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,邯鄲郡守府。
趙牧把馬拴在門外的拴馬樁上,樁子被太陽曬得發燙。守門的老兵認識他,點了點頭,放他進去。
白無憂瘦了一圈。
他坐在案後,眼窩深陷,顴骨凸出來,官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。看見趙牧,他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。
「郡守,咸陽之行——」
「不太順利。」白無憂擺手,示意他坐下,「陛下對軍糧案、工匠案很重視,但朝中有人阻撓,說證據不足,不能定趙亥的罪。」
趙牧沒說話。
「司馬戎臨死翻供,說之前的供詞是屈打成招。」白無憂聲音沙啞,「死無對證。」
窗外有鳥叫,嘰嘰喳喳的,吵得人心煩。
「你也別灰心。」白無憂站起來,走到窗前,「陛下雖沒治趙亥的罪,但削了他的權。他現在只是個郎中令,管不了少府的事。」
趙牧點頭。
「走私網絡還在查,進展緩慢。」白無憂回頭看他,「趙牧,你最近低調點。趙亥雖然失勢,但他族侄趙成還在邯鄲,開了家賭場。你動了太多人的利益,他們會報復。」
「下官明白。」
「還有件事。」白無憂從案下拿出一卷竹簡,扔過來,「看看這個。」
趙牧接過,展開。
是一份軍械帳目,記錄去年邯鄲武庫出庫的弩機數量:三千具。
「實際出庫多少?」他抬頭。
「兩千八百具。」白無憂說,「少了二百具。」
二百具弩機。能裝備二百人。
「哪去了?」
「不知道。我查了三個月,查到軍需官王莽頭上。」白無憂聲音冷下來,「正準備抓,他昨晚『暴病身亡』了。屍體今早發現,已經燒了。」
又滅口。
趙牧攥緊竹簡,竹片硌得手心生疼。
「王莽死前,去過趙成的賭場,輸了一百金。」白無憂說,「我懷疑他是被人設局逼死的。」
「為了二百具弩機?」
「可能不止。」白無憂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,「趙牧,我懷疑邯鄲有個巨大的貪腐網絡,涉及軍糧、軍械、工匠、走私。趙亥是保護傘,趙成是執行者,下面還有一串人。」
「那咱們——」
「咱們得找到帳本。」白無憂轉身,「王莽死了,但他的帳本一定還在。找到帳本,就能揪出一串人。」
「帳本會在哪?」
「可能在王莽家裡,也可能在他相好那裡。」白無憂說,「王莽有個相好,是妓院的紅牌,叫紅玉。你去找她,想辦法套出帳本的下落。」
「下官去?」
「你是生面孔。」白無憂看著他,「記住,要快。趙成可能也在找帳本。」
……
第二天傍晚,怡紅院。
趙牧站在門口,抬頭看那塊金字招牌。招牌擦得鋥亮,映著夕陽,晃眼睛。
他換了身綢緞衣服,料子是新的,有點扎脖子。頭髮抹了膏,梳得油光水滑,蒼蠅站上去都得打滑。
老鴇迎上來,滿臉堆笑:「這位爺,找哪位姑娘?」
「紅玉。」趙牧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金子,十兩的。
老鴇眼睛亮了:「紅玉可是我們這的頭牌,見一面十金,過夜百金——」
趙牧又摸出一錠。
老鴇笑得更燦爛了:「爺樓上請!」
房間在三樓,很雅致。熏著香,是檀木的味道,甜絲絲的。牆上掛著字畫,案上擺著琴。
紅玉坐在琴前,穿著紅裙,裙擺繡著金線牡丹。她二十歲上下,臉白得像玉,眉眼畫得細細的,嘴唇點了胭脂,像剛摘的櫻桃。
「公子貴姓?」她聲音柔柔的,像糯米糖。
「姓趙,做絲綢生意。」趙牧坐下,「聽說姑娘琴藝高超,特來聆聽。」
紅玉低頭一笑,手指搭上琴弦。
琴聲響起來,叮叮咚咚的,像泉水。趙牧聽不懂,但覺得好聽。
一曲罷了,他鼓掌,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金子,放在案上。
