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九,辰時。
漳水渡口的木頭棧道被太陽曬得發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河水還涼,混著泥沙往下游淌,水面漂著幾根爛木頭,撞在船幫上,咚,咚。
趙牧蹲在一條貨船邊上,跟船夫說話。他穿著舊葛布短褐,袖口挽著,褲腿上沾了泥,像個販棗子的小商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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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闆,運點貨去齊地,什麼價?」
船夫是個老頭,皮膚曬得黑紅,手裡搓著麻繩:「什麼貨?」
「鐵器。」
老頭手停了一下,抬頭看他。眼睛渾濁,但盯著人看的時候有點瘮人。
「鐵器?那得加錢。官家查得嚴。」
「多嚴?」
「前天才查了一條船,搜出三把鐵刀。」老頭壓低聲音,左右看看,「船主抓了,船扣了,人現在還在縣獄關著。」
趙牧點點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老闆,你要是運鐵,得走夜船。」老頭繼續搓麻繩,「還得打點。」
「打點誰?」
老頭沒說話,伸出兩根手指,比了個數。
「兩百錢?」
「兩金。」老頭說,「給渡口的劉爺,他保你平安。」
趙牧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,塞給老頭:「謝了。」
老頭接過銅板,揣進懷裡,繼續搓麻繩。
……
晚上,子時。
趙黑炭趴在渡口西邊的蘆葦叢里,身上蓋著枯草,一動不動。月亮被雲遮住,河面黑乎乎的,只看得見船影。
子時三刻,兩條船悄悄離岸。沒點火把,沒出聲,順流而下,走得很快。
趙黑炭爬起來,沿著河岸追。
追了十里地,到下一處渡口。那兩條船靠了岸,有人從船上往下搬東西——草蓆包著的,一塊一塊,碼在岸邊。
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,照見那些東西。
是鐵錠。
趙黑炭數了數,二十幾塊,一塊少說二十斤,就是五百斤鐵。
馬車從暗處駛出來,把鐵錠裝上,往東走了。
趙黑炭往回跑,趕到縣衙時,天快亮了。
「往東,齊地方向。」他喘著氣說。
趙牧聽完,沒說話,盯著案上的燈盞發呆。
「抓人嗎?」趙黑炭問。
「不抓。」趙牧搖頭,「抓幾個小嘍囉沒用。查清楚,誰供貨,誰接貨。」
……
第二天,安陽城東,鐵匠街。
街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,七八家鐵匠鋪子挨著,火星子亂濺。趙牧一家家轉,裝成買農具的農戶。
前三家正常。第四家,鋪主姓吳,五十來歲,圍著皮圍裙,正打一把鋤頭。
趙牧在鋪子裡轉了一圈。牆角堆著鐵料,碼得整整齊齊,少說五百斤。
「吳師傅,生意這麼好?」趙牧蹲下,摸了摸那些鐵料。
「還行,還行。」吳鐵匠擦汗,「開春了,農具需求大。」
「這些鐵料,哪進的?」
「官倉買的,有文書。」吳鐵匠從櫃檯上翻出一卷竹簡,遞過來。
趙牧看了看,是真的。日期是去年十月,買了兩百斤。
兩百斤。鋪子裡現在有五百斤。
多出來的三百斤,哪來的?
