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午後,蟬鳴聒噪,吵得人腦仁疼。
趙牧靠在窗邊,手裡翻著田氏弒父案的舊卷宗。竹簡被翻得光滑,墨跡褪成灰藍色,但那個名字還是刺眼——「邯鄲客商」。
門「吱呀」一聲推開,青鳥走進來,額角帶著細汗。她穿著青色布衣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。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臉頰上,臉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,像抹了層胭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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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燕姐那邊有回音了。」她把竹筒放在案上。
趙牧放下卷宗,抽出裡面的帛書。是燕輕雪的字跡,利落乾脆:呂通,四十二歲,邯鄲「齊香閣」二掌柜。表面做絲綢生意,實為代地公子嘉門客,專事聯絡趙地舊族。
「公子嘉……」趙牧眯起眼。
公子嘉是趙王遷的兄長。趙亡後,他帶著幾百殘兵逃到代地,自立為王,一直嚷嚷著要「復國」。
田簡一個商人,怎麼會和這種人有牽連?
「呂通什麼時候離開安陽的?」
「田簡死前三天。」青鳥說,「燕姐查了城門口記檔,呂通坐馬車走的,帶了四個護衛,說是回邯鄲,但實際往北去了。」
北邊,代地方向。
趙牧站起身,在屋裡踱了兩步。田簡死時手裡攥著趙國刀幣,刻著「公子嘉贈」——這刀幣是呂通留下的,還是田簡自己的?
「青鳥,你去找蕭何。」趙牧說,「讓他把田簡家產清單再核對一遍,看看有沒有趙國舊物。」
「好。」
青鳥剛走,趙黑炭進來了,手裡提著個食盒。
「趙獄掾,該吃飯了。」他打開食盒,粟米飯和一碗菜羹,「青鳥娘讓送的。」
趙牧接過碗,扒了兩口飯,心思還在案子上。
「黑炭,田簡下葬時,你去過嗎?」
「去過。」趙黑炭蹲在門檻上,「按豪紳規格,棺木是上等柏木,陪葬品不少。」
「有沒有特別的東西?」
趙黑炭想了想:「別的記不清,就記得有塊玉璧,挺大,說是田簡生前最愛把玩。」
玉璧?卷宗里提過,田簡書房丟了一尊玉璧,田虎說是田豹偷的。
但田豹已死,玉璧下落不明。
「陪葬品里有沒有玉璧?」
「沒有。」趙黑炭撓頭,「下葬時我遠遠看了一眼,陪葬品擺出來給人看,大多是金銀器,沒見玉璧。」
趙牧放下碗。田虎說玉璧被田豹偷了,可田豹死了,玉璧沒找到。現在田簡墓里也沒有……那玉璧去哪了?
他站起身,在屋裡轉了兩圈,忽然停下。
「黑炭,跟我走。」
「去哪?」
「刨墳。」
……
開棺需要縣令手令。
韓縣令聽了趙牧的請求,手裡的毛筆懸在半空,墨汁滴下來,在竹簡上洇開一團黑。
「趙牧,田簡都死半年了,現在開棺……田氏族人怕是要鬧。」
「明府,此案疑點重重。」趙牧把呂通的事說了,「田簡若真與公子嘉有染,那就是通敵。不開棺,找不到鐵證。」
韓縣令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半天,提筆寫手令:「去吧。但動作要快,別讓人看見。」
「是。」
……
當天夜裡,田氏祖墳。
月亮被雲遮住,墳地里黑漆漆的。貓頭鷹叫了一聲,瘮得兩個衙役頭皮發麻。
趙黑炭一鎬頭刨下去,土裡蹦出個東西,骨碌碌滾到趙牧腳邊。
趙牧低頭一看——是個骷髏頭,眼眶兩個黑洞正對著他。
「媽呀!」他往後一跳,差點摔進坑裡,「黑炭你刨哪兒呢!」
趙黑炭舉著火把湊過來,看了一眼:「大人,這是旁邊那座墳的,年久塌了,骨頭露出來了。」
