收了。
回禮也不輕。
可只要禮物里藏著半點探命、測骨、感應體質的心思,第二日便會被原封送回去。
送回去時,顧家的話也很客氣。
「孩子尚小,受不得太靈的東西。」
「諸位好意,顧家記下了。」
「此物貴重,暫且不收。」
話說得溫和。
意思卻很明白。
別試。
也有人想從顧家小輩那裡打聽。
可顧家小輩知道的也不多。
他們只知道帝子殿那邊常年有人守著,祖老們出入都放輕腳步,連平日裡最愛罵人的戰峰長老,到了帝子殿附近,聲音都會不自覺壓低幾分。
再多的,就沒有了。
真正見過顧長淵的人,少之又少。
帝子殿外常年有祖老守著。帝子殿內,除了顧天臨、雲知微、顧九霄、顧玄微等寥寥幾人,便只有幾個最可靠的侍女能進出。
外界越看不到,議論便越多。
有人說,顧家那孩子身體弱,所以不敢見人。
也有人說,出生異象雖大,但體質未必穩定,顧家怕被各方看出端倪。
還有人說,顧家是故意藏拙,想等那孩子長大後再一鳴驚人。
猜測很多。
沒有一個準的。
因為他們永遠想不到,那個被他們猜了三年的孩子,並沒有病弱,也沒有體質不穩。
他只是被顧家藏得太好。
好到外界隔著雲墟帝城的霧,只能聽見一個名字,和那句含糊的「疑似特殊體質」。
可顧家的小輩們仍舊知道,他們多了一個很好看的小弟弟。
三歲的顧長淵,確實很好看。
他不像尋常孩子那樣吵鬧,也不像有些天才幼年時便鋒芒畢露。
他大多時候很安靜。
穿一身雪白小錦袍,腰間掛著雲知微親手系上的玉鈴。走動時鈴聲輕輕響,清脆得像山泉碰過玉石。
他的眉心有一點淡金道紋,平日裡很淺,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。小臉白淨,睫毛長,眼睛烏黑清亮,抬頭看人的時候,總會讓那些本來準備板著臉教訓小輩的長老不自覺把聲音放輕。
顧九霄嘴上常說:「男孩子長得太好看沒用,顧家的孩子,還是得能打。」
結果每次說完,還是他抱得最久。
有一回顧玄烈看不過去,故意道:「九霄,你不是說長得好看沒用?」
老戰神抱著顧長淵,眼皮都沒抬。
「老夫說的是別人。」
顧玄烈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。
顧長淵不太明白這些大人的鬥嘴,只坐在顧九霄膝上,認真擺弄一塊小小玉符。
那玉符是戰峰護身符,原本給顧家小輩用都有些早,可顧九霄隨手就給他掛上了。
雲知微說太重。
顧九霄說不重。
顧天臨說孩子腰上已經掛了三塊玉符。
顧九霄沉默片刻,又拿掉兩塊,最後留下最好的那一塊。
類似的事,三年裡發生了不知多少次。
顧家祖老們表面上都很克制,嘴裡說「不可驕縱」「不能慣壞」「天資再高也要穩住心性」,可帝子殿裡的靈果、靈泉、古玉、暖身小袍,從來沒有少過。
顧長淵還不會說太多話時,丹峰那邊已經送來了調養根基的靈乳。
他剛能走穩,陣峰長老便悄悄讓人把帝子殿前幾處台階重新改了陣紋,生怕小傢伙摔著。
後來顧玄微發現,陣紋雖然改得不算壞,但過於花哨,便把陣峰長老叫去祖祠罵了一頓。
陣峰長老出來時滿臉委屈。
「我就是加了點護身陣。」
顧玄烈聽完冷笑:「你那是護身陣?長淵踩上去一步,周圍靈光繞身,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金貴?」
陣峰長老反駁:「本來就金貴。」
顧玄烈張了張嘴,發現這話竟不好反駁。
顧玄微聽說後,頭疼了半日。
到了顧長淵三歲這年,開蒙的日子終於定下。
