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雨。
趙牧坐在公房裡,盯著牆上那張安陽縣地圖。蕭何手繪的,墨跡還沒全乾,標著全縣二十三里、八千戶人家。圖上三個地方用炭筆圈著——城東三里,城南五里,城西二里。
窗外的雨打在瓦上,噼里啪啦響。
「陳鐵匠,城東三里,四十二歲。」蕭何指著第一個圈,「正月十六說去邯鄲『做大活』,至今沒回來。」
「李弓匠,城南五里,三十八歲。」趙黑炭指著第二個,「正月底走的,說是親戚介紹,去齊地賺大錢。」
「王鐵匠,城西二里,三十五歲。」青鳥指著最後一個,「二月初三走的,走前借了鄰居五百錢,說發了工錢就還。」
趙牧看著那三個圈。雨水順著窗縫滲進來,在地上洇開一小片。
「家屬都問過了?」
「問過了。」蕭何翻開竹簡,「都說走前有陌生人上門,給的工錢高,按月結,還預付定金。陳鐵匠家收了五金,李弓匠家收了八金,王鐵匠家收了五金。」
「陌生人長什麼樣?」
「都說不清。」青鳥說,「戴斗笠,遮著臉,說話帶外地口音。但陳鐵匠的女兒說,那人右手缺了小指。」
趙牧手裡的筆頓了一下。
缺指?
「田九還活著嗎?」他問趙黑炭。
「活著,關在郡獄,等秋決。」
「去提他。」
……
趙黑炭去了一趟邯鄲,下午帶回田九。
田九三十多歲,瘦得跟竹竿似的,手上鎖著木枷。趙牧看了一眼他的右手——缺小指。
「認識陳鐵匠嗎?」趙牧問。
田九搖頭:「不認識。」
「正月十六,你去過城東三里,找陳鐵匠,給了五金定金。」
「大人冤枉。」田九跪下去,木枷磕在地上,咚一聲,「我正月在牢里,怎麼出去?」
趙牧看向蕭何。蕭何翻開郡獄記錄——田九正月確實在押,一天沒出過。
不是他。
「那還有誰缺小指?」趙牧問。
青鳥想了想:「渡口的劉三,他右手也缺小指。」
劉三死了。
……
蕭何查了兩天,列出一份名單。
十二個人。八個鐵匠,三個木匠,一個弓匠。都是青壯年,手藝不錯,走前都收了「高薪聘書」。
「聘書還在嗎?」
「家屬說,來人看完就收走了,沒留。」
做得乾淨。
青鳥去市井打聽。半天后回來,說有人在城南的老陳酒肆談招工,專招手藝人,工錢是市價三倍。
「誰在招?」
「一個疤臉男人,左臉有疤,說話帶齊地口音。」
又是呂通。
……
三月二十,傍晚。
老陳酒肆在城南最破的那條街上,門板歪著,窗戶紙破了兩個洞。趙牧蹲在門口啃麥餅,穿著打補丁的麻衣,褲腿上沾著泥。
趙黑炭在不遠處的巷口蹲著,手裡拿根草棍剔牙。
酉時三刻,一個瘦高男人走進酒肆。左臉一道疤,從眼角劃到嘴角,在昏暗的燈光里格外顯眼。他點了酒菜,坐在角落。
趙牧等他吃完,湊過去。
「老闆,聽說您招工?」
疤臉男人抬眼看他。那雙眼睛很冷,上下掃了一遍。
「什麼工?」
「鐵匠。」趙牧壓低聲音,「會打農具,也會打點別的。」
「別的?」
「刀。」趙牧說,「以前給田家幹過私活。」
疤臉男人眼神閃了一下:「田家?哪個田家?」
「安陽田氏,田虎少爺。」趙牧嘆氣,「不過現在田家倒了,沒活干。」
疤臉男人打量他:「你叫什麼?」
「趙七,排行老七。」
「手藝怎麼樣?」
「田家的刀,一半出自我手。」趙牧說。
疤臉男人笑了。那笑容不好看,疤跟著動,像條蜈蚣在臉上爬。
「口氣不小。」他站起來,「明天卯時,城西土地廟,帶工具。有人接你。」
「工錢呢?」
「月俸十石,管吃住,預付五金。」
「去哪做活?」
「到了就知道。」疤臉男人扔下酒錢,「來不來隨你。」
他走了。
……
第二天卯時,城西土地廟。
廟早就塌了,只剩半堵牆和一塊歪著的石碑。趙牧和趙黑炭背著工具包,在風裡站著。趙黑炭扮成啞巴弟弟,叫趙八。
辰時初,一輛馬車來了。車夫是個壯漢,滿臉橫肉,掀開車簾:「趙七?」
「是。」
「上車。」
車裡已經坐了兩個人,都是工匠打扮,一個四十多歲,一個三十出頭。看見趙牧,點點頭,沒說話。
馬車出城,往北走。
走了半個時辰,趙牧發現不對——不是去邯鄲的路,是往西,進山了。
「老闆,這是去哪?」他問車夫。
「到了就知道。」車夫頭也不回。
山路崎嶇,馬車顛得人骨頭散架。趙牧透過車簾縫隙看外面——兩邊都是山,樹密得看不見天。偶爾能看見砍柴的樵夫,遠遠站著,看馬車過去。
午時,馬車停在一處山谷。
谷里有幾間木屋,冒著炊煙。幾個工匠模樣的人在外面忙碌——有人打鐵,有人鋸木頭,有人在試弓。
疤臉男人從最大的木屋裡走出來。
「趙七,露一手。」
趙牧走到鐵砧前。生火,燒鐵,打了一把短刀。他前世沒打過鐵,但這三個月跟縣裡鐵匠學過,架勢能唬人。
刀打成,淬火,磨刃。
疤臉男人接過刀,試了試刃口:「還行。去那邊,打弩機。」
弩機?
