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四,戌時三刻。
邯鄲武庫的圍牆在雪光里泛著青灰色,高兩丈,厚三尺。牆頭每隔十步插一支火把,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,守夜的兵卒縮著脖子跺腳,呵出的白氣一團團往上飄。
趙牧站在東南角的哨樓上,手扶著欄杆,涼氣順著木頭鑽進掌心。
從這裡能看見武庫全貌——一百二十間倉廩排得整整齊齊,像棺材板子碼在墳地里。東區存鎧甲弩機,西區存箭矢火油,中間校場空蕩蕩的,積雪一尺厚,沒人踩過。
「都安排好了?」他問身邊的郡兵屯長。
屯長三十來歲,臉被風吹得皴裂,說話時嘴唇上裂開一道血口子:「按您吩咐,火油庫周圍埋伏三十人,弓弩手二十,其他人分散各庫。地道出口埋了瓮,賊人一露頭就能聽見。」
趙牧點頭,往西牆外看。
三天前,趙黑炭在那兒發現地道痕跡——一口枯井,井壁有新挖的土,井底有腳印。他沒聲張,讓人把地道的火油換成沙土,出口處埋了陶瓮,上面蓋層薄板。
守株待兔。
雪越下越大,打在臉上生疼。趙牧搓搓手,手指凍得像胡蘿蔔,彎一下都費勁。
穿越前他送外賣,最怕冬天。有回下雪天騎車滑倒,摔碎了顧客的砂鍋,賠了八十塊,氣得他在路邊蹲了半小時。
現在倒好,直接在雪地里蹲守,一分錢不掙。
「三更天了。」屯長說。
話音剛落,西牆外傳來幾聲狗叫,很快又沒了。
趙黑炭從樓梯口冒出頭,身上落滿雪,像個雪人。他壓低聲音:「來了。三個,從枯井進去的。」
趙牧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「等。」
……
一刻鐘後,火油庫方向傳來悶響。
不是爆炸,是陶瓮被踩碎的聲音,接著是打鬥聲——短促,激烈,很快平息。
「抓到了!」有人喊。
趙牧走下哨樓,腳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。
火油庫里,火把照得通亮。三個黑衣人被按在地上,臉貼著地,手反剪在背後捆得結結實實。郡兵從他們身上搜出火摺子、油布、短刀。
趙牧蹲下來,扯掉中間那人嘴裡的布。
那人抬起頭,臉上有道疤,從眉骨劃到嘴角,像條蜈蚣趴著。
田猛,田氏族人,田虎的死黨。
「趙牧!」田猛認出他來,眼裡的恨意像要把人燒穿,「你壞我好事!」
「燒武庫,殺守軍,這叫好事?」趙牧看著他。
「秦人滅我趙國,殺我族人,這仇不共戴天!」田猛掙扎著要起來,被郡兵按下去,臉又貼回地上。
「可你殺的,都是趙地百姓。」趙牧指著外面,「武庫若燒,火勢蔓延,半個邯鄲都要燒光。死的,是你嘴裡要『復國』的趙人。」
田猛愣住,腮幫子咬得鼓起一條棱。
「成大事,總要有人犧牲。」他聲音低下去。
「那犧牲的怎麼老是你喊口號的人?」趙牧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土,「押走。」
郡兵把三人拖起來。田猛被架著往外走,到門口忽然回頭,咧嘴笑——火光里,那笑容瘮人。
「趙牧,你以為贏了?代地大軍馬上就到,王翦老兒撐不了多久!等秦軍敗退,我親手剝你的皮!」
聲音在雪夜裡迴蕩,驚起遠處樹上的烏鴉,嘎嘎叫著飛遠。
趙牧沒理他,對屯長說:「連夜審。天亮前把口供拿到。」
「是。」
……
回到臨時休息的廂房,趙牧在火盆邊坐下,伸手烤火。
手還在抖,凍的。
門推開,青鳥端著碗進來。她穿著青色厚襖,頭髮用木簪挽著,睫毛上沾著雪粒,進屋後化成水珠,亮晶晶的。
「趁熱喝。」她把碗遞過來。
趙牧接過來,是薑湯,辣得嗆嗓子,但胃裡暖和了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睡不著。」青鳥在對面坐下,盯著火盆里的炭,「田猛說的……代地大軍真要來?」
「王翦將軍在圍代城,應該快了。」趙牧吹了吹薑湯,「不過那是朝廷的事,咱們管好武庫就行。」
青鳥點點頭,沒再問。
正說著,院裡傳來馬蹄聲。很快,門被推開,白無憂大步走進來。他披著黑氅,肩頭和帽子上全是雪,進屋後一抖,雪粒簌簌落了一地。
「人抓到了?」
「三個,田猛領頭。」趙牧站起來。
白無憂擺擺手讓他坐下,自己也在火盆邊蹲下,伸手烤火。火光照著他臉,眼窩很深,眼下發青。
「問出什麼?」
「嘴硬,只說要復仇。」趙牧把薑湯碗放下,「不過他提到代地大軍將至,語氣很肯定。」
白無憂皺眉:「代地兵力不足五萬,王翦將軍帶兵二十萬圍城,破城是遲早的事。他哪來的自信?」
兩人對視一眼。
趙牧腦子裡冒出幾個字:齊地?燕地?還是匈奴?
