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幾年他就像完成任務似的，只要是寒暑假一到，第一時間他就會買票去x城。
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，默默觀察了她五六年。
她的好壞，他都看在眼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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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苦楚與掙扎，他也看在眼裡。
頭兩年的時候，他一直在觀察她，看著她瘦瘦小小的身板扎在髮廊里當童工，從早到晚低著頭給人洗頭。
她話不多，也不愛笑，每天只默默地做事。
眼神里沒有她那個年紀該有的童真與活力。
她沉默的時候很沉默，嗓門大的時候又很大，特別是和別人據理力爭的時候。
那時候的沈承晏就在想，她和鄧雯一點也不一像。
鄧雯很溫柔，說話輕聲細語，臉上總是掛著笑。
就像一朵食人花，在她身邊待久了，她會慢慢的吞噬你。
江虞像路邊的野草，誰都可以上去踩兩腳，但生命力格外頑強。
跟在她身邊的時間長了，也曾在暗中默默做了一些事。
他們家住一樓的平房，他在那個黑燈瞎火的角落裡巷子裡，送過晚歸的她回家。
也曾在江國棟想要動手打她的時候，撿起路邊的石子往窗戶狠狠砸過去。
更是在那些和她同齡的小孩欺負她時，他站在遠處大聲呵斥，嚇跑過那些熊孩子。
要債的人往他家門把手上掛死老鼠，他看到了隨手就扔進垃圾桶。
他甚至還去她打工的餐廳吃過飯。
他戴著帽子，低著頭點菜，她站在旁邊寫菜名。
那麼近距離的接觸，他甚至能偷偷看到她臉上細膩的絨毛和零星的小雀斑。
從餐館出來後，他心臟砰砰跳，出了一手心的汗。
這種事像有癮一樣，總是吸引他做更加冒險的事。
有一次她騎自行車回家，突然連人帶車摔在了地上。
本來跟在她身後，騎著自行車的他，腦子還沒反應過來，人已經跳下車，直接跑了過去。
等他醒過神來，他已經蹲在她身邊，問她有沒有事。
那時候的江虞已經讀高一了，警惕心和戒備心比小時候還大，看到有個陌生人衝過來嚇了一跳，手下意識地就抓起了地上的石子，似乎想當防身武器。
等發現對方沒有惡意之後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沒事。
他脫口而出，怎麼這麼不小心。
沈承晏能發現她在偷偷看他，或許是在奇怪這個陌生人為什麼表現得如此緊張。
他慶幸當時戴了帽子，而且是傍晚，他不敢再多說話，也不敢多做停留，什麼話也沒說就去旁邊的藥店買了藥。
他多給了店員一些錢，讓店員出去幫她做了傷口處理。
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不好，卻又無法控制自己。
於是一年一年就這麼過來了。
她上大學是一個轉機。
她很快就要去別的城市了，他也知道自己該結束當一個跟蹤狂了。
於是當她在 QQ 上跟他說，她要去外地讀大學的時候，他也在 QQ 上和她告了別。
他說自己要出國了，讓她以後不要聯繫自己了。
可就算她上了大學，也依舊沒有停止給自己發消息。
在學校里遇到的每一個人，發生的每一件事，她都會碎碎念的與他分享。
他有時候一覺醒來，登陸 QQ，總能看到她發來的幾十條消息。
他情緒好的時候，會認認真真地看完每一條消息。
情緒不好的時候，就會產生厭惡的心理。
厭惡自己。
也厭惡她。
他會想，不是說好要跟她徹底斷絕關係了嗎？
為什麼還留著 QQ？
為什麼還會控制不住地去看她的消息。
她可是鄧雯的女兒，身體裡流著鄧雯的血。
那個在心理上操控、貶低、打壓自己的女人，在無數個夜晚，像鬼怪一樣出現在他噩夢裡的人，只要是和她有關的，通通都是不好的。
他應該離江虞遠一點。
甚至那幾年的接觸都不應該發生，他不應該給她資助，不應該暗中幫助她。
她過得越慘，他才越高興。
斷了吧斷了吧，跟她斷了吧。
不要再跟她聯繫了，不要再跟她產生瓜葛了，他的未來里不應該有她這個人。
於是在反覆糾結矛盾之後，他換了一個新的手機。
舊手機被他鎖進了最深的抽屜里。
剩下的大學生活里，他沒有再碰過舊手機，也沒有再登錄過 QQ。
直到他畢業後回國，順利進入沈氏集團。
他在集團工作的那半年時間裡，也完全沒有去想過看 QQ 一眼。
他那個時候是真的下定了決心，就這樣了。
可沈長明給他的第一個出差任務竟然是x城，集團有個項目在那邊立項，需要派個負責人過去長期工作跟進。
沈承晏沒有拒絕，也拒絕不了，提著行李箱去了x城。
小地方就是小地方，發展比大城市慢多了，來過無數次的火車站，依舊長那個樣子。
甚至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，他人就在x城，在路過曾經和江虞一起走過的地方時，他心裡也很平靜，無波無瀾。
經過將近 4 年的時間，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把她忘記了。
他覺得這樣挺好的。
他和她本來就不應該有任何的交集。
可他自認為的一切，在重新見到江虞的那一刻起，全都崩塌。
明明已經有近 4 年的時間沒有見過她了，她模樣有了變化，比從前更加漂亮了，也比從前高了，亭亭玉立了。
可他在人群中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。
看到她摔跤，他也像從前一樣，腦子還沒反應過來，人已經跳下車，往她那邊衝過去了。
跑到一半理智回來，剎住腳步。
他把肖揚敷衍走，不由自主跟著她去了醫院。
她在病房裡安慰她姑姑時，他突然不明白自己這是在幹什麼。
不是下了決定這輩子都不再搭理她了嗎。
像個傻逼一樣寸步不離地跟過來是想幹什麼呢。
於是他轉身離開。
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離開這裡，就當沒有看到她。
可是他又無法真的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。
她明明就在他面前。
觸手可及。
就像無數次夢裡那樣。
他在樓梯間抽菸的時候想，一根煙完，如果還是無法下定決心離開，就光明正大出現在她面前。
不等他的煙抽完，江虞再次出現在他面前。
她怒氣沖沖的進來，根本就沒有發現樓梯間還有個人。
沈承晏靠著牆站在那裡，看著她背對著他，對著電話那頭的人破口大罵。
那一刻他焦躁的心突然安靜下來。
什麼猶豫遲疑通通消失。
幾年不見，脾氣越來越大，罵人的聲音也越來越響亮。
沈承晏忍著笑，卻沒忍住手上的疼。
長時間盯著她看，忘記手上還拿著煙。
煙燒到了頭，燙到他的手指。
他低低地嘶了一聲，走動兩步，甩開手裡的煙。
背對著他的江虞聽到動靜，被嚇了一跳，轉身就撞到他了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