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五,子時。
安陽城西的孫氏倉庫靜悄悄的,只有蟲鳴。趙牧和趙黑炭藏在倉庫對面的草垛後,盯著那扇漆黑的大門。
草垛里有一股霉味,嗆得趙牧鼻子發癢。他使勁忍住,沒打噴嚏——這時候出聲,前功盡棄。
「來了。」趙黑炭壓低聲音。
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解書荒,t͜͜͡͡w͜͜͡͡k͜͜͜͡͡a͜͜͡͡n͜͜͡͡.c͜͜͡͡o͜͜͡͡m͜͜͡͡超實用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三輛牛車吱呀呀地從巷子深處駛來,每輛車都滿載麻袋。車夫是三個精壯漢子,腰裡別著短刀,刀鞘在月光下反光。
錢管家從倉庫里走出來,舉著燈籠照了照。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,那張瘦臉忽明忽暗。
「老規矩,送到老地方。」他說,「路上機靈點。」
「放心。」為首的車夫咧嘴笑,露出一口黃牙,「這條路走了幾十趟,閉著眼都能到。」
錢管家點點頭,轉身回了倉庫。
車隊緩緩啟動,往西城門方向去。車輪碾過石板,咕嚕咕嚕響。
趙牧和趙黑炭悄悄跟上。
……
出城五里,官道分岔。一條往南去邯鄲,一條往西進山。車隊選了西邊的山路。
山路崎嶇,車走得很慢。趙牧遠遠跟著,借著月光辨認方向。路邊有野狗在翻東西,聽見動靜抬起頭,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,又低下頭去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片營地。
不是軍營,更像是個臨時據點——十幾頂帳篷,幾十個士兵在巡邏。營地中央堆著不少麻袋,月光下像一座座小墳包。
車隊在營地前停下。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走出來,驗了貨,揮手讓士兵卸車。
趙牧躲在樹後,看得清楚——那些麻袋被搬進一個大帳篷。
「這是中轉站。」趙黑炭小聲說,「他們把糧食運到這裡,再分批運進軍營。」
「為什麼這麼麻煩?」
「掩人耳目。」趙黑炭說,「直接運進軍營,數量太大,容易被人發現。在這裡中轉,每次運一點,神不知鬼不覺。」
趙牧點點頭。
……
他等車隊卸完貨離開,悄悄摸到營地邊緣。
巡邏的士兵一隊五個人,繞著營地走一圈大概一刻鐘。趙牧數著時間,等他們過去,往前挪了十幾步。
「趙縣丞,你看那邊。」趙黑炭指向營地西側。
那裡有個小帳篷,門口站著兩個守衛,手裡拿著長戟。他們站得筆直,不像其他士兵那麼隨意。
趙牧觀察了一會兒,發現每半個時辰,就有士兵從大帳篷里扛出麻袋,送進小帳篷,然後空手出來。
「他們在分裝。」
「分裝什麼?」
趙牧不知道。
他繞到營地後方。那裡靠近山壁,草長得很高,能沒過膝蓋。他蹲在草叢裡等了一會兒,趁巡邏兵換崗的間隙,溜進營地,躲在一堆麻袋後面。
小帳篷離他不到二十步。
他等了一會兒,看見兩個士兵扛著麻袋進去,很快空手出來。
帳篷里沒人。
……
趙牧貓著腰竄過去,掀開帳篷帘子鑽進去。
一股霉味撲面而來。
裡面堆著幾十個麻袋,還有幾個大木桶。他摸出隨身帶的短刀,割開一個麻袋,伸手一抓——
入手粗糙。
月光從帳篷縫隙透進來,照在他手上。粟米,但混著大量沙子,黃的白的一片。
他又割開幾個,都一樣。摻沙比例至少三成。
更嚴重的是,有些米粒已經發黑,長著綠毛。
趙牧心頭火起。
他正要取樣,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「快點,天亮前要裝完。」
趙牧趕緊躲到麻袋堆後面。
兩個士兵進來,開始把摻沙的糧食往新麻袋裡裝。他們動作很熟練,一鏟一鏟,像干慣了這活。
「這批能賺多少?」一個問。
「聽說有五百金。」另一個說,「司馬郡尉拿大頭,孫掌柜拿小頭,咱們喝點湯。」
「這湯也夠肥了,夠我娶個媳婦了。」
兩人說笑著,裝完一袋,扛出去。
……
趙牧等他們走遠,趕緊割了幾小袋樣品,塞進懷裡。
正要離開,外面忽然喊起來——
「有賊!」
