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中元節。
安陽縣衙門口掛了兩盞白燈籠,按習俗是給鬼魂照路的。可今天院子裡卻擺了七八桌酒席,豬羊的香氣飄得滿街都是,活人比鬼還熱鬧。
趙牧站在正堂,手裡捧著剛接過的詔書。
「官大夫,歲俸三百石,授田七頃。」馮劫坐在主位上喝茶,「趙牧,從今天起,你就是安陽縣的縣丞了。繼續用心辦事!」
趙牧把詔書又看了一遍,確認上面沒寫錯字。
三百石歲俸,按市價一石三千錢,就是九十萬錢。加上七百畝田的收成,一年進帳一百五十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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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入十二萬五。
放在前世送外賣,得跑斷腿。
「別高興太早。」馮劫放下茶碗,「不只是縣丞的職責,新縣令到任前,你得把安陽管好。管不好,這官帽戴不穩。」
「下官明白。」
「還有,」馮劫壓低聲音,「孫氏、周氏等幾家豪強,聯名向郡里告你,說你偏袒貧民,打壓富戶。這事郡守壓下來了,但你得小心。」
孫氏。安陽第二大豪強,田氏倒後,他就是最大的了。
「他們告我什麼?」
「說你減免貧戶賦稅,強征富戶耕牛,收受賄賂。」馮劫看著他,「有這事嗎?」
「減免賦稅有,那是災年,按秦律可以減。」趙牧說,「強征耕牛——我是讓有牛的人家把牛租給沒牛的,縣衙擔保,收點佣金。至於收賄,純屬誣告。」
馮劫點點頭:「我相信你。但豪強們不信。他們覺得你在收買人心,圖謀不軌。」
趙牧冷笑:「他們走私販私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王法?」
「這話別到處說。」馮劫拍拍他的肩,站起來,「好好干,我走了。」
……
送走馮劫,趙牧縣丞轉正後,第一件事是賦稅。
去年安陽旱災,三成農田減產。按秦律《田律》,災年可以減免賦稅,但需要層層上報,手續繁瑣。很多農戶等不及,就被縣吏抓去抵債了。
趙牧翻看卷宗,發現三個農戶已經欠稅兩年。
「把他們叫來。」
三個老漢被帶進來時,腿都在抖。最瘦的那個一進門就跪下,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。
「大人饒命!我們不是不交,是真交不起啊……」
「起來說話。」趙牧走過去扶他。老漢身上一股汗酸味,熏得他往後仰了仰,「去年旱災,你們收成多少?」
「我家十畝地,收了不到五石粟米。」老漢掰著手指頭數,「交稅就要三石,剩下兩石,一家人吃不到開春……」
另外兩個也差不多。
趙牧讓蕭何核對田畝和收成記錄。蕭何撥了半天的算籌,抬頭說:「屬實,按律可減免三成。」
趙牧提筆寫公文,蓋上官印。
「去倉庫領糧吧,先把今年的稅補上,剩下的慢慢還。」
三個老漢愣住了。
「真……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老漢們又跪下磕頭,這回磕得比進門時還響。
趙牧心裡不是滋味。這點事,本該是官府的本分。
他打開錢箱,從裡面拿出三十金,交給蕭何:「墊付他們的欠稅,記在縣衙帳上,算我借給他們的,慢慢還。」
蕭何手一抖,算籌掉在地上:「趙縣丞,這……這可是三十金啊!」
「錢能再掙,人餓死了就沒了。」趙牧說。
……
消息傳得比馬還快。
第二天一早,縣衙門口就圍了一堆人。趙牧以為出了什麼事,出去一看,都是百姓,手裡提著籃子。
「趙縣丞,這是我家老母雞下的蛋。」
「大人,這是我自家種的棗。」
「趙青天,您收下吧,不收就是嫌棄我們……」
趙牧被圍在中間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一個老太太硬往他手裡塞雞蛋,他不敢用力推,怕把蛋捏碎,結果懷裡抱了七八個,蛋黃從指縫裡流出來,滴在官服上。
「大娘,真不用,這蛋您拿回去——」
「不行!您不收,我就跪這兒不起來了!」
