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中秋。
安陽縣衙門口掛了兩個新燈籠,是趙縣丞自己掏錢買的,說是過節圖個吉利。可公房裡的人沒一個笑得出來。
趙牧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三份卷宗。油燈的火苗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直晃,他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晃。
「趙縣丞,」蕭何拿著算盤進來,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,「我算過了,孫氏這半年賣給軍營的糧食,至少有五千石。按摻沙三成算,貪墨的粟米約一千五百石,折錢四百五十萬錢。」
四百五十萬錢,夠買一千五百石糧食。
「胡大海的罪證呢?」趙牧問。
「白郡守給的那些,加上咱們查的,夠判他腰斬十次。」蕭何把算盤往案上一放,「問題是,怎麼交上去?」
交到郡里?郡里有胡大海的人。
交到咸陽?趙牧一個縣丞,連城門往哪開都不知道。
門「吱呀」一聲推開,蕭何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絡資料。他臉上帶著笑,眼裡卻有血絲,這幾天也沒睡好。
「趙縣丞?」
「證據整理好了」蕭何把信放在桌上,「馮御史剛調任邯鄲監御史,有直奏之權。把證據交給他,他可以直接送廷尉府?」
馮劫?趙牧想起那個清俊的監御史,說話慢條斯理,眼神卻像刀片子。
趙牧想了想,點頭:「好。」
「但你去送。」蕭何看著他,「路上小心,胡大海可能已經盯上你了。」
「好。」
……
當天夜裡,趙牧帶著趙黑炭,快馬趕往邯鄲。
證據分成三份。一份藏在馬鞍夾層里,一份縫在衣襟里,還有一份——
趙牧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巴掌大小,裹成團,塞進嘴裡。
「趙縣丞,您這是幹啥?」趙黑炭瞪大眼。
「吞下去。」趙牧梗著脖子,使勁往下咽。油紙包卡在嗓子眼裡,上不來下不去,噎得他直翻白眼。
趙黑炭趕緊遞過水壺。
趙牧灌了半壺水,才把那團東西順下去,拍著胸口直喘氣。
「您吞的是啥?」
「證據。」
「證據還能吞?」
「萬一被抓,這就是最後的底牌。」趙牧拍拍肚子,「他們總不能把我剖開吧。」
趙黑炭想了想,認真地說:「能。軍中有的是狠人,剖開肚子找東西,他們幹得出來。」
趙牧臉白了。
「那你還說?」
「我就說說。」趙黑炭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「您放心,有我在,他們剖不了您。」
趙牧瞪他一眼,翻身上馬。
路上很順,第二天中午就到了邯鄲。
……
監御史府在邯鄲城東,三進院子,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。
馮劫在正堂接見了他們。他穿著便服,頭髮用一根玉簪綰著,手裡端著茶碗,看見趙牧進來,點了點頭。
「趙縣丞,坐。」
趙牧坐下,從懷裡掏出證據,雙手呈上。
馮劫接過,一頁頁翻看。翻到第三頁,眉頭皺起來。翻到第七頁,眉頭擰成疙瘩。翻完最後一頁,他把竹簡放下,抬起頭。
「這些,都是真的?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趙牧說,「下官願以性命擔保。」
馮劫盯著他。
趙牧也盯著馮劫。
屋裡很靜,只聽得見窗外街上的叫賣聲。
「胡大海亦是王翦舊部,據說曾救過王將軍,將軍念舊,安排他到邯鄲任職。」馮劫說,「動他,會得罪軍中不少人。」
「但不動他,前線將士就要吃摻沙的霉米。」趙牧說,「馮御史,那些將士在流血,他們在後面喝血。這樣的人,不該死嗎?」
馮劫沒說話。
沉默了三息。
馮劫忽然笑了,把茶碗放下。
「趙牧,你膽子真大。」
「下官只是盡忠職守。」
「好一個盡忠職守。」馮劫站起來,走到窗前,「這份證據,我收了。我會立刻上奏廷尉,請朝廷定奪。」
「謝御史!」