趙牧心頭一緊。
弩是軍械,私造是死罪。
他沒說話,走到指定位置。那裡堆著半成品弩機零件,需要組裝。他蹲下來,拿起一個機括看了看,開始裝。
裝好一具,試了試,能上弦。
疤臉男人滿意了:「你就留這兒。包吃住,月俸十石,月底結。」
他頓了頓,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:「不准離開山谷。否則——」
趙牧點頭。
……
接下來的三天,趙牧和趙黑炭在山谷里幹活。
白天打鐵、造弩。晚上睡通鋪,十二個人擠一間,翻身都難。趙牧數了數,加上新來的,一共十五個工匠,都是安陽及周邊縣失蹤的。
第四天夜裡,他和趙黑炭悄悄溜出木屋。
月亮被雲遮住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趙牧白天假裝解手時探過路,摸清了山谷的布局——三間作坊,一間倉庫,一間伙房,一間守衛住的屋子。守衛六人,分兩班巡邏。
「後山有條小路。」趙黑炭壓低聲音,「我白天看見砍柴的從那邊下來。」
「先不急。」趙牧說,「明天有一批貨要運走。咱們混進去,看看送去哪。」
……
第五天,疤臉男人來了。帶著三輛馬車,車夫都是壯漢。
「這批弩機,今晚運走。」他對守衛說,「老規矩,蒙眼,綁手,送到地方再解開。」
工匠們被集中起來。眼睛蒙上黑布,手被麻繩綁住,押上馬車。
趙牧眼前一片黑。只聽見車輪滾動,馬蹄聲,車夫的吆喝聲。走了半夜,顛得骨頭散架。他憑感覺判斷方向——往北,一直在上山。
黎明時分,馬車停了。
眼罩被摘下。趙牧眯著眼適應光線,看見一片營寨——木柵欄,帳篷,巡邏的士兵穿著皮甲,但不是秦軍的制式。
是代軍。
「下車!」守衛吆喝。
工匠們被趕進一個帳篷。疤臉男人走進來,說:「這兒就是你們以後幹活的地方。好好干,公子嘉不會虧待你們。」
公子嘉,代王。
趙牧和趙黑炭對視一眼。
……
午飯時,兩人蹲在角落,觀察營寨。
大約三百士兵,裝備不齊,很多人手裡拿的是竹矛。但士氣不低,操練時喊聲震天。遠處有更大的帳篷,門口站著帶刀的護衛,應該是主將的營帳。
「晚上走。」趙牧低聲說,「放火,製造混亂,趁亂跑。」
「往哪跑?」
「南邊。」趙牧說,「秦地。」
趙黑炭點頭。
黃昏起風了。風從北邊刮來,把旗幟吹得啪啪響。趙牧偷了一罐火油,藏在柴堆後面。趙黑炭摸清了馬廄的位置——那裡有十幾匹馬,拴在木樁上。
子時,守衛換班。
趙牧點燃柴堆。火油助燃,火勢很快躥起來,舔到旁邊的木屋。營寨里亂成一團,士兵們提著水桶跑來跑去。
他和趙黑炭溜進馬廄。解了兩匹馬,翻身上去,猛夾馬腹。
「有奸細!」有人大喊。
箭矢從後面射來。一支擦著趙牧耳朵過去,釘在樹上。他伏低身子,催馬狂奔。
衝出營寨,進了山林。身後追兵的火把像一條火龍,在山路上蜿蜒。
跑了一個時辰。馬累了,口吐白沫,腳步慢下來。趙牧勒住馬,聽身後的動靜——追兵的聲音遠了。
「甩開了。」趙黑炭喘著氣。
趙牧看星星。北斗七星掛在天上,勺柄指著北。他往相反的方向指了指:「往南走,天亮前應該能到邊境。」
兩人下馬步行。馬太顯眼,放棄了。
又走了兩個時辰。天蒙蒙亮時,前方出現一座烽火台,土築的,頂上冒著煙。
秦軍的烽火台。
「到了!」趙黑炭激動。
烽火台上的守軍發現了他們,弓箭對準,有人喊:「什麼人!」
「安陽縣獄掾趙牧!」趙牧大喊,「有緊急軍情,要見你們長官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