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無忌的靴子踩在縣獄過道上,咔,咔,咔。
他穿著簇新的法曹官服,背著手,從張午的牢房前走到吳鐵匠的牢房前,又走回來。袍角掃過地面,帶起幾根乾草。
「就這些?」他轉頭問趙牧。
「還有孫氏和劉三沒抓。」
「為什麼不抓?」
「想放長線,釣呂通。」
「呂通早跑了!」白無忌聲音拔高,在過道裡帶回音,「你們安陽辦事,就是拖沓。現在打草驚蛇,魚都跑了!」
趙牧站在旁邊,沒說話。
白無忌又轉到吳鐵匠牢房前,往裡看了一眼。吳鐵匠縮在牆角,臉上青紫未消。他走回來,仰著下巴看趙牧——他比趙牧矮半個頭,硬要做出居高臨下的樣子。
「從現在起,這案子本官接手。」他說,「你把所有卷宗、證物移交。然後——」
他頓了頓,擺擺手:「該幹嘛幹嘛去。」
趙牧看向過道盡頭。蒙川站在陰影里,背著手,臉看不清楚,只看得見官服的輪廓。
他沒出聲。
「下官遵命。」趙牧說。
……
交接花了一個時辰。
白無忌翻案卷翻得很快。工匠那頁,他停了一下:「十三個工匠,一個人十金,就是一百三十金。」他眼睛亮了,「加上私鹽鐵器,這案子不小啊。」
蕭何站在旁邊,想說什麼。趙牧看了他一眼,他閉上嘴。
交接完,趙牧退出縣獄。門在身後關上,陽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趙黑炭跟上來,壓低聲音:「大人,就這麼讓他摘桃子?」
「讓他摘。」趙牧往前走。
「那咱們——」
「這桃子有刺。」趙牧說,「呂通跑了,但上下游還在。白無忌急著立功,肯定會大張旗鼓抓人。到時候,打草驚蛇,看誰先跳出來。」
……
三天後,劉三被抓。
白無忌在渡口蹲了一夜,親手按住的。劉三當時正收「打點錢」,懷裡揣著三塊金餅。白無忌大喜,連夜審訊。
劉三比張午硬氣。打了二十板子,不說話。又打二十板子,還是不說話。打到五十板子,他吐出幾個名字——都是渡口的小嘍囉。
白無忌不滿意,繼續打。
打到第五天,劉三死了。
白無忌慌了,來找趙牧。
「趙獄掾,劉三死了……怎麼辦?」
他眼睛下面青黑,嘴唇乾得起皮,三天沒睡好的樣子。
趙牧正在公房裡看文書,抬起頭:「法曹大人不是接手了嗎?」
白無忌臉漲紅:「你!本官知道你看不起我。但現在案子要緊,劉三一死,線索斷了。」
「線索沒斷。」趙牧放下筆,「劉三死了,但他的家人、手下還在。還有孫氏,沒動呢。」
「孫氏……」白無忌猶豫,「孫氏是安陽大戶,沒鐵證,不好動。」
「那就找鐵證。」
「怎麼找?」
趙牧看著他。
白無忌被他看得不自在,別過臉:「你……你說。」
「雙管齊下。」趙牧說,「明面上,您繼續查渡口,抓劉三餘黨。暗地裡,下官去查孫氏,找帳本。」
白無忌想了想,點頭:「行。但要快,郡守等著結果。」
……
青鳥在孫家後門轉了兩天。
她穿著舊布衣,挽著竹籃,籃里放著幾枝野花。第二天下午,孫家廚娘出來倒泔水,她湊上去。
「大娘,買花不?三文錢一枝。」
廚娘看了她一眼:「這年頭誰買花?」
「圖個吉利嘛。」青鳥笑,右頰露出淺淺的梨渦,「大娘,您家最近有喜事?我看後門老有人搬東西。」
廚娘左右看看,壓低聲音:「別提了。我家老爺這幾天天天發脾氣,讓人連夜搬箱子去地窖。沉得很,我跟老張抬一箱,腰都閃了。」
「箱子?金銀啊?」
「誰知道。」廚娘擺擺手,「不說了,我得回去做飯。」
青鳥從籃里抽出一枝花,塞給廚娘:「送您的。」
廚娘樂了,揣著花進了後門。
……
趙黑炭盯了三天。
孫家每三天有一輛馬車出城,往西走,說是去邯鄲進貨。但每次都是空車回來。
「車轍很深。」趙黑炭說,「去的時候載重,回來空的。我跟過一次,車進了邯鄲城北一處宅子。」
「誰的宅子?」
「司馬戎的別院。」
趙牧手裡的筆頓了一下。
「司馬戎不是抄家了?」
「那別院登記在他妾室名下,沒被收。」趙黑炭說,「我打聽過,司馬戎的妾室姓柳,三十出頭,還在那兒住著。有個管家,姓王。」
趙牧放下筆。
司馬戎都腰斬了,他的妾室還敢收贓?