地點不在帝子殿。
而在祖祠。
這件事本身便極不尋常。
顧家小輩開蒙,大多在各自父母院中,最多請族學長老來講第一篇經文。資質高些的,會被帶到傳承古峰,由長老親自啟蒙。
可顧長淵的第一次開蒙,祖祠開門。
顧玄微親自教。
消息只在顧家高層里傳開,沒有對外泄露半點。
外界還在猜顧長淵是不是身體弱,是不是體質不穩。
顧家內部,卻已經把他的開蒙放在了祖祠。
那日清晨,雲墟帝城下了小雪。
雪不大,細細碎碎落在祖祠前的石階上,很快又被地脈暖意化開。
顧長淵被雲知微牽著手走來。
他今日穿著一身雪白錦袍,領口繡著極淺的金紋,外面披了一件小小的白狐裘。狐裘不是九尾天狐那類神獸血脈,只是顧家庫中極溫和的一種靈獸皮毛,輕暖柔軟,襯得他越發像雪裡養出來的小仙童。
腰間玉鈴隨著步子輕響。
顧九霄早早等在祖祠外。
看見他走來,老戰神板著臉道:「走慢些,石階滑。」
顧長淵仰頭看他。
「祖父,沒滑。」
聲音還帶著孩子氣,清清軟軟的。
顧九霄臉上的嚴肅差點沒繃住。
「沒滑也要慢些。」
雲知微忍著笑,把孩子交給他。
顧九霄牽住顧長淵的手,那隻小手落在他掌心裡,軟得像一團溫玉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心裡又軟了幾分,嘴上卻道:「今日開蒙,要聽祖爺爺的話,不許亂跑。」
顧長淵點頭。
「知道。」
顧玄烈也來了。
他原本說只是路過,結果天沒亮就到了祖祠邊上,連戰峰早課都沒去看。
七祖揭穿他:「你路過這麼久?」
顧玄烈冷哼:「老夫願意。」
幾位祖老陸續入祠。
顧玄微坐在祖祠中央蒲團上,面前擺著一卷普通經文。
顧家的《歸元經》。
這本經不是什麼帝術,也不是什麼無上傳承,只是顧家小輩人人都要讀的啟蒙經。它講的東西很淺,感應靈氣,引氣入脈,初識祖紋。
淺到顧家許多小輩開蒙時,都能背上一段。
可顧玄微還是選了它。
因為越是特殊的孩子,越不能一開始就拿禁忌傳承去壓。
他要先看顧長淵如何看「最簡單的東西」。
顧長淵進祖祠後,很規矩地向三尊帝像行禮。
他年紀小,禮行得還不算標準,袖口往下滑了一點,露出白嫩小手。可他神情很認真,拜下去時,腰間玉鈴輕輕響了一聲。
祖祠里,三尊帝像沒有動。
九十九盞帝燈也沒有燃。
一切平靜得像尋常清晨。
顧玄微心中稍稍鬆了一分。
他不怕異象。
只怕異象太多。
這三年,顧長淵但凡靠近祖祠,帝燈總要莫名亮上幾盞。最開始顧家祖老們還緊張,後來亮得多了,眾人便有些麻木。
顧玄烈有次還說:「再這麼下去,帝燈遲早被這小子當夜燈用。」
然後被顧玄微罵了半日。
今日還好。
沒亮。
顧玄微指了指自己對面的蒲團。
「長淵,坐。」
顧長淵乖乖坐下。
蒲團對他來說略大,他坐上去後,衣擺鋪了一圈,像一隻裹在雪裡的小靈獸。
幾個祖老站在旁邊,本來都想嚴肅些,可看見這一幕,眼神不知不覺柔了。
顧玄微輕咳一聲。
眾人這才收斂。
「今日教你《歸元經》。」
顧玄微展開經卷,聲音不急不緩。
「此經為顧家小輩開蒙之經,講的是引氣歸元,萬流入脈。它不深,卻是根基。根基若歪,日後修再高的法,也只是樓閣懸空。」
顧長淵認真聽著。
顧玄微看了他一眼,繼續往下講。
祖祠很安靜。
雪落在外面的聲音幾乎聽不見,只有顧玄微蒼老平穩的聲音在祠內迴蕩。
他講得很慢。
一字一句,從最淺的引氣講起,再講靈氣入脈時的走向,講顧家祖紋為何以「歸」為始,又講《歸元經》中那幅最基礎的人身靈脈圖。
這本經,他講過無數次。
講給過顧家許多孩子。
