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三,邯鄲來的調查組到了安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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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首的是個中年文吏,姓陳,臉板得像剛刷過的牆。他帶著兩個助手,進了縣衙就直奔帳房。
「趙縣丞,奉郡守之命,核查安陽賦稅。」陳計曹拱了拱手,眼睛卻盯著案上的帳冊。
趙牧側身讓開:「陳計曹請便。」
蕭何把帳冊搬出來,堆了半張桌子。陳計曹一頁頁翻,翻得很慢,手指蘸著口水,每翻一頁都要舔一下。
趙牧在一旁看著,心想這帳冊怕是要被他舔禿嚕皮。
查了一個時辰,陳計曹放下帳冊,揉了揉眼睛。
「帳目是清楚。」他說,「但有人告你擅自減免賦稅,可有此事?」
「有。」趙牧把減免公文拿出來,「去年旱災,三戶農家減產過半,按秦律《田律》第十八條,可免稅三成。這是核驗記錄,這是農戶證詞,這是減免文書。」
陳計曹接過,看了又看,找不出毛病。
「那耕牛租賃呢?」他又問,「有人告你強征民牛。」
「縣衙發了公告,自願租賃。」趙牧說,「有三十七戶願意租,五戶不願意,都記錄在案。陳計曹可以去問。」
陳計曹語塞。
他翻了翻手裡的竹簡,終於找到一條:「那三十金墊付稅款,是怎麼回事?你私自動用賞金,這可是違規!」
趙牧笑了:「陳計曹,那三十金是我的私產,不是官銀。我借給農戶讓他們交稅,有何不可?」
「可你是官!官民之間,豈能私相授受?」
「秦律哪條規定,官不能借錢給民?」趙牧反問。
陳計曹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。
他憋了半天,臉都憋紅了,才說:「總之……總之你這樣做,容易讓人誤會,說你收買人心!」
「清者自清。」趙牧端起茶杯,「陳計曹若沒別的事,請回吧。」
陳計曹灰溜溜地走了。
趙牧送他到門口,看著他上車。馬車啟動時,陳計曹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,那眼神像要把趙牧的臉刻在腦子裡。
……
三天後,郡守府。
白無憂正在批公文,聽見腳步聲,頭也不抬:「來了?」
「下官趙牧,見過郡守。」
「坐。」白無憂放下筆,抬起頭,「陳計曹回來跟我說,你把他懟得啞口無言。」
趙牧一愣。
「他說你帳目清楚,證據齊全,說話滴水不漏。」白無憂笑了,「趙牧,你成長得很快。」
「郡守過獎。」
「不是過獎。」白無憂看著他,「你知道孫氏他們為什麼告你嗎?」
「因為他們覺得我斷了他們的財路。」
「不止。」白無憂壓低聲音,「孫氏背後,是胡大海。」
趙牧心頭一震。
胡大海正是邯鄲郡兵旅將,司馬戎鐵桿心腹,所部千人,皆邯鄲精銳。
「胡大海和孫氏有勾結。」白無憂說,「孫氏走私的鹽鐵,有一部分進了胡大海的軍營。你查孫氏,就是查胡大海。」
「那郡守為何還保我?」
「因為你是對的。」白無憂站起來,走到窗前,「秦法雖嚴,但執法的人要有溫度。你減免賦稅,租賃耕牛,都是在幫百姓。這沒錯。」
趙牧心裡一暖。
「不過,你要小心。」白無憂轉過身,「朝廷要在趙地推行『遷豪』政策,把地方豪強遷往關中。孫氏在列,所以他才狗急跳牆。」
「遷豪?」
「李斯丞相的主意。」白無憂說,「趙地剛平,豪強勢力太大,不利於統治。把他們遷到關中,放在眼皮底下,好管。」
趙牧明白了。
「那下官該怎麼做?」
「暗中搜集孫氏的罪證。」白無憂遞過一卷竹簡,「這是胡大海線的一些把柄,你拿去,關鍵時刻能用上。」
趙牧接過,展開一看——是胡大海貪污軍餉、私賣軍械的記錄。
「這……」
「我早就想動他,但時機不到。」白無憂說,「你先收著,別輕舉妄動。」
「是。」
……
回到安陽,趙牧讓趙黑炭盯著孫氏。
三天後,趙黑炭回報:「孫氏糧倉這幾天夜裡都在運糧,車轍很深。」
「運去哪?」
「往西,像是邯鄲。」
又過了兩天,趙黑炭帶回來一個驚人的消息。
