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三,夜。
趙牧正在家裡整理軍糧案的證據。竹簡攤了一桌,摻沙的樣品用小布袋裝著,堆在案角。他拿起一片竹簡,湊到油燈前看——是車夫的供詞,說孫氏每月往軍營送糧五次,每次五百石。
窗外忽然傳來喊聲:「走水了!縣獄走水了!」
趙牧手裡的竹簡掉在桌上。他抓起衣服就往外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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縣獄方向火光沖天。火苗從窗戶里往外躥,把半邊天都映紅了。黑煙滾滾,隔著兩條街都能聞到焦糊味,嗆得人直咳嗽。
「黑炭!叫人救火!」
趙牧邊跑邊喊。趙黑炭從隔壁院子衝出來,從腰間摸出個竹哨,塞進嘴裡猛吹——
「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」
那是趙牧設計的緊急集合信號,短促刺耳。哨聲剛停,周圍的巷子裡就衝出人來,有衙役,有捕快,還有幾個剛睡醒的百姓,披著衣服提著桶,有人還光著一隻腳。
跑到縣獄門口時,火已經燒得沒法靠近了。熱浪撲面而來,烤得人臉疼。囚犯的哭喊聲從裡面傳出來,尖利刺耳,混著獄卒的慘叫。
「水桶呢!」趙牧喊。
衙役們從井裡打水,一桶一桶往火上潑。水澆上去,嗤的一聲,冒起一股白煙,火苗只是晃了晃,又躥起來。
「別潑了!」趙牧吼,「拆房子!拆掉周圍的,弄隔離帶!」
眾人撲上去拆房。木樑、門板、茅草,能拆的都拆,往遠處扔。趙黑炭一鎬頭刨下去,刨出個東西,骨碌碌滾到趙牧腳邊。
趙牧低頭一看——是個夜壺,陶的,摔成兩半,一股尿騷味直衝鼻子。
「這誰的?」有人喊。
「不知道,反正不是我!」另一個喊。
趙牧顧不上,一腳踢開,繼續指揮。
折騰了一個時辰,火才撲滅。
縣獄燒塌了一半,剩下的牆熏得漆黑,還在冒煙。空氣中瀰漫著焦臭味——燒焦的木頭、燒焦的衣服、還有燒焦的肉。
趙牧衝進廢墟。
丙字號牢房燒得最慘,柵欄燒化了,房頂塌了,地上躺著幾具焦屍。他蹲下身,胃裡一陣翻湧——屍體蜷縮著,手腳都燒沒了,臉也燒沒了,黑乎乎一團。
他強忍著,仔細看。
屍體的手腕處有勒痕——是繩子綁過的痕跡。嘴裡塞著布,沒燒盡的部分還能看出來。鼻腔里有菸灰,黑乎乎的。
「他殺。」趙牧站起來,腿有點軟,「有人把他們綁起來,放火燒死的。」
「誰這麼狠?」趙黑炭咬牙。
趙牧沒說話,在廢墟里翻找。磚頭、木炭、燒化的陶片……他在角落裡摸到一個東西,涼涼的,金屬的。
是一塊銅牌,燒熔了一半,邊角都化了。他用水沖乾淨,對著火光看。
上面有個字:「伍」。
另一個字燒化了,但輪廓還能看出來——是個「兵」字。
郡兵。
趙牧把銅牌攥在手心,硌得生疼。
「黑炭,去查今晚誰來過縣獄。」
趙黑炭去了半個時辰,回來時臉色鐵青。
「戌時過後,有一隊『郡兵』來過。」他說,「說是奉胡旅將之命,提審要犯。獄卒看了腰牌,就放他們進去了。」
「幾個人?」
「五個。穿著郡兵軍服,蒙著臉,看不清長相。」
「什麼時候走的?」
「不知道。起火前就不見了。」
趙牧沒說話。
他把銅牌收進懷裡,又蹲下來看那幾具屍體。十二個人,三個獄卒,九個囚犯。丙字號的兩個——孫氏的帳房先生,運糧的車夫——燒得最厲害,已經分不出誰是誰了。
……
回到縣衙,已是後半夜。
趙牧坐在公房裡,把軍糧案的證據全翻出來:摻沙糧的樣品,孫氏管家的供詞,車夫的證言,營地里記下的對話。他一份份看,一份份整理。
然後開始抄。
同樣一式兩份。一份密送白無憂,一份藏起來。
他把證據分成三堆,用麻繩捆好,在每捆上貼上標籤。油燈的芯燒短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他的影子在牆上晃。
寫完最後一份,天已經亮了。
公雞打鳴,街上有人走動。趙牧趴在桌上,眼皮重得像灌了鉛。
迷迷糊糊中,他聽見腳步聲,有人推門進來。
「趙縣丞?」
是青鳥的聲音。