「賞姑娘的。」
紅玉接過,笑容更甜了:「趙公子大氣。」
「聽說姑娘與王軍需相熟?」趙牧端起茶,裝作不經意地問。
紅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公子問這個做什麼?」
「沒什麼,就是好奇。」趙牧喝了口茶,茶有點苦,「我有個朋友,想走王軍需的門路,弄點軍械生意。可惜王軍需突然走了——」
他搖搖頭,嘆了口氣。
紅玉低下頭,眼眶紅了。
「王郎他……死得冤枉。」
「哦?怎麼冤枉?」
「他說過,有人逼他做假帳,他不肯,就被害了。」紅玉拿帕子抹淚,「死前那天,他還來我這兒,說要是他出事,讓我去他書房,找一個暗格,把裡面的東西燒了。」
趙牧心頭一跳。
「什麼東西?」
「不知道,他沒說。」紅玉抽泣,「可他死後,我去他宅子,已經被人翻過了。暗格空了。」
帳本被人拿走了。
「誰翻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紅玉搖頭,「但王郎說過,要是他出事,一定是趙成乾的。」
趙牧又問了幾個問題,紅玉知道的有限。他留下十金,告辭。
走出怡紅院,天已經黑了。街上掛起燈籠,紅彤彤的一片。
……
第二天,千金坊對面的茶館。
趙牧坐在靠窗的位置,要了一壺茶,一碟瓜子。茶是粗茶,澀口,瓜子是陳的,有一股哈喇味。
千金坊門口,進進出出的人不少。有穿綢緞的富商,有穿短褐的平民,還有幾個穿官服的——低著頭,遮著臉,怕人看見。
趙黑炭蹲在賭場後門的巷子裡。快天黑時,他回來了。
「有個熟人。」他說。
「誰?」
「蒙川的新隨從,姓李。在安陽縣衙見過。」
趙牧放下茶碗。
「他進去了?」
「進去了。走後門,一個時辰才出來。」趙黑炭說,「出來時手裡拿著個布包,沉甸甸的。」
……
當天夜裡,千金坊後院。
月亮被雲遮住,院子裡黑咕隆咚。趙牧和趙黑炭翻了進去,趴在屋頂上。瓦片被太陽曬了一天,還溫乎。
掀開一片瓦,屋裡亮著燈。
趙成正坐著喝酒。四十多歲,胖,禿頂,臉上油光光的,在燈下反光。身邊兩個姑娘陪著,一個給他倒酒,一個給他捶腿。
「媽的,王莽那小子,死都不安生。」趙成罵罵咧咧,酒灑了一桌子,「帳本燒了沒?」
「燒了。」一個手下站在旁邊,「按您吩咐,燒成灰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趙成鬆了口氣,靠在憑几上。
他頓了頓,又說:「蒙川那邊怎麼說?」
「蒙縣令說,安陽的事他擺平了。但得再加一百金。」
「貪得無厭。」趙成哼了一聲,「給他。讓他管好趙牧,別再來邯鄲搗亂。」
趙牧趴在屋頂,手攥緊了瓦片。
「還有,」趙成又說,「咸陽那邊傳來消息,叔父讓咱們最近消停點,等風頭過了再說。」
「那走私還做嗎?」
「做,但換個路子。」趙成喝了口酒,「不走漳水了,走山路,從安陽西邊的黑風嶺過。」
黑風嶺。
又趴了一會兒,屋裡沒什麼話。趙成摟著姑娘進了裡屋,燈滅了。
兩人悄悄退走。
……
回到安陽,已是後半夜。
月亮從雲里鑽出來,把柳樹巷照得白花花的。趙牧坐在院子裡,不想睡。
蒙川收了趙成的錢。
他想起蒙川剛來時那句「本官倒要看看,這根針有多硬」。現在知道了——針再硬,也硬不過金子。
白無憂知道嗎?如果知道,為什麼還讓他查案?
也許不知道。
也許知道,但在等機會。
他想起前世送外賣,有個老人摔倒在路邊,沒人扶。他扶了,被訛了五百塊。同事都笑他傻,說多管閒事。
但他不後悔。
有些事,對就是對。不能因為怕,就不做。
天亮時,他做了決定。
查。查到底。
不管背後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