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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新上司的第一刀

2026-07-27 23:31:40 作者: 千里獨行雲隨風
  正月十五,上元節。

  安陽縣衙門口掛的兩盞紅燈籠被風吹得直晃,紙都舊了,邊角翻起來,嘩啦啦響。告示欄貼著一張新紙,墨跡還沒幹透:縣令蒙川,即日到任。

  趙牧帶著縣衙三十幾號人站在門口等。冷風灌進脖子,他縮了縮,袖著手看街對面。賣湯圓的攤子冒著熱氣,幾個小孩圍在邊上,眼巴巴看著鍋里翻滾的白糰子。

  「大人,車隊到了。」蕭何碰了碰他胳膊。

  官道那頭,三輛馬車駛過來。前頭兩輛黑篷的,後頭一輛拉著行李。十名護衛騎馬跟在兩邊,甲冑齊全,腰懸長刀。

  馬車在縣衙門口停下。第一輛車簾掀開,下來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。國字臉,蓄短須,眼睛很亮,掃一眼門口的人,目光在趙牧臉上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下官趙牧,恭迎明府。」趙牧上前行禮。

  蒙川點點頭,沒說話,徑直往裡走。經過趙牧身邊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白郡守說你是安陽的定海神針。」他偏過頭,聲音不高,「本官倒要看看,這根針有多硬。」

  說完,大步走進去。

  趙牧站在原地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蕭何湊過來,壓低聲音:「大人,這位來者不善。」

  「看出來了。」趙牧往裡走,「該幹嘛幹嘛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交接儀式在正堂。蒙川坐在主位,趙牧把案卷一摞摞搬上來:田畝冊、戶籍冊、獄囚名冊、賦稅帳目。蒙川隨手翻了翻,扔在一邊。

  「帳呢?」

  「在這。」蕭何捧著一卷竹簡上前。

  蒙川接過,看了幾眼,抬頭看趙牧:「數字都對?」

  「下官核過三遍。」

  「你核的?」蒙川笑了一聲,把竹簡放下,「本官再核一遍。」

  趙牧沒說話。

  午時,宴席擺在東廂。三張案子,蒙川坐主位,趙牧陪坐,其他人按品級列席。酒過三巡,蒙川忽然放下酒杯。

  「趙獄掾,本官聽說你破案如神,連郡里的案子都能插手?」


  這話一出,屋裡安靜了。幾個小吏低下頭,盯著自己面前的菜。縣令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,放也不是,喝也不是。

  趙牧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  「明府誤會。武庫案是郡守親自下令,讓下官協查。」

  「協查?」蒙川笑,「一個縣獄掾,協查到郡城去了。趙牧,你很會往上爬啊。」

  趙牧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蒙川也看著他。

  兩人對視了三息,蒙川先移開眼。他舉起杯:「來,本官敬你一杯。祝你再接再厲,早日高升。」

  趙牧舉杯,一飲而盡。

  宴席散了,趙牧回到公房。蕭何跟進來,關上門。

  「大人,新縣令這是——」

  「下馬威。」趙牧坐下,「蒙氏的人,眼高於頂,看不上我這草根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該幹嘛幹嘛。」趙牧拿起案上的竹簡,「他剛來,總要熟悉一陣子。這段時間,咱們把該辦的事辦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整頓縣獄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正月十六,辰時。

  縣獄前院,十五名獄卒站成一排。有的還在打哈欠,有的袖著手,有的靠著牆。趙牧站在他們面前,趙黑炭立在他身後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立三條規矩。」趙牧聲音不高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,「第一,所有囚犯,每日點名三次。少一個,當值獄卒同罪。」

  幾個獄卒對視一眼。

  「第二,刑訊需有文書,不得私刑。打死打殘,按律反坐。」

  一個老獄卒嘀咕出聲:「這麼麻煩……」

  趙牧看向他:「覺得麻煩,可以走。縣獄不養閒人。」

  老獄卒閉上嘴。

  「第三,案卷每日整理。新收、釋放、死亡,都要記錄在冊,不得遺漏。」趙牧掃一眼眾人,「就這三條。散了吧。」

  獄卒們散了。那個嘀咕的老獄卒走慢幾步,被趙牧叫住。
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周……周老栓。」老獄卒臉白了。