有些孩子聽到一半便走神,有些故作認真,有些天資聰穎,能當場問出幾個不錯的問題。
顧長淵沒有打斷。
他聽得很認真。
烏黑眼睛望著經卷,睫毛偶爾輕輕一動。
顧玄微講完第一遍後,合上經卷,問他:「聽懂幾分?」
顧玄烈在旁邊搶先開口:「三歲孩子,能聽個意思就不錯了。」
顧玄微瞥了他一眼。
顧玄烈又閉嘴。
顧長淵想了想。
「祖爺爺,我有一個地方不太明白。」
顧玄微神色緩和。
「說。」
顧長淵伸出小手,指向經卷中一處。
「這裡說,氣入九脈,九脈圓滿,便歸於元。可是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眉頭輕輕皺了一下,像是真的困惑。
「可是九脈之後,好像還有路。」
祖祠里忽然安靜。
顧玄微臉上的溫和停住。
顧玄烈原本還想笑,說小孩子果然聽岔了。可話沒出口,他就看見顧玄微的臉色變了。
七祖也皺起眉,往前走了半步。
顧玄微聲音很輕。
「你說什麼?」
顧長淵抬頭看他。
「這裡好像少了幾句。」
他又看了一眼經卷,聲音還帶著孩子氣。
「如果九脈歸元,那靈氣到這裡就停了。可是停在這裡,會堵住。」
顧玄微的手指緩緩收緊。
顧玄烈忍不住道:「這只是啟蒙經,當然不會寫太深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顧玄微聲音不大,卻讓顧玄烈立刻停住。
顧玄微看著顧長淵。
「你覺得,少了什麼?」
顧長淵認真想了一會兒。
他從蒲團上爬下來。
衣擺有些長,差點絆到腳。顧九霄下意識要扶,卻被顧玄微用眼神攔住。
顧長淵走到一旁案前,拿起玉筆。
那筆對他來說有些長。
他握得不算穩,寫出來的字也歪歪扭扭。
可當第一筆落在地面上的時候,祖祠里的空氣忽然凝住。
顧長淵一筆一畫寫得很慢。
他寫的不是完整經文。
更像是幾句補在原文之後的引氣口訣。
字幼稚。
筆畫也不漂亮。
可顧玄微越看,臉色越沉。
那不是孩童胡亂添上的幾句話。
那幾句像是本就該在那裡,只是被歲月抹掉太久,如今又被這個孩子用最簡單的方式寫了出來。
顧玄烈看不懂那麼深,卻也察覺不對。
「玄微?」
顧玄微沒有理他。
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小字。
顧長淵寫完後,放下玉筆,有些不確定地抬頭。
「祖爺爺,是不是我想錯了?」
沒人說話。
下一刻。
祖祠深處,一盞帝燈忽然亮起。
啪。
聲音很輕。
然後是第二盞。
第三盞。
第四盞。
「又來?」
沒人笑。
因為這一次,帝燈亮得很快。
九盞。
十八盞。
三十六盞。
七十二盞。
直到第九十九盞帝燈再次燃起,黑金色火光照亮整座祖祠。
三尊大帝畫像之下,那捲原本攤開的《歸元經》無風自動。
經卷上,顧長淵剛才指出的那一處,忽然浮現出淡淡金光。
緊接著,一行早已消失在歲月中的古字,從經卷殘白處緩緩浮現。
顧玄微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幾行古字,與顧長淵寫在地上的內容,幾乎一模一樣。
只不過古字更完整,更晦澀。
而顧長淵寫出的,像是一個三歲孩子用最簡單的話,把那段遺失多年的經文重新說了一遍。
祖祠死寂。
外界猜了三年,猜顧長淵是不是身體弱,猜他的體質是不是不穩,猜顧家是不是在強撐門面。
可他們絕不會想到。
這個被顧家藏了三年的孩子,第一次開蒙,便補上了顧家遺失多年的啟蒙經。
