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淵出生後的那幾日,雲墟帝城表面上很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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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界很快得到了消息。
顧家主母雲知微誕下一子,名為顧長淵,出生時伴有異象,疑似特殊體質。
僅此而已。
沒有九十九盞帝燈。
沒有三帝睜眼。
沒有九條祖龍俯首。
更沒有所謂的萬道歸一、古史無名。
那些真正發生在祖祠里的事,被顧家最高禁令壓了下去。知道的人閉口不談,不知道的人再怎麼打聽,也只能聽見那幾句模糊說法。
顧家有子。
名顧長淵。
疑似特殊體質。
這已經是外界能夠知道的全部。
九大宗門和其餘三大帝族的問候禮陸續抵達雲墟帝城。
話說得一個比一個漂亮,禮送得一個比一個厚。
可真正想探聽的東西,卻半點都沒探出來。
顧家的門,關得比以往更緊。
那些前來道賀的使者,最多只能入外城禮殿。茶是好茶,禮是厚禮,接待他們的長老也客氣周到。
可只要話題稍稍往主母院落、出生異象、孩子體質上靠,顧家長老便只是笑。
「孩子尚小,不宜見客。」
「體質尚未定論,不敢妄言。」
「諸位好意,顧家記下了。」
三句話來回說。
再往下問,便沒有下文。
外界越看不到,議論便越多。
有人說,顧家這一代終於出了一個不凡子嗣,只是還未確定體質,所以暫時遮掩。
也有人說,顧家是在故弄玄虛,想借一個新生兒的異象,壓住姜家天命神體、秦家古戰血、洛家鳳凰命格的風頭。
更有人暗中冷笑,覺得顧家萬年底蘊太盛,如今不過是強撐門面。
這些話,顧家聽得見。
但沒人理會。
因為外界還在猜顧長淵到底是什麼體質時,顧家內部,已經在為他重開一座塵封多年的古殿。
顧長淵出生後的第七日,帝子殿正式重開。
那座青銅古殿沉寂了太久。
門前台階上落滿歲月塵埃。以往顧家小輩偶爾路過,只知道那是祖地深處最特殊的幾處禁地之一,卻從未有人真正見過它開啟。
那日清晨,帝子殿前聚滿了顧家高層。
顧天臨站在最前。
雲知微披著一件月白披風,臉色還有些生產後的蒼白,卻依舊親自來了。
她懷裡抱著顧長淵。
小傢伙睡得很安靜,雪白襁褓里露出半張小臉,眉心那點淡金道紋在晨光下幾乎看不清,只像沾了一點碎金。
顧九霄站在一旁。
這位老戰神的眼睛,時不時就落在襁褓上。
每次雲知微輕輕拍一下孩子,他都要皺眉看一眼,像是怕力道重了。
雲知微忍不住看他:「父親,我抱的是我兒子,不是石頭。」
顧九霄面不改色:「老夫只是看看。」
顧天臨在旁邊輕咳了一聲,沒有拆穿。
顧玄微手持祖祠古令,緩步走到帝子殿前。
那扇青銅門高達百丈,門上刻著顧家三帝留下的古老紋路。
往日這些紋路暗淡無光,如今卻一寸寸亮起,像有金色血液在門縫中流淌。
顧玄微停下腳步。
「開。」
一字落下,青銅門轟然震動。
厚重塵埃從門縫裡簌簌落下,沉悶聲響傳遍祖地。
遠處,顧家年輕一輩不敢靠近,卻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。
顧玄穿著一身黑色練功服,腰間掛著一柄小刀。他年紀尚小,眼神卻已有幾分鋒利,此刻盯著帝子殿,忍不住壓低聲音。
「裡面真要給那個剛出生的小弟住?」
旁邊顧沉舟比他安靜許多,手裡拿著一卷書,聞言只抬了抬眼。
「不是住,是養。」
顧玄皺眉:「有什麼區別?」
顧沉舟淡淡道:「住是人挑地方,養是整個地方供著人。」
顧玄一時沒聽懂。
顧雲野站在後面,個頭比同輩高出一截,撓了撓頭。
「意思是,這殿以後歸小弟了?」
顧沉舟看著緩緩開啟的帝子殿,輕聲道:「恐怕不只是這座殿。」
顧玄還想問什麼,帝子殿門已經完全打開。
門後沒有眾人想像中的金碧輝煌。
只有一片極深的靜。
中央有一池古泉,泉水清澈,卻有淡淡金霞流動。泉邊生著幾株外界早已絕跡的靈藥,葉片輕輕搖曳,像是被某種氣息驚醒。
更深處,有一張玉床。
玉床之上,流轉著細密帝紋。
外界送來的賀禮再重,也不過是賀禮。
可帝子殿不同。