「別急著謝。」馮劫轉過身,「胡大海在咸陽也有人,這事不一定能成。廷尉蒙毅雖是出了名的鐵面,但也要看證據。證據夠硬,他才敢辦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但我會盡力。」馮劫走回來,拍拍他的肩,「你回去吧,等消息。」
……
回到安陽,趙牧開始等。
等得很煎熬。
每天去縣衙,處理政務,查案子,心思卻總往邯鄲飄。
蕭何看出他的焦慮,安慰他:「別急,馮御史辦事靠譜,應該快了。」
話音剛落,王書吏匆匆跑進來,臉都白了:「趙縣丞!郡里來人了,說是奉司馬郡尉之命,要提審孫氏案的人犯!」
趙牧和蕭何對視一眼,快步往縣獄走。
……
縣獄門口,三十多個郡兵列隊站著。鐵甲在陽光下反光,晃得人眼疼。為首的是個校尉,三十多歲,滿臉橫肉,腮幫子上有道疤。
看見趙牧,校尉咧嘴笑了。
「趙縣丞,奉司馬郡尉之命,提審孫氏案人犯。這是手令。」
他遞上一塊木牘。
趙牧接過看了看——手令是真的,蓋著郡尉府的大印,紅通通的。
「校尉要提誰?」
「孫氏的管家錢某,帳房吳某,還有那個車夫。」
「帳房和車夫死了。」趙牧說,「縣獄失火燒死的。錢管家可以提走。」
「死了?」校尉皺眉,「這麼巧?」
「校尉若不信,可以驗屍。」
「驗個屁!」校尉一揮手,「把姓錢的帶走!」
郡兵衝進牢房,把錢管家拖出來。
錢管家嚇得尿了褲子,褲襠濕了一片,被兩個士兵架著,腿軟得站不住。他哭喊:「大人饒命!」
「閉嘴!」校尉踹了他一腳,「帶走!」
「慢著。」趙牧攔住,「校尉,錢管家是重犯,提審需要郡守手令。你只帶了郡尉手令,不合規矩。」
「郡尉手令不夠?」校尉瞪眼,「趙縣丞,你要抗命?」
「下官不敢。」趙牧說,「但規矩就是規矩。校尉若非要提人,請先去郡守府補個手令。」
校尉臉色陰沉下來,腮幫子上的疤跟著顫了顫。
「好,趙縣丞,你等著。」
他一揮手,郡兵押著錢管家走了。
蕭何鬆了口氣:「好險。」
「他們還會回來的。」趙牧說。
……
第二天,校尉又來了。這次帶了郡守手令。
趙牧沒再阻攔。
錢管家被押走時,回頭看了趙牧一眼,眼裡全是恐懼。
趙牧知道,他活不過三天。
果然,三天後消息傳來:錢管家在押往邯鄲的路上,「逃跑摔下山崖,死了」。
又一個證人沒了。
……
九月廿三,咸陽的旨意到了。
不是給趙牧的,是給白無憂的——廷尉蒙毅親自督辦胡大海案,命邯鄲郡守白無憂、監御史馮劫,即刻押解胡大海進京受審。
旨意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。驛馬從城門口衝進來時,馬蹄踏得石板咚咚響,街上的人紛紛閃避。
那天下午,白無憂和馮劫帶著五百郡兵,包圍了胡大海的軍營。
趙牧站在安陽城外的山坡上,遠遠看著那邊。軍營里靜悄悄的,沒聽見喊殺聲。
「趙縣丞,他們咋沒打起來?」趙黑炭問。
「打不起來。」趙牧說,「胡大海不敢。他要是敢反抗,就是謀逆,九族都保不住。」
「那咱們贏了?」
「贏了。」趙牧點點頭。
但心裡那股勁兒,松不下來。
一個縣丞,扳倒了一個軍中悍將。
這個仇,結大了。
……
回去的路上,趙黑炭忽然說:「趙縣丞,您說胡大海到了咸陽,會怎麼判?」
「腰斬。」
「那可真慘。」
「他活該。」趙牧說,「貪軍糧,害人命,早就該死了。」
「可他說,咸陽有人不會放過您。」趙黑炭看著他,「您不怕嗎?」
趙牧沒說話。
怕。當然怕。
但他更怕那些死的人白死。
更怕自己變成那種,為了活命什麼都不管的人。
「黑炭,」他說,「人活一世,總得有點堅持。咱堅持的,是對得起良心。」
趙黑炭點點頭,沒再問。
……
回到柳樹巷時,天快黑了。
青鳥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盞燈籠。她穿著月白色的衣裳,頭髮用一根白玉簪綰著,碎發被晚風吹得輕輕飄動。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,眉眼清亮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。
「娘說今晚包餃子,等你回來吃。」她說。
趙牧點點頭,跟著她往裡走。
燈籠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