顧玄烈嘴唇動了動。
「這……」
七祖低聲道:「歸元經……殘過?」
八祖抱著古經,臉色有些發白。
「殘過。很多年前,祖祠曾遭一次天火,燒毀過半卷啟蒙經。後來族中覺得只是開蒙經文,缺漏之處又不影響九脈修行,便沒有再追。」
顧玄烈瞪大眼。
「開蒙經缺了這麼多年,你們沒人發現?」
八祖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你發現了?」
顧玄烈噎住。
顧玄微緩緩低頭,看著顧長淵。
三歲的小孩子站在帝燈光里,手裡還沾著一點玉筆墨痕。雪白錦袍垂到腳邊,眉心淡金道紋極淺,那雙烏黑眼睛裡沒有半點驕傲,只有一點不安。
他是真的以為自己寫錯了。
顧玄微活了幾千年,第一次覺得喉嚨有些發乾。
顧長淵小聲問:「祖爺爺,我是不是不該寫?」
顧玄微猛地回神。
「不。」
他彎腰,將顧長淵抱了起來。
動作很穩,卻比平日輕了太多。
「寫得很好。」
顧玄烈湊過來,看著地上的字,又看了看顧長淵,臉色古怪得很。
「這孩子……三歲補經?」
七祖沉默片刻。
「補的還是顧家丟了很多年的經。」
顧玄烈忽然問:「我三歲的時候在幹什麼?」
八祖面無表情道:「啃戰峰石獅子的尾巴。」
顧玄烈:「……」
祖祠里緊繃到幾乎窒息的氣氛,因為這一句話,終於鬆了一瞬。
可也只是一瞬。
顧玄微抱著顧長淵,轉身看向眾人。
他的聲音重新沉了下來。
「封消息。」
幾個祖老同時點頭。
顧玄烈這次沒有半點玩笑,直接道:「誰敢傳出去,老夫親手廢了他。」
顧長淵聽不太懂,只趴在顧玄微懷裡,看了看地上那些字。
「祖爺爺,那以後還要學這本嗎?」
顧玄微低頭看他。
「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這是根基。」
顧長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顧玄微看著他那副認真模樣,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複雜的荒唐感。
這孩子剛補完顧家的啟蒙經。
卻還在問,要不要繼續學。
顧玄微忽然明白,顧家以後恐怕沒有多少安生日子了。
他抱著顧長淵往祖祠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顧玄烈忽然追上來。
「玄微。」
「何事?」
顧玄烈看了一眼顧長淵,壓低聲音。
「這小子三歲補經,那我們原本準備再過些年給他看的七峰基礎傳承……」
顧玄微停下腳步。
他看向遠處被雪色覆蓋的雲墟帝城。
沉默了很久。
「提前吧。」
顧玄烈眼皮一跳。
「提前到什麼時候?」
顧玄微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。
小顧長淵已經困了,小臉靠在他肩上,玉鈴安靜垂著,像剛才什麼驚天動地的事都沒發生過。
顧玄微聲音很低。
「明年。」
顧玄烈沉默。
這麼早看七峰基礎傳承?
他本想說太早。
可回頭看了一眼祖祠里那九十九盞還未完全熄滅的帝燈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小字。
他把話咽了回去。
算了。
對這小子來說,早不早,可能不是他們說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