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牛棚疑雲

2026-07-27 23:31:42 作者: 千里獨行雲隨風
  六月初三,晌午。

  太陽曬得院裡的石板發燙,知了叫得人心煩。趙牧正和蕭何核對田畝帳冊,蕭何手裡的算籌撥得噼啪響。

  「七百畝田,年租二百一十石,分三季交——」蕭何抬起頭,「大人,您現在比縣令還富。」

  趙牧剛要說話,門口傳來敲門聲。

  青鳥跑去開門。門外站著個老漢,穿著舊麻衣,手裡抱著個陶罐,在門口躊躇了半天才敢敲。

  「李叔?」青鳥愣了愣,「您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我……我找趙獄掾。」李老四把陶罐往前遞了遞,「自家釀的米酒,就……就一點心意。」

  青鳥側身讓他進來。她今日穿著青色布衣,頭髮用木簪挽著,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臉頰上,臉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。

  李老四進了院子,遠遠就躬下身:「趙獄掾!」

  趙牧站起來笑了:「老四叔,快坐。青鳥,倒茶。」

  李老四不敢坐實,半邊屁股挨著石凳,把陶罐放在桌上。罐子磕在石板上,咚一聲。

  「上回爭牛案,多虧您主持公道。」他說,「這酒……您嘗嘗。」

  趙牧打開罐塞,一股甜香飄出來。酒釀得稠,米粒都化在裡頭,聞著就醇。

  「好酒。」他贊了一句,「老四叔近來可好?牛怎麼樣了?」

  提到牛,李老四臉上的笑容淡了。

  「牛……牛是回來了,可村里不太平。」

  「怎麼?」

  「這倆月,村里丟了四頭牛了。」李老四嘆氣,「前天夜裡,村東頭王老漢家那頭三歲犍牛,拴在棚里,天亮就不見了。地上連個腳印都沒留,邪門得很。」

  趙牧放下手裡的帳冊:「報官了嗎?」

  「報了,鄉嗇夫來看過,說可能是流民偷的,讓各家看好牲畜。」李老四苦笑,「可咋看啊?牛要放出去吃草,總不能天天拴家裡。」

  蕭何撥了撥算盤,抬頭說:「安陽周邊今年丟牛案,這是第七起了。」

  「這麼多?」趙牧皺眉。


  「我整理了卷宗。」蕭何從桌上翻出一卷竹簡,攤開,「三月至今,東鄉四頭,西鄉兩頭,北鄉一頭。都是青壯公牛,失蹤時間都在月初或月末的夜裡。」

  月初月末,月亮最暗。

  趙牧心裡有了數。這不是流民順手牽羊,是有組織的盜牛團伙。

  「黑炭,」他朝屋裡喊,「準備一下,下午去東鄉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未時過半,日頭正毒。

  趙牧帶著趙黑炭和兩個衙役,騎馬到了東鄉。田間麥子剛收完,地里光禿禿的,幾個農人正趕著牛犁地,準備種秋粟。

  李老四家就在村口。牛棚里,那頭失而復得的黃牛正在嚼草,看見趙牧,哞了一聲。

  「就是這頭?」趙牧問。

  「是。」李老四摸著牛背,「自打回來,更認人了。晚上有點動靜就叫喚。」

  趙牧仔細看牛棚。木欄很結實,門栓完好,地上確實沒什麼腳印——前幾天下過雨,泥土鬆軟,真要有人來,不可能不留痕跡。

  「牛是怎麼丟的?」

  「那晚我睡得沉,啥也沒聽見。」李老四說,「早起餵牛,棚子空了。栓牛的繩子是被割斷的。」

  趙牧蹲下看栓柱。麻繩斷口整齊,毛茬齊刷刷的,是一刀割斷。

  「不是生手。」趙黑炭也蹲下來,「用的應該是短刀,鋒利,下手快。」

  趙牧起身,在牛棚周圍轉了一圈。柵欄外有一片雜草被踩倒了,但腳印很淺,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腳步。

  「往哪邊去了?」

  趙黑炭趴在地上,鼻尖幾乎貼到土面。片刻,他指向東北方向:「這邊,往河邊去了。」

  漳河在東鄉北面三里,河邊有渡口,常有貨船往來。

  「走,去看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四人沿著痕跡往河邊走。路上,趙黑炭又發現幾處線索:草葉上有新鮮擦痕,像是牛身蹭過的;泥地里有個淺淺的蹄印,但被人用樹枝抹過。

  「他們很小心。」趙黑炭說,「要不是我打獵出身,根本看不出來。」


  到了河邊,痕跡斷了——牛被趕上了船。

  渡口有個老船夫正在補漁網。趙牧過去問:「老丈,最近夜裡可有船運牛?」

  老船夫抬頭看他一眼,又低下頭:「官爺,老漢晚上睡得早,不知道。」

  趙牧摸出五個錢,放在他身邊的網架上。

  老船夫看看錢,又看看趙牧的官服,壓低聲音:「三天前,子時前後,有條船在這兒裝了三頭牛,往下游去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樣的船?」