……
三月十五,子時。
漳水下游,蘆葦盪里黑壓壓蹲著五十名郡兵。白無忌趴在最前面,臉上抹了泥,眼睛盯著河面。
趙牧帶人在上游三里處。他靠在樹幹上,聽河水嘩嘩響。
「大人,會來嗎?」蕭何小聲問。
「約定的日子,應該會。」
子時三刻,一條船從上游下來。沒點火把,劃得很慢,漿入水很輕,只聽得見水聲。
船靠岸。下來五個人,都綁著手,蒙著眼,被人從船上扶下來。
岸邊的蘆葦叢里,鑽出兩個漢子。一個驗貨,一個掏錢。
白無忌手一揮:「上!」
五十名郡兵衝出去。
兩個接貨的漢子反應很快。一個從腰間拔刀,一刀砍翻最前面的郡兵,另一個拽著船往水裡拖。
混戰。
砍翻三個郡兵後,兩個漢子跳上船,撐篙離岸。船剛劃出十丈,撞上攔網,翻了。
水裡又打了一場。抓了兩個,跑了一個。
被抓的兩人里,有一個是孫家的護院頭子,姓陳,四十來歲,滿臉橫肉。
……
白無忌要動刑。
趙牧攔住他:「法曹大人,讓下官試試。」
陳護院被綁在刑架上,渾身濕透,嘴抿成一條線。
趙牧讓人端來一盆炭火,燒紅烙鐵。烙鐵在炭里慢慢變紅,滋滋響。
「陳頭,認識這個嗎?」趙牧拿起烙鐵,「按秦律,拐帶人口,罪同盜竊。盜竊值十金以上,黥面,劓鼻,斬左趾。」
陳護院盯著烙鐵,喉結滾動。
「你是從犯,至少黥面。」趙牧把烙鐵靠近他臉,熱氣烤得他眯起眼,「但如果你招供,指認主犯,可以減罪。」
陳護院不說話,額頭的汗往下淌。
「孫氏給你多少錢?」趙牧問,「五金?十金?值你把臉毀了,鼻子割了,腳砍了?」
陳護院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「我說。」他聲音沙啞,「我說……」
他招了。
工匠是呂通要的,送去代地,一個人給二十金。孫老爺拿十五金,他拿五金。帳本在孫老爺書房,書架第三格,有暗格。
……
白無忌帶人衝進孫家時,孫氏正在書房算帳。
看見官兵,他胖臉煞白,手裡的筆掉在案上,滾了兩圈,墨汁灑了一攤。
「搜!」
郡兵翻箱倒櫃。書架第三格,暗格打開,裡面一本帳冊,一匣子金餅。
白無忌翻開帳冊,手抖了。
「三月十二,送司馬妾室金二百,酬其庇護。」
「二月二十八,送郡獄王獄掾金五十,通消息。」
「正月十五,送縣令蒙川金一百,賀年禮。」
他抬頭看趙牧。
趙牧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
白無忌把帳冊揣進懷裡,出來時壓低聲音:「蒙川那邊……先不動?」
「報郡守。」趙牧說,「怎麼處置,讓郡守定。」
……
三天後,白無憂來安陽。
他在縣丞公房看帳冊,看了很久。窗外鳥叫,一聲一聲的,很清脆。
「孫氏判腰斬,家產充公。」他合上帳冊,「陳護院等從犯,黥面,發配築長城。」
白無忌在旁邊站著,想問又不敢問。
白無憂看他一眼:「蒙川那邊,本官會找他談。你先回去。」
「是。」
白無忌走了。
屋裡只剩白無憂和趙牧。
「趙牧。」白無憂站起來,走到窗邊,「這帳冊上,有些名字,不是你現在能碰的。」
「下官明白。」
「你真明白?」白無憂回頭看他,「蒙川收了一百金,郡獄王獄掾收了五十金,司馬戎的妾室還在收錢庇護。這些人後面,還有人。」
趙牧沒說話。
「咸陽趙亥。」白無憂說,「少府,胡亥公子的母族。你扳不倒他。至少現在扳不倒。」
趙牧點頭。
白無憂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:「孫氏這案子,你報功。爵位能再升一級,官職……等機會。」
門關上。
趙牧坐在公房裡,看著窗外。
街上人來人往,賣菜的挑著擔子,趕驢的吆喝著讓路。青鳥從街角拐過來,手裡提著籃子。她抬頭看見他,笑了笑,右頰露出淺淺的梨渦。
他站起來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案上的公文。
孫氏的帳冊,只是冰山一角。
水面下,還有更大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