他沒問,繼續轉。轉到牆角廢料堆,蹲下翻了翻。有幾塊鐵渣,顏色發青,比普通生鐵硬。
「這是什麼?」
吳鐵匠湊過來看了一眼:「哦,淬火留下的渣子。」
他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。
趙牧沒再問,買了把鋤頭走了。
……
蕭何查了兩天帳。
「吳鐵匠上個月還了賭債,五十金。」他把帳本攤開,「他以前欠債三年沒還清,突然有錢了。」
「誰給的?」
「一個齊地商人,叫呂通,住在悅來客棧。」
趙牧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。
田簡死前密會的那個人,就叫呂通。邯鄲客商,齊地口音。
「呂通還在不在?」
「三天前退房走了。說是回齊地。」
趙牧讓蕭何調去年官倉的鐵料記錄。蕭何翻了半天,翻出一條:去年八月,「官鐵損耗」三百斤。
損耗。
時間,數量,都對得上。
「管倉庫的是誰?」
「書吏張午,四十歲,在縣衙幹了十五年。」
「叫他來。」
衙役去了,過了一刻鐘跑回來:「張午沒來上值。去他家看,門鎖著,鄰居說昨晚聽見搬東西的動靜。」
跑了。
……
張午跑了三天,沒出安陽縣。
他在邯鄲有個相好的,妓院的姑娘。趙牧帶人去邯鄲蹲了兩天,第四天晚上,張午醉醺醺從妓院出來,被趙黑炭按在地上。
押回安陽,連夜審。
沒動刑,張午就招了。
這生意做了兩年。開始是私鹽,後來加了鐵器,最近半年開始「送人」。
「送人?」趙牧放下筆,「送什麼人?」
「工匠。」張午低著頭,「鐵匠、木匠、弓匠,呂通要的。」
「送了多少?」
「三批。第一批五個,第二批八個,第三批……計劃送五個,還沒送成。」
十三個工匠。
趙牧後背發涼。
「送去哪?」
「代地。」張午說,「呂通說那邊缺工匠,給的工錢高。」
「接頭人是誰?」
「不知道。我只管從張午那兒拿鐵,從吳鐵匠那兒接人,運到渡口交給劉三。劉三安排船,送到下游,有人接。」
趙牧在竹簡上畫了個圖。
官倉張午——提供鐵料。
吳鐵匠——轉手鐵料,聯繫工匠。
劉三——渡口運輸。
孫氏——資金掩護。
呂通——齊地商人,上線。
代地——接應人,未知。
他拿著這份圖,去見蒙川。
……
蒙川看完,臉色很難看。
「走私鐵器,拐帶工匠。」他把竹簡拍在案上,「這是叛國。」
「明府,下官建議先抓吳鐵匠和劉三。」
「准。」
當天下午,吳鐵匠被抓。劉三在渡口被堵住,正想跳河,被趙黑炭一把薅回來。
兩人都招了。
劉三說,貨送到下游三十里處的馬頭鎮,有人接。接貨的是個疤臉漢子,齊地口音,每次都給現錢。
「他叫什麼?」
「不知道,都叫他『呂爺』。」
呂通。
……
案子報上去第三天,郡里來人了。
白無忌,二十八歲,郡法曹,白無憂的堂弟。他騎馬來的,帶著十個郡兵,進縣衙時靴子踩得石板咚咚響。
趙牧迎上去,剛要說話,白無忌擺擺手。
「趙獄掾,你這案子辦得有點慢啊。」他坐在正堂主位上,翹起腿,「三天了,才抓到幾個小嘍囉?」
趙牧站在下面,沒說話。
白無忌翻了翻案卷,抬頭看他:「呂通在哪?代地接應人是誰?孫氏參與多深?」
「還在查。」
「還在查?」白無忌把案卷一扔,「趙獄掾,這案子要是辦砸了,白郡守面上不好看。」
趙牧看著他,還是沒說話。
白無忌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壓低聲音:「我哥讓我來,是幫你,不是替你還債。你明白嗎?」
「明白。」
「明白就好。」白無忌拍拍他肩膀,「從現在起,案子歸我。你配合。」
說完,他大步走出去,留下一屋子人。
蕭何湊過來,低聲說:「大人,這是來摘桃子的。」
趙牧沒接話。
他想起白無憂那句話:上船,是當划船的,還是當坐船的。
白無忌是坐船的。
他是划船的。
那又怎樣?
船翻了,坐船的淹死,划船的還能游上岸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。
街上人來人往,賣菜的挑著擔子,趕驢的吆喝著讓路。青鳥提著一個竹籃從街角拐過來,籃子裡裝著剛買的藥材。她抬頭看見趙牧,沖他笑了笑,右頰露出淺淺的梨渦。
趙牧點點頭,轉過身。
這案子,還得繼續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