  「平底貨船,沒掛旗。」老船夫說,「船頭站著三四個人,都帶著刀。」

  「往哪去了?」

  「邯鄲。」老船夫說,「那條水路,只通邯鄲。」

  趙牧又放了五個錢:「謝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天後,邯鄲肉市。

  臭氣熏天。牛欄一排排,黃牛、水牛、氂牛擠在一起,足有五六百頭。販子們扯著嗓子吆喝,買家挑挑揀揀,人聲嘈雜得說話都得湊到耳朵邊。

  趙牧帶著趙黑炭,還有邯鄲市吏派來的兩個幫手,扮成買牛的客商,在市場裡轉悠。

  「趙獄掾,你看那邊。」趙黑炭指向角落裡的一個攤位。

  那攤只拴著五頭牛,但都是好牛——膘肥體壯,毛色油亮。攤主是個疤臉漢子,正蹲在地上磨刀,刀在磨刀石上蹭出刺耳的聲音。

  趙牧走過去,假裝看牛:「老闆,這牛怎麼賣?」

  疤臉漢子頭也不抬:「自己看,看上哪頭說價。」

  趙牧摸著一頭黃牛的背。牛很溫順,但右耳有個豁口——他記得卷宗里,北鄉丟的那頭牛,耳朵就有傷。

  「這頭不錯,多少錢?」

  「八金。」

  「貴了,六金。」

  「七金,不二價。」

  趙牧裝作猶豫,繞到牛身後。牛屁股上有塊烙痕,但被新燙的印子蓋住了,隱約還能看出原來的標記——是個「王」字。

  他又看了另外幾頭。一頭左前蹄有塊白斑——東鄉另一家丟的牛,就是這個特徵。

  五頭牛,三頭都對得上號。

  「都要了。」趙牧說,「三十五金,怎麼樣?」

  疤臉漢子終於抬起頭,打量他。那雙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圈,從帽子看到靴子。

  「客官好大氣,哪來的?」

  「河內郡的,做皮貨生意。」趙牧說,「買回去宰了賣肉。」

  疤臉漢子眼神閃了一下:「現錢?」

  「現錢。」

  「成。」疤臉漢子站起來,拍拍褲子上的灰,「跟我去後面拿貨契。」

  趙牧給趙黑炭使了個眼色,跟著疤臉漢子走進後面的棚子。棚里堆著草料,三個人正坐在地上喝酒,酒碗裡浮著濁沫。

  一進門,疤臉漢子突然轉身,抽刀架在趙牧脖子上。刀刃冰涼,貼著肉皮。

  「官爺,演得挺像啊?」

  趙牧心裡一沉,但臉上沒動:「老闆這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別裝了。」疤臉漢子冷笑,「你進市場我就覺得眼熟,剛才想起來……你是安陽那個趙獄掾,破了田氏案的那個。」

  棚里另外三人也圍過來,手裡都拿著刀。

  「你們是王三刀的人?」趙牧問。

  「沒錯。」疤臉漢子咬牙,「三爺被你害得腰斬,我們這些兄弟,都得給他報仇。」

  「報仇?」趙牧笑了,「王三刀殺六名女子,罪有應得。你們替他報仇,是想跟他一樣下場?」

  「少廢話!」疤臉漢子手上用力,刀刃壓進皮肉,「今天你就留在這兒吧!」

  話音剛落,棚外傳來嘈雜聲。腳步聲,喊聲,刀劍出鞘聲。

  趙黑炭帶著邯鄲市吏和十幾個差役衝進來。

  「放下刀!」

  疤臉漢子臉色大變。他還沒動,趙黑炭一腳踹在他手腕上,刀飛出去,插進草料堆里。另外三人也被按住。

  「趙獄掾,沒事吧?」邯鄲市吏是個胖子,跑得滿頭汗。

  趙牧摸摸脖子。手心有血,但只是劃破了皮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他說,「把這攤子查封,牛全部帶回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清點下來,攤位有五頭贓牛。後棚還找到沒來得及運走的另外兩頭——一共七頭,全是安陽及周邊縣丟失的。

  押回邯鄲市獄,連夜審訊。

  疤臉漢子叫劉麻子,是王三刀的結拜兄弟。王三刀死後,他帶著幾個餘黨流竄作案,專偷耕牛,賣到邯鄲肉市銷贓。

  「為什麼專偷牛?」趙牧問。

  「牛值錢。」劉麻子啐了一口,「一頭牛五金到八金,比偷錢來得快。」

  「就為錢?」

  「也為你。」劉麻子盯著他,「我們本來想殺你,但頭領說,殺你太便宜你了。讓你丟官,身敗名裂,比殺你更解恨。」

  「頭領?誰?」

  劉麻子閉嘴了。

  趙牧讓人用刑。打了二十板子,劉麻子才招:頭領叫「疤耳劉」,是王三刀的軍師,現在在邯鄲活動,具體在哪不知道。

  「他長什麼樣?」

  「左耳缺一塊,四十多歲,瘦高,善使暗器。」

  趙牧記下。

  「你們偷牛的錢,怎麼分?」

  「疤耳劉拿五成,我們分剩下的。」劉麻子說,「但他最近要錢要得急,說是要辦大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大事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劉麻子搖頭,「他只說……要給你備份大禮。」

  趙牧心頭一凜。

  「押下去。」他站起來,「明日押回安陽,公審判刑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走出牢房,已是深夜。

  邯鄲的夜比安陽喧囂,遠處還有酒肆的燈籠亮著。但趙牧心裡卻格外冷。

  劉麻子那句「讓你丟官比殺你更解恨」,像根刺。

  「趙獄掾,」趙黑炭走過來,「都安排好了,明天一早押人回去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趙牧看向遠處漆黑的夜空,「黑炭,你說這世道,怎麼總有除不盡的惡人?」

  趙黑炭想了想:「因為好處多吧。做好人難,做壞人容易。」

  「是啊。」趙牧苦笑,「做好人要守規矩,做壞人不用。」

  他還是要做好人。

  哪怕難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二天,趙牧押著劉麻子等人回安陽。七頭牛也一併帶回,通知失主來認領。

  百姓們又送來了匾額,這次寫的是「除暴安良」。

  趙牧把匾掛在縣衙牆上,抬頭看著那四個字。

  他知道,真正的暴,還沒除。

  那個疤耳劉,還在暗處。

  等著給他送「大禮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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