趙牧拍拍胸口,彎腰撿起那骷髏頭,放回旁邊的土堆上,還鞠了個躬:「得罪得罪,您繼續睡。」
兩個衙役憋著笑,肩膀直抖。
田簡的墳在祖墳東側。四人撬開棺蓋,一股腐臭味撲面而來,比夏天的泔水桶還衝。
趙牧用布蒙住口鼻,舉著火把湊近。屍體已經半腐,但衣著完整。他仔細檢查田簡的雙手——指甲縫裡有東西。
不是泥土,是暗紅色的赭石屑,還有幾根極細的絲線。
月白色,在火光下泛著淡淡光澤。
趙牧用鑷子小心夾出,放在白布上。絲線很細,但能看出織紋——是上等絲綢。
「這是什麼?」趙黑炭湊過來。
「可能是兇手的衣物。」趙牧說,「田簡死前掙扎,抓傷了兇手,衣服纖維留在指甲里。」
「可田虎抓他爹時,穿的是麻衣吧?」
趙牧心頭一跳。
對啊,田虎是田簡的兒子,再大逆不道,也不至於穿絲綢去弒父——那太顯眼了。
這絲線……來自另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月白絲綢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李蟬妻。那女人雖然落魄,但以前是田簡的婢女,應該有體面衣裳。
「走,回去。」
……
第二天,趙牧提審李蟬妻。
李蟬妻被帶進來時,腳下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她穿著囚服,頭髮枯黃,但眉眼間那股媚勁還在。看見趙牧,她扯了扯嘴角:「趙獄掾又要問什麼?」
「你繡過蟬紋的帕子嗎?」
李蟬妻臉色微變:「什麼蟬紋……」
「月白色絲綢,繡著蟬紋。」趙牧盯著她,「田簡指甲縫裡有這種絲線。你抓傷了他,對嗎?」
「胡說!」李蟬妻猛地站起來,「我沒有!」
「那你手臂上的傷怎麼回事?」
李蟬妻下意識捂住左臂——那裡有道淡疤,是抓痕。
「是……是我不小心劃的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記不清了。」
趙牧不再逼問,讓人把她押回去。
……
三天後,城西廢宅。
趙黑炭從地窖里鑽出來,灰頭土臉,懷裡抱著個木匣。
「大人,找到了!」
木匣里是一尊玉璧,通體青白,雕工精細。旁邊還有一疊信,用油紙包著,保存完好。
趙牧展開信,是田虎和代地往來的密信,用的是隱語,但大意能看懂:公子嘉計劃在臘月十五起事,要田虎在安陽「裡應外合」。
臘月十五。
趙牧看著那幾個字,後背發涼。
今天已經是六月二十,還有不到半年。
……
縣衙正堂。
韓縣令看完信,手都在抖,茶碗蓋碰得直響。
「這……這是謀逆啊!」
「明府,必須立刻上報郡里。」趙牧說,「田虎在逃,公子嘉在代地,他們還有內應。」
「內應是誰?」
「信里沒提,但肯定不止田虎一個。」趙牧說,「安陽、邯鄲,甚至郡里,可能都有他們的人。」
韓縣令深吸口氣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窗外蟬鳴聒噪,一聲比一聲急。
「我寫奏報。」他轉身,「你準備一下,親自送邯鄲。」
「是。」
……
走出縣衙,趙牧抬頭看天。
夕陽西下,雲層被染成血紅色,一塊一塊的,像凝固的血跡。
他想起那尊玉璧,想起那幾根月白色的絲線,想起田簡指甲縫裡的赭石屑。
這些碎片,終於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。
但圖的邊緣,還有很多空白。
臘月十五,還有不到半年。
他攥緊手裡的密信,往柳樹巷走去。
巷口,青鳥站在那裡,手裡提著一盞燈籠。夕陽的餘光照在她臉上,眉眼清清亮亮的。
「娘讓我等你吃飯。」她說。
趙牧點點頭,跟著她往裡走。
燈籠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,像一顆跳動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