火把亮起,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趙牧衝出帳篷,迎面撞上三個士兵。
「抓住他!」
他轉身就跑。剛跑出十幾步,前面又冒出幾個人,把他圍住。
「什麼人?」一個軍官提著刀走過來。
趙牧腦子飛速轉著:「大人,我是孫掌柜的人,來送貨的。」
「送貨?」軍官打量他——從臉看到腳,「送貨的跑這兒來幹什麼?」
「我……我拉肚子,找地方解手,走錯了。」
軍官冷笑:「解手解到糧倉來了?綁起來!」
兩個士兵上前,把趙牧胳膊扭到身後,用繩子捆住。繩子勒得手腕生疼。
軍官搜他的身,翻出那幾小袋樣品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我……我自己吃的。」
「自己吃摻沙的米?」軍官一巴掌扇過來。
趙牧臉上火辣辣的,嘴裡有血味。
「說!誰派你來的?」
趙牧抬起頭:「我是安陽縣丞趙牧。你們私換軍糧,摻沙摻霉,按律當斬。」
軍官臉色大變,後退一步。
「趙牧?你就是那個趙牧?」
「是我。」
軍官握刀的手在抖。趙牧的名字,在司馬戎的舊部里是個禁忌——都知道他專跟郡尉作對。
「怎麼辦?」一個士兵小聲問。
「殺了。」軍官咬牙,「就地埋了,就說遇到盜匪。」
士兵們猶豫。
「動手!」
刀舉起。
……
就在這時,「噗」的一聲,軍官喉嚨中箭,仰面倒下。
接著是箭雨,從山壁上射下。十幾個士兵中箭倒地,慘叫聲一片。
趙黑炭帶著人衝進來——他見趙牧被抓,立刻回城搬救兵,正好遇到前來接應的衙役。
「趙縣丞,沒事吧?」趙黑炭割斷繩子。
「沒事。」趙牧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手腕,「快,把證據帶走!」
他們搶了幾袋摻沙糧,一把火燒了帳篷,趁亂撤出營地。
身後火光沖天,照亮了半邊天。
……
回到安陽時,天已蒙蒙亮。
公雞開始打鳴,街上有人挑著擔子賣菜。趙牧渾身是土,臉上還有血痕,走在街上像個逃難的。
蕭何在縣衙等著,看見趙牧回來,鬆了口氣。
「你可嚇死我了!」他說,「以後這種險,別冒了。」
「你看這個。」趙牧把樣品倒在桌上。
黃澄澄的粟米,混著沙子和發黑的霉米,攤了一桌。
蕭何抓起一把,手在抖。
「這……這是軍糧?」
「是。」趙牧說,「孫氏和胡大海勾結,用陳糧壞糧冒充新糧。我估計,數量不會小。」
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上報郡守。」
「胡大海是軍中旅將,白郡守能動他嗎?」
「證據確鑿,不動也得動。」趙牧說,「但需要時間搜集更多證據。」
沉默片刻,「我馬上向白郡守寫密報,你親自送去。記住,要快,要密。」
「是。」
……
傍晚,邯鄲郡守府。
白無憂看了密報和樣品,臉色鐵青。他把粟米放在鼻子下聞了聞,眉頭皺成一團。
「胡大海……他還知收斂!」
「郡守,現在怎麼辦?」
「先按兵不動。」白無憂站起來,走到窗前,「胡大海在軍中勢力不小,動他需要鐵證如山。你繼續搜集證據,但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「那孫氏呢?」
「孫氏是小魚,先不動。」白無憂轉過身,「等證據夠了,一網打盡。」
「下官明白了。」
「還有,」白無憂看著他,「趙牧,你這次太冒險了。萬一出事,我保不住你。」
「下官知錯。」
「不是錯。」白無憂嘆氣,「是勇氣。但勇氣用不好,會害死你。」
趙牧沉默。
「去吧。」白無憂擺擺手,「小心點。」
「是。」
……
走出郡守府,趙牧抬頭看天。
夕陽把雲染成紅色,一塊一塊的,像凝固的血。
他想起帳篷里那些發黑的米粒,想起那兩個士兵說的「五百金」。
五百金,夠買五千石糧食,夠三千兵吃一個月。
那些錢,是從前線將士嘴裡摳出來的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樣品,往城外走去。
路上有野狗在路邊啃骨頭,抬頭看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
趙牧繼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