  「在縣獄幾年了?」

  「十……十二年。」

  「十二年。」趙牧點點頭,「那你應該知道,以前的案子是怎麼判的。」

  周老栓低下頭。

  趙牧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竹簡,遞給他:「看看。」

  周老栓接過,展開。看了幾行,手開始抖。

  是去年的一樁案子——一個盜竊犯,被抓後死在獄中,案卷上寫「病死」。但趙牧重新驗了屍,身上十七處傷,三根肋骨斷了。

  「這人是你審的?」趙牧問。

  周老栓噗通跪下:「大人饒命!是……是田家讓小的打的,小的不敢不從……」

  趙牧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:「起來吧。以前的事,既往不咎。以後,按規矩辦。」

  周老栓爬起來,腿還在抖。

  「把這個案子重審。」趙牧說,「死者家屬,該賠的賠,該撫恤的撫恤。錢從縣衙出。」

  「是……是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接下來十天,趙牧天天泡在縣獄。

  清理牢房,修繕刑具,重新歸檔案卷。他還編了一本小冊子,叫《驗傷要略》,畫了人體圖,標出致命處和非致命處,讓獄卒們背下來。

  「這有什麼用?」周老栓捧著冊子,一臉茫然。

  趙牧拿過一個陶人,指著上面標紅的部位:「傷在這裡,可能是他殺。傷在這裡,可能是自殘。看清楚,記明白,就是一條人命。」

  周老栓似懂非懂,但開始背了。

  第十天傍晚,趙牧站在縣獄門口,看著煥然一新的院落。

  蕭何走過來,遞給他一碗水:「大人,郡里來公文了。」

  趙牧接過碗,喝了一口:「說什麼?」

  「升爵大夫,實授縣獄掾,年俸三百石不變,加賞錢十萬。」蕭何頓了頓,「是白郡守親自送來的。」

  趙牧放下碗:「人呢?」

  「在縣丞公房等著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白無憂坐在公房裡,面前放著幾卷竹簡。見趙牧進來,他抬起頭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
  「瘦了。」

  「事多。」趙牧坐下,「郡守親自跑一趟,就為送這個?」

  「順道看看你。」白無憂把竹簡推過來,「蒙川沒為難你?」

  「暫時沒有。」

  「蒙氏與王氏有隙。」白無憂看著他,「你是我提的,他自然會防著你。不過沒關係,做好你的事,他抓不到把柄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。

  白無憂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,放在案上:「咸陽來的,給你的。」

  信封是帛制的,封泥蓋著「李府」二字。

  趙牧拆開,裡面只有一句話:聞趙獄掾善斷獄,咸陽有奇案,願來否?

  落款:張蒼。

  「張蒼是李斯的門客,精數算,通律法。」白無憂說,「他請你,多半是李斯的意思。」

  趙牧把信折起來:「郡守覺得,我該去嗎?」

  「現在還早。」白無憂搖頭,「你剛升大夫,根基不穩。咸陽水深,現在去,容易淹死。」

  趙牧把信收進懷裡:「那下官回絕?」

  「委婉點。就說縣務繁忙,暫不能離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白無憂站起來,走到門口,回頭看他:「趙牧,李斯這條船,不是誰都能上的。但你得想清楚——上船,是當划船的,還是當坐船的。」

  門關上,腳步聲走遠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信送出去那天晚上,蒙川請趙牧吃飯。

  就兩個人,在縣令後宅的小廳。案上擺著幾樣菜,一壺酒。青鳥端著菜進來,放下時看了趙牧一眼,眼睫低垂,退出去時腳步很輕。

  蒙川給趙牧倒了一杯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
  「趙獄掾,聽說你拒絕了咸陽的邀請?」

  消息真快。趙牧端起酒杯:「下官才疏學淺,不敢去獻醜。」

  「是才疏學淺,還是另有所圖?」蒙川盯著他,「三個月,從死囚到大夫。田氏、司馬戎、田虎,都栽在你手裡。這是運氣?」

  趙牧沒說話。

  「本官不管你在謀劃什麼。」蒙川放下酒杯,「但在安陽,你得守本分。縣獄的事,你管;其他事,少插手。」

  「下官明白。」

  「明白就好。」蒙川擺擺手,「去吧。」

  趙牧起身告辭。

  走出縣令宅院,夜風很冷。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小廳里燈火通明,蒙川獨自坐著,影子投在窗紙上。

  他攏了攏袖口,往柳樹巷走。

  街上沒人,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。

  他想起白無憂那句話:上船,是當划船的,還是當坐船的。

  划船太累,坐船太險。

  那就不上船。

  自己造一艘。

  柳樹巷口,青鳥提著一盞燈籠站在那裡。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,眉眼清清亮亮的。

  「怕你回來黑,來接一下。」她說。

  趙牧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走,回家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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