這是顧家祖地深處真正的禁殿,是連許多嫡系小輩都只能遠遠看一眼的地方。
如今,它不是為哪位成名天驕開啟。
也不是為哪位立下大功的族人開啟。
而是為了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。
門開的那一刻,殿內沉寂許久的靈氣像潮水一般湧出。
它繞過所有人,最後輕輕落在雲知微懷裡的顧長淵身上。
小傢伙似乎覺得舒服,睫毛動了動,卻沒有醒。
那些靈氣圍著他轉了一圈,像是找到了歸處,竟安安靜靜地融進了襁褓之中。
顧玄烈看得嘴角一抽。
「這殿是不是也太主動了些?」
七祖斜了他一眼:「怎麼,你還想讓帝子殿擺個架子?」
顧玄烈嘀咕:「好歹也是三帝留下的地方。」
顧玄微平靜道:「三帝留下它,本就是為了等人。」
這句話一出,眾人都安靜了不少。
顧天臨看著帝子殿,沉聲道:「從今日起,長淵便養在帝子殿?」
雲知微抱緊孩子,眼神卻有些不舍。
她當然知道這對顧長淵最好。
帝子殿有三帝舊紋,有祖脈靈泉,有顧家最純淨的道韻。孩子養在這裡,根基會一日強過一日。
可他才出生幾日。
這么小的孩子,便要被整個家族當作天命來護著。
她是顧家主母,也是太陰仙宮曾經的聖女,懂大局,也懂分寸。
可低頭看見那張安靜的小臉時,還是會心軟。
顧玄微看出了她的情緒,聲音緩和了些。
「主母不必憂心。帝子殿不是要把孩子從你身邊奪走,只是給他一個最安全的地方。你仍可日日來,天臨也可來。」
他說到這裡,頓了頓,看向顧九霄。
「至於九霄……」
老戰神皺眉。
顧玄微面無表情:「你少來。」
顧九霄頓時不悅:「憑什麼?」
「你身上殺氣太重。」
顧九霄冷笑:「老夫可以收著。」
「你收不住。」
「誰說老夫收不住?」
話剛說完,他腰間那半截黑金戰戟輕輕震了一下。
一縷極淡殺意漏出,旁邊幾株靈藥瞬間蔫了半片葉子。
顧玄微看著他。
顧九霄沉默片刻,伸手按住戰戟。
「它的問題。」
顧玄烈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顧九霄轉頭看他,眼神危險。
顧玄烈立刻望天。
雲知微低頭笑了一下。
懷裡的顧長淵像是感受到什麼,睜開眼,安靜地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太乾淨了。
烏黑清亮,像初春雨後的深潭。
剛出生的嬰孩本不該有這樣的眼神,可他看人時,不哭不鬧,只靜靜望著,好像能把人心裡那些起伏都看得輕一些。
雲知微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。
「小長淵。」
她聲音很輕。
顧長淵動了動小手,碰到她指尖。
雲知微眼底頓時柔下來。
顧九霄在旁邊看得心癢,忍不住咳了一聲。
雲知微抬頭,微笑道:「父親想抱?」
老戰神表情嚴肅:「老夫只是看看他有沒有被風吹著。」
帝子殿前靜了一下。
連顧天臨都偏過頭去。
雲知微將孩子遞過去:「那父親幫我看看。」
顧九霄接孩子的動作還是僵。
不過比前幾日好多了。
他抱著顧長淵,往懷裡護了護,嘴上還硬:「小孩子身子弱,是該多看著。」
顧玄烈終於沒忍住:「九霄,你這幾日是不是偷偷練過抱孩子?」
顧九霄冷冷道:「練過又如何?」
顧玄烈一時竟被他理直氣壯的語氣堵住。
幾個祖老忍了半天,還是有人笑出了聲。
帝子殿前壓抑了許久的氣氛,終於鬆了一些。
可這份輕鬆沒有持續太久。
顧玄微很快讓人取來一卷黑金色古冊。
那是顧家最高一等的族籍,只有極少數族人能錄名其上。
顧長淵剛出生不久,本不該這麼早入冊。
可今夜之後,再沒有人覺得他只是普通小輩。
顧天臨親自接過古筆,在古冊上寫下兩個字。
長淵。
字落之時,古冊之上忽然泛起一層淡淡光輝。
顧字一脈的族譜虛影在空中展開,無數名字如星辰排列。
最上方三顆古老帝星沉寂多年,此刻竟同時亮了一瞬。
眾人心頭一震。
而顧長淵的名字,就落在這三顆帝星之下。
不偏不倚。
像早有位置。
那一刻,帝子殿前許多顧家長老都沒有說話。
他們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。
顧家不是在給一個孩子入族譜。
是在給這一代,定主心骨。
顧玄微盯著那一幕,眼神深了幾分。