老太太說著真要跪。趙牧趕緊扶住,袖子在她胳膊上蹭了一袖子的灰。
青鳥在一旁捂著嘴笑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她今日穿著月白色的夏布衫子,頭髮用一根青玉簪綰著,站在人群里跟朵花似的。
趙牧瞪她一眼:「還笑?快來幫忙!」
青鳥走過來,接過他手裡的雞蛋,對老太太說:「大娘,趙縣丞收了,您快回去歇著吧。」
老太太這才滿意地走了。
趙牧低頭看自己的官服——蛋清蛋黃糊了一前襟,順著衣擺往下滴。
「得,又得洗。」
……
三天後,麻煩來了。
孫氏帶著十幾個豪強,堵在縣衙門口。
孫胖子挺著肚子站在最前面,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。他後面跟著一群穿綢緞的,有周氏糧鋪的東家,有李氏布莊的掌柜,還有幾個趙牧沒見過。
「趙縣丞,你出來!」
趙牧走出縣衙,站在台階上往下看。
「孫掌柜,有事?」
「有事!」孫胖子往前邁了一步,「你減免貧戶賦稅,我們沒意見。可你強征我們的耕牛,租給那些窮鬼,一天才十錢,這跟搶有什麼區別?」
「對!搶我們的牛!」
「還說要加稅,這不是欺負人嗎!」
後面的人跟著起鬨。
趙牧抬手往下壓了壓:「孫掌柜,耕牛租出去,你們賺了錢,貧戶有了牛耕田,縣衙收了佣金,三方得利。這事有什麼不好?」
「好個屁!」一個瘦高漢子跳出來,是周氏糧鋪的東家,「我們的牛,想租就租,不想租就不租!你憑啥強征?」
「我沒強征。」趙牧說,「縣衙發了公告,自願租賃。你們不願意,可以不租。」
「可你說了,不租的,明年加稅!」孫胖子冷笑,「這還不是強征?」
趙牧皺眉。他根本沒說過這話。
「誰說的?」
「王書吏說的!」孫胖子指著人群後面的王書吏,「他說這是你的意思!」
王書吏臉一白,往後退了一步。
趙牧看著他。
王書吏咽了口唾沫:「趙縣丞,我……我就是隨口一說……」
趙牧沒說話,走下台階,走到王書吏面前。
王書吏縮了縮脖子。
「王書吏,你在縣衙幹了幾年?」
「五……五年。」
「五年了,不知道假傳上官命令是什麼罪?」
王書吏膝蓋一軟,跪下去:「趙縣丞饒命!我就是嘴快,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趙牧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從今天起,你被革職了。」他說,「收拾東西,走人。」
王書吏癱在地上。
趙牧轉身,看向孫胖子一行。
「還有誰有意見?」
豪強們面面相覷。
孫胖子咬著腮幫子:「趙牧,你別囂張!我們已經聯名告到郡里了,看你還能蹦躂幾天!」
「告唄。」趙牧笑了,「我趙牧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你們告。」
「你!」孫胖子氣得臉上的肉直抖。
「送客。」
衙役上前,把豪強們「請」了出去。
……
回到公房,趙牧揉了揉太陽穴。
青鳥端著茶進來,放在案上。她手指碰到他的手背,涼涼的。
「趙縣丞,你別生氣。」她說,「那些人都不是好東西。」
「我沒生氣。」趙牧接過茶,「只是覺得累。」
青鳥站在他面前,看著他。屋裡光線暗,她的眼睛卻亮亮的。
「趙縣丞,你知道百姓怎麼誇你嗎?」
「怎麼夸?」
「說你是『趙青天』,是安陽的福星。」青鳥說,「我爹說,他活了四十年,沒見過你這樣的官。」
趙牧苦笑。
福星?他只覺得像在走鋼絲。
「青鳥,如果我哪天倒台了,你怎麼辦?」
「不會的。」青鳥認真地說,「你是好人,好人會有好報。」
好人好報?
趙牧想起田虎、司馬戎、趙成,那些壞人好像也沒得好報。
但好人,就一定有好報嗎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既然選了這條路,就要走下去。
走到黑,走到亮。
窗外,夕陽把院子染成金色。青鳥的影子投在地上,細細長長的。
趙牧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茶有點苦,但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