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,郡守府的批文到了。
趙牧展開帛書,上面只有八個字——「全力追捕,生死勿論」。
他把批文看了兩遍,收進懷裡。田虎逃往代地,那是敵國,怎麼抓?
「趙獄掾,」蕭何抱著算盤進來,「我算了田虎暗宅里那些密信的時間,最早是去年三月,最近是今年五月。他每隔兩個月就和代地聯繫一次,下次聯繫應該是七月。」
「七月什麼時候?」
「按規律,是十五前後。」
今天初一,還有十四天。
趙黑炭蹲在門檻上磨刀,頭也不抬:「我帶人去廢宅蹲著,他敢派人回來,准跑不了。」
「去吧。」
趙黑炭起身,刀往腰間一插,走了。
……
趙牧又提審李蟬妻。
牢房裡潮氣重,牆角長著青苔。李蟬妻坐在草堆上,頭髮枯黃,臉色灰敗。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趙牧。
趙牧把一疊東西擺在她面前——月白色的手帕樣板,還有那尊青白玉璧。
「這是你讓阿蟬繡的,送給田簡。」趙牧指著帕子,「這玉璧,是田簡書房丟的那塊,在田虎暗宅找到的。」
李蟬妻盯著玉璧,嘴唇開始抖。
「你和田簡的事,田虎知道。」趙牧盯著她,「他以此要挾你,讓你在田簡茶里下毒,對嗎?」
沉默。
牢房裡很靜,只聽得見老鼠在牆角窸窸窣窣。
良久,李蟬妻笑了。那笑聲在牢房裡迴蕩,尖利得像貓頭鷹叫。
「是,我是他的情婦。」她抬起頭,「李蟬那個廢物,連個孩子都生不出。田老爺有錢有勢,跟他有什麼不好?」
「那你為什麼殺他?」
「我沒殺他!」李蟬妻猛地站起來,撲到柵欄邊,「那晚我去送手帕,他想用強,我掙扎,抓傷了他。但我走的時候他還活著!」
「誰殺的?」
「田虎。」李蟬妻的聲音低下去,「我離開後,聽見書房裡有動靜,偷偷回去看……看見田虎騎在他爹身上,兩隻手掐著脖子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,捂著臉哭起來。
趙牧等她哭完:「田豹呢?」
「也是田虎殺的。」李蟬妻抽泣,「田豹發現了什麼,田虎就把他勒死,吊在房樑上。」
「刀幣是怎麼回事?」
「田虎放的,說要嫁禍給趙國餘孽。」李蟬妻抹了把臉,「都是他,都是他……」
趙牧讓獄卒拿來紙筆,記下供詞。李蟬妻畫押時,手抖得厲害,按了三次才按出清晰的指印。
走出牢房,已是傍晚。
夕陽把縣獄的圍牆染成血紅色。
——
王書吏小跑過來,喘著氣:「趙獄掾,郡里來人了,說要見你。」
「誰?」
「監御史馮劫。」
趙牧心頭一緊。監御史直屬於朝廷,管監察的。他整了整衣冠,快步往縣衙走。
正堂里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,青色官服,面容清俊。看見趙牧進來,他放下手裡的茶碗,目光掃過來。
「下官趙牧,見過馮御史。」
馮劫點點頭:「坐。」
趙牧在客位坐下。
「田氏謀逆案,查得怎麼樣了?」
趙牧把案情匯報了一遍——密信、玉璧、李蟬妻的供詞、田簡指甲里的絲線。
馮劫聽完,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:「證據確鑿,可以定案。但田虎在逃,是個隱患。」
「下官已派人蹲守。」
「不夠。」馮劫站起來,走到窗前,「我收到密報,田虎在代地還在聯絡趙地舊族。必須儘快抓到他。」
「可代地是敵國……」
「公子嘉已經把他交出來了。」馮劫轉過身,「為了討好大秦,換取喘息之機。」
趙牧愣住。
「田虎現在在哪?」
「押送路上,三天後到安陽。」馮劫走回來,重新坐下,「趙獄掾,此案由你主審,我來監審。公開審理。」
「是。」
——
三天後,田虎押到。
囚車從城門進來時,街上擠滿了人。爛菜葉子、臭雞蛋砸在囚車上,濺得到處都是。田虎被綁在木籠里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那道疤更顯猙獰。
押進縣獄時,他看見趙牧,咧嘴笑了。
「趙牧,沒想到吧,我又回來了。」
趙牧正要說話,一個臭雞蛋飛來,正中田虎腦門。蛋液順著臉往下流,黃的白的糊了一臉。
「安陽百姓的見面禮。」趙牧說,「公子嘉把你賣了,感覺如何?」
田虎笑容僵住,眼裡湧起恨意。
「那個廢物……早晚我要殺了他!」
「你沒機會了。」趙牧擺手,「押下去,明日公審。」
——
公審在縣衙前的廣場。
安陽百姓來了上千人,把廣場圍得水泄不通。牆頭、樹上都爬滿了人,對面酒肆的二樓窗戶也擠滿了腦袋。
趙牧主審,馮劫監審。證據一一擺上來——密信攤開,玉璧放在案上,李蟬妻的供詞當眾宣讀。
田虎起初抵賴。馮劫讓人把李蟬妻帶上來,當面對質。
李蟬妻被押上來時,腳下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她穿著囚服,頭髮用一根枯草隨便綰著,臉洗得很乾淨,在陽光下白得有些刺眼。她指著田虎,聲音尖利:「是他,是他讓我下毒,是他殺的他爹!」
田虎臉漲成豬肝色,喉嚨里發出野獸一樣的吼聲。
「是我殺的!」他掙脫押著的獄卒,往前撲了一步,又被按回去,「我爹老了,糊塗了,居然想投靠秦國!我是趙人,死也是趙人!殺他,是為趙國除害!」
「那田豹呢?」趙牧問。
「他?」田虎冷笑,「那個庶子,也配姓田?我送他去下面陪我爹,是抬舉他!」
人群譁然。有人罵「畜生」,有人扔石頭。
馮劫拍響驚堂木:「肅靜!」
他看向田虎:「田虎,弒父殺弟,勾結敵國,謀逆叛亂,罪證確鑿。按秦律,判腰斬,家產抄沒,族人連坐。」
田虎大笑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:「來啊!老子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!」
「帶下去。」
田虎被拖走時,回頭盯著趙牧,眼神像淬了毒的箭:「趙牧,我在下面等你!」
——
退堂後,馮劫把趙牧叫到後堂。
「做得很好。」他說,「此案上報朝廷,你至少能升一級。」
「謝御史。」
「不過,」馮劫壓低聲音,「田氏雖倒,但趙地豪強不止田氏一家。你動了他們的蛋糕,小心報復。」
「下官明白。」
馮劫點點頭,走了。
趙牧站在後堂,看著空蕩蕩的房間。
窗外,烏雲壓城,天黑得像傍晚。風灌進來,帶著雨腥味。
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