「族譜認名。」
顧天臨收筆,聲音低沉。
「從今日起,顧長淵為我顧家嫡長子,帝子殿少主。」
「此名列入最高族密,成年前不對外顯。」
眾祖老同時點頭。
遠處那些顧家小輩自然聽不見全部內容,只能看見族譜星光亮起。
顧玄望著帝子殿前那團被眾長輩護在中央的襁褓,眼神有些複雜。
他從小就被人說是顧家年輕一代的刀。
他喜歡這個說法。
刀嘛,鋒利就夠了。
可今天,他第一次明白,原來有些人還沒有握刀,就已經讓整座顧家為他開殿、亮燈、改規矩。
顧雲野沒想那麼多,只是撓頭道:「以後他是不是我們弟弟?」
顧沉舟看他一眼。
「按輩分,是。」
「那誰欺負他,我們是不是能打?」
顧沉舟沉默了一下。
「你覺得誰敢欺負他?」
顧雲野認真想了想。
「外面的人?」
顧玄忽然咧嘴。
「那就打。」
顧沉舟看著遠處帝子殿,沒再說話。
他年紀不大,卻隱約覺得,今日之後,顧家年輕一代的天,要換了。
不是他們這些人被壓下去。
而是從此有了一個所有人都要抬頭看的方向。
帝子殿內,顧長淵被安置在那張帝紋玉床上。
玉床很大,他躺在上面,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團。
可當他的襁褓放下去時,玉床上的帝紋一寸寸亮起。
古泉水面泛起漣漪,泉中金霞化作細小光點,緩緩飄到他身邊。
小顧長淵睡得很安穩。
那些光點沒有驚擾他,只是繞著他沉浮,最後一點點沒入眉心那道淡金紋路中。
顧玄微站在玉床旁,低聲道:「這孩子不能按尋常法子養。」
顧天臨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,你還不知道。」
顧玄微看著玉床上的嬰孩,聲音很慢。
「他太特殊,連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給他的路定名。這樣的人,不能急著教,也不能急著定。」
「等他開蒙時,便先讓他看最基礎的東西。」
顧九霄皺眉:「最基礎?」
「對。」
「你方才不是說他古史無名?」
「正因如此,更要從最基礎看起。」
顧玄微看著眾人。
「高樓萬丈,先看地基。若他連顧家最淺的經文都能看出不一樣的東西,我們再決定後面的路。」
顧玄烈不以為然:「一個剛開蒙的孩子,還能把啟蒙經看出花來?」
顧玄微沒有答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玉床上的顧長淵。
「到時候,你就知道了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。
可不知為何,幾位祖老心頭都微微一跳。
他們還不知道,數年之後,就是這本最簡單、最普通、顧家小輩人人都要讀的啟蒙經,會讓整個祖祠再次燈火大亮。
也讓這群活了幾千年的老傢伙,第一次懷疑自己這些年是不是白修了。
此刻的顧長淵仍在睡。
睡得很香。
雲知微坐在玉床邊,替他理了理襁褓。
她沒有像祖老們那樣去想天命,也沒有去想帝路和鎖痕。
她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,眼神溫柔。
「長淵。」
「慢慢長大就好。」
顧九霄站在一旁,難得沒有反駁。
顧天臨負手立在殿門處,望著殿外雲海。
雲海深處,護族帝陣仍舊無聲運轉。
外界看不見這裡。
看不見帝子殿重開,看不見顧家族譜亮星,也看不見這個被整個帝族捧在掌心的孩子。
他們只會聽見一個模糊的消息。
顧家有子出生。
疑似特殊體質。
僅此而已。
而這正是顧家想讓他們知道的全部。
顧玄微走出帝子殿時,天色已經亮了。
晨光落在雲墟帝城上,九條祖龍靈脈重新沉睡,七峰也漸漸安靜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帝子殿。
青銅大門沒有關死,只留下一線。
門縫裡,淡金色靈光緩緩流轉。
顧玄微站了許久,低聲道:「古史無名……」
他活了幾千年,第一次覺得,自己守的不是一座祖祠,也不是一份傳承。
而是一個尚未醒來的答案。
一個顧家等了萬年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