他想答應,但嗓子發不出聲。有人給他披上衣服,手指碰到他額頭,涼涼的。
「這麼燙?發燒了?」
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……
醒來時,已經是下午。
趙牧躺在自己床上,身上蓋著薄被。青鳥坐在床邊,手裡端著碗。她穿著青色夏布衫子,頭髮用木簪綰著,幾縷碎發垂在耳邊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看見趙牧睜眼,她眼睛一亮:「醒了?喝藥。」
趙牧坐起來,頭還有點暈。他接過碗,藥苦得他直皺眉。
「我睡了多久?」
「一整天。」青鳥說,「你發高燒,燒得說胡話。」
「說什麼了?」
「說什麼……證據,還有司馬什麼的。」青鳥看著他,「趙縣丞,你是不是又去查大案子了?」
趙牧沒回答,把藥喝完。
……
窗外傳來嘈雜聲。他走到窗邊一看——縣衙門口圍了一堆人,有衙役,有百姓,還有幾個穿喪服的婦人,哭得撕心裂肺。
「那是獄卒的家屬。」青鳥說,「死了三個獄卒,家屬來要撫恤金。」
趙牧穿好衣服,走出院子。
縣衙門口,王書吏正在跟幾個婦人解釋。一個中年婦女拽著他的袖子,哭著喊:「我男人在縣獄幹了十年,沒功勞也有苦勞!就這麼死了,連個說法都沒有?!」
「有說法有說法。」王書吏滿頭汗,袖子快被拽掉了,「縣裡正在查,查清楚了一定給交代。」
「查什麼查!人都死了,查出來能活過來嗎?!」
趙牧走過去。
婦人看見他,撲通跪下:「趙縣丞!您給評評理!我男人死得冤枉啊!」
趙牧扶她起來。她臉上全是淚,眼睛哭得紅腫。
「大嫂,你放心。」他說,「這件事,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。死的人,不會白死。」
婦人抽泣著,點了點頭。
趙牧讓王書吏先拿錢出來,給三家發撫恤。王書吏說縣庫沒那麼多錢,趙牧從自己賞金里拿出五十金墊上。
「趙縣丞,這……」
「先墊著。等案子破了,再從贓款里扣。」
……
三天後,那兩個人證的家屬也失蹤了。
趙牧派人去查。鄰居說,前天夜裡來了一隊官兵,拿著刀,凶得很,把人接走了,說是去邯鄲享福。
「什麼樣的官兵?」
「穿著郡兵的衣服,腰裡別著牌子,上面有字,沒看清。」
又是郡兵。
趙牧站在那兩家空蕩蕩的院子裡,半天沒動。
院子裡有雞在刨食,完全不知道主人已經不在了。
他想起那兩個證人——帳房先生老吳,膽小怕事,被抓時就嚇得尿褲子;車夫老周,精壯漢子,審他的時候還罵罵咧咧。兩人都答應作證,指認孫氏和胡大海。
現在都死了。
家屬也不見了。
斬草除根。
……
當天下午,燕輕雪的信到了。
趙牧拆開,信很短:
「胡大海最近和咸陽項氏往來密切。項氏是胡亥公子母族,勢力很大。你小心。」
項氏。
趙牧想起邯鄲那個賭場老闆趙成,據說項氏的內侄。趙成判了腰斬,家產抄沒,項氏那時沒出聲。
現在出聲了。
借胡大海的手。
趙牧把信燒了,坐在椅子上,看著火苗把紙舔成灰燼。
青鳥推門進來,端著熱湯。
「趙縣丞,喝湯。」
趙牧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湯很燙,燙得他舌尖發麻。
「青鳥,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,你……」
「別說傻話。」青鳥打斷他,「你不會出事。」
「萬一呢?」
「沒有萬一。」青鳥看著他,眼睛很亮,「你是好人,好人會有好報。」
趙牧笑了。
他喝完湯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晚霞把雲染成紅色,一塊一塊的,像凝固的血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證據——兩份,一份已經密送白無憂,還有一份藏在他床底下的暗格里。
就算他死了,證據也能傳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