「趙縣丞,那些糧車……進了胡大海的軍營!」
趙牧手裡的筆掉在案上,滾了兩圈。
「看清楚了?」
「清清楚楚。」趙黑炭說,「車上有孫氏的標記,守門的軍士還跟車夫打招呼,一看就是常客。」
趙牧腦子飛速轉動。
「黑炭,你去找蕭何,讓他查孫氏最近收購了多少陳糧。」
蕭何查了一天,回報:「孫氏上個月收購陳糧兩千石,價格比市價低三成。但帳面上,這些糧食『已經賣出去了』,買主是邯鄲的周氏糧鋪。」
「周氏?」
「周氏那邊根本沒收到這麼多糧。」蕭何說,「我問了周氏的帳房,他們說只買了五百石。」
剩下的一千五百石,去了軍營。
趙牧想起司馬戎「虛報軍糧,以陳充新」被車裂,其部將亦沒有收斂。
孫氏和胡大海勾結,用陳糧冒充新糧,貪污軍餉。
「黑炭,」趙牧深吸口氣,「準備一下,咱們去孫氏糧鋪看看。」
……
孫氏糧鋪在城西,三間門面,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。
趙牧換上一身綢緞衣服,揣上錢袋,帶著趙黑炭進了鋪子。綢緞料子是新買的,有點扎脖子,他走幾步就要扯一下領口。
孫氏的管家姓錢,五十多歲,精瘦,顴骨凸出。看見趙牧,他愣了一下,手裡的抹布掉在櫃檯上。
「趙縣丞?您這是……」
「私事。」趙牧笑呵呵地拱拱手,袖口在櫃檯上掃過,沾了一層灰,「想買點糧,聽說你們鋪子貨好。」
錢管家眼神閃爍:「趙縣丞要多少?」
「五百石,要新糧,送去軍營。」
「軍營?」錢管家往後退了一步,撞翻了身後的算盤,珠子嘩啦啦滾了一地,「您送軍營幹什麼?」
「有個親戚在胡旅將手下當差,想走走門路。」趙牧壓低聲音,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,塞進錢管家手裡,「錢管家,幫個忙,好處少不了你的。」
錢管家攥著銀子,看了看門口,又看了看趙牧,猶豫片刻:「這事我做不了主,得問東家。」
「那帶我去見孫掌柜?」
「東家不在安陽,去邯鄲了。」
趙牧心裡冷笑。孫氏果然在躲。
「那什麼時候回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行吧。」趙牧轉身要走,袖口帶翻了櫃檯上的一隻陶碗,碗掉在地上摔成三瓣,「哎呀,這……」
「沒事沒事。」錢管家擺擺手,「趙縣丞慢走。」
趙牧走到門口,錢管家又叫住他。
「趙縣丞留步!」錢管家追出來,喘著氣,「其實……我們鋪子最近有一批好糧,正要運去軍營。您要是想要,可以跟著車隊一起去,當場驗貨。」
趙牧心頭一動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明晚子時,城西倉庫。」
「成交。」
……
走出糧鋪,天已經黑了。
街上沒什麼人,只有幾隻野狗在翻垃圾。趙黑炭低聲說:「趙縣丞,這會不會是陷阱?」
「可能是。」趙牧望著西邊的晚霞,「但不去,怎麼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?」
「太危險了。」
「危險也得去。」趙牧說,「有些事,總得有人做。」
他想起前世送外賣時,看見一個老人摔倒在路邊,沒人扶。他扶了,被訛了五百塊。同事都笑他傻,說他多管閒事。
但他不後悔。
有些事,對就是對。
不能因為怕,就不做。
「黑炭,」他說,「明天晚上,你多帶幾個人,在倉庫外面接應。」
「是。」
趙牧轉身往回走。
路過柳樹巷口,青鳥提著燈籠站在那裡。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,眉眼清清亮亮的,嘴角帶著笑意。她穿著一身青布衣裳,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,幾縷碎發垂在耳邊,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「娘讓我等你吃飯。」她說。
趙牧點點頭,跟著她往裡走。
燈籠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