「這事得報咸陽。」白無憂站起來,「武庫保住,邯鄲免了一場大禍。趙牧,你又立功了。」
「分內之事。」
「分內?」白無憂笑了一聲,很輕,「你一個縣獄掾,本不該管郡城防務。但這次,你管對了。」
他走到門口,回頭說:「田猛移交郡獄,按謀逆罪辦。你回安陽待著,開春新縣令到任,做好交接。」
「新縣令是?」
「蒙氏的人,蒙川,原是北地郡縣丞。」白無憂看他一眼,「蒙恬的族弟。你小心應付。」
門關上,腳步聲漸遠。
……
臘月二十,田猛行刑。
趙牧沒去。他在縣衙整理卷宗,把田氏一案的竹簡按時間排好,用麻繩綑紮,塞進木箱。
田簡,田豹,田虎。父子三人,一個毒殺,一個被滅口,一個逃亡。
田氏在安陽經營數代,毀於一旦。
蕭何在旁邊幫忙,忽然說:「大人,田氏的田產、宅院、商鋪,郡里要拍賣。」
「嗯。」
「咱們……不買點?」蕭何壓低聲音,「城東那五十畝水田,往年能收一百石糧。起拍價才八金,划算。」
趙牧搖頭:「不沾。」
蕭何愣住。
「田氏的東西,沾了晦氣。」趙牧把一卷竹簡扔進箱子,「再說,現在多少人盯著?誰買誰就是下一個靶子。」
蕭何想了想,點頭:「也是。」
傍晚,趙黑炭從邯鄲回來,臉色不太好。
「怎麼了?」
「田猛臨刑前……」趙黑炭頓了頓,「一直在喊你的名字。說做鬼也不放過你。」
趙牧手裡毛筆頓了一下,繼續寫。
「知道了。」
……
夜裡,趙牧做了個夢。
夢裡田猛站在他床前,七竅流血,臉上那道疤裂開,往外冒黑水。他一步步逼近,嘴裡念叨:「臘月十五……臘月十五……」
趙牧驚醒,後背全是汗,涼颼颼的。
窗外月光很亮,臘月二十一了。
他披衣起來,去院裡透口氣。屋檐下站著個人——青鳥,抱著手臂看月亮。
「睡不著?」
「嗯。」青鳥轉過頭,「我爹說,被處決的人怨氣重,最好去廟裡拜拜。」
「你信這個?」
「寧可信其有。」她小聲說,「明天我替你去燒炷香。」
月光照在她臉上,眉眼清清亮亮的,鼻尖凍得有點紅。
趙牧忽然想起剛穿越時,她在牢房外偷偷遞餅,手抖得厲害,怕被抓住。
「青鳥,等開春,我送你去讀書。」他說。
「讀書?」青鳥愣住,「女子也能讀書?」
「我請女先生,在家裡教。」趙牧說,「認字,算數,還要學律法。」
「學律法做什麼?」
「以後幫我查案。」趙牧說,「有些案子,女子去查更方便。」
青鳥眼睛亮起來,像火盆里的炭被吹了一下的那種亮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她笑了,月光下,笑容乾淨得不像這個亂世該有的東西。
趙牧看著那張笑臉,忽然覺得穿越一趟,也不算太虧。
至少,救了該救的人,殺了該殺的人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