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颳得市集上的布幡啪啪響。
趙牧踩著爛菜葉子往裡走,眼睛掃過一個個攤位。這是他定的規矩——三天巡一次市,看物價,認人臉。蕭何跟在後面,邊走邊往竹簡上記:粟米一石兩千三百錢,鹽一斤一百一十錢,鐵鋤一把三百二十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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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人,那邊。」趙黑炭忽然碰了碰他胳膊。
趙牧順著他視線看去——一個馬攤,三匹馬拴在木樁上。賣馬的是個中年漢子,穿羊皮襖,袖口磨得發白,正跟人講價。舌頭卷著,代地口音。
趙牧走過去,摸了摸那匹黑馬的鬃毛。
「這馬不錯,多少錢?」
「十金。」漢子轉過頭來,打量他——從官服看到腰間的銅牌。
「貴了。」
「好馬自然貴。」漢子笑,露出一口黃牙,「客官是官府的人?」
「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氣質。」漢子說,「尋常百姓沒您這氣勢。」
趙牧也笑了。他拍拍馬背,繞到另一側:「從代地來的?」
「是。」
「路不好走吧?聽說那邊不太平。」
漢子眼神閃了一下:「還行,有路引。」
趙牧點點頭。他挑了匹灰的駑馬,五金成交。趙黑炭牽著馬往回走,走得慢,耳朵豎著。
離開馬攤三十步,趙牧壓低聲音:「盯上他。」
「明白。」
……
下午,縣衙。
蕭何把算籌往案上一推:「縣倉粟米兩千石,黍米五百石,豆三百石。按縣裡八千口人算,夠吃三個月。」
趙牧看著那堆竹簡:「冬天呢?」
「若不下雪,撐到開春。若下大雪——」蕭何頓了頓,「只怕得餓死人。」
窗外風聲嗚嗚的,吹得窗紙一鼓一鼓。
「讓各鄉統計孤寡老人,縣裡統一發過冬糧。」
「錢從哪來?」
「從我俸祿里出。」趙牧掰手指,「先拿二十金,買糧備著。」
蕭何正要下筆,門「砰」的一聲被推開。
趙黑炭衝進來,懷裡掏出一隻死鴿子,血已經凝了,翅膀耷拉著。
「那賣馬的有問題。」他把鴿子往案上一放,「城西租了個院子,白天賣馬,晚上有信鴿進出。我射下來一隻。」
鴿子腿上綁著小竹管。趙牧拔開塞子,倒出一卷帛書——
「臘月十五,武庫火。」
趙牧盯著那八個字,心跳砰砰的。
武庫,邯鄲武庫。儲存著邯鄲郡八成軍械,夠裝備三萬人。
「幾個人?」
「院裡至少三個,代地口音。」趙黑炭說,「有個臉熟的——田虎手下的田九。」
田九。上次跑了三個死士,這是其中一個。
「走,見郡守。」
……
邯鄲郡守府,書房。
白無憂把那捲帛書看了三遍。火盆燒得旺,炭火噼啪響。
「臘月十五,還有兩個月。」他把帛書放下,「公子嘉的人。想在秦軍攻代前,在後方點火。」
「郡守打算怎麼辦?」
「一網打盡。」白無憂站起身,「要活的。死的沒用。」
「是。」
「郡兵你帶五十人。安陽縣捕快全調過去。」白無憂看著他,「今晚動手。」
……
亥時三刻,城西。
月亮被雲遮住,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趙牧蹲在矮牆後面,背貼著土坯,涼氣透過衣服滲進骨頭裡。
趙黑炭趴在牆頭,盯著院子。
院裡還亮著燈,窗戶紙上映出三個人影。
蕭何蹲在趙牧旁邊,手裡攥著根竹簡,指節捏得發白。
「怕?」趙牧低聲問。
「下官……第一次。」
「待會兒跟緊我。」
「是。」
趙黑炭從牆頭滑下來:「還亮著燈,沒睡。」
趙牧看了看天色。雲更厚了,像要下雪。
「動手。」
五十名郡兵從四面圍上去。趙牧帶著捕快衝進院子,一腳踹開門——
屋裡三個人正在燒東西。火盆里躥起火苗,映出三張驚慌的臉。
「拿下!」
一個漢子拔刀撲過來。趙黑炭側身躲過,一腳踹在他膝彎。漢子跪下去,刀脫手飛出去,「咣」的一聲砸在牆上。
另兩個往窗邊跑,剛翻出去,就被外面的郡兵按在地上。
趙牧衝到火盆邊,伸手搶出幾片沒燒完的帛書。手指燙得生疼,他甩了甩,低頭看。
上面是名單,十個名字,旁邊寫著「代鴞」。
還有一張圖——邯鄲武庫的布局圖。庫房位置、巡邏路線、火油存放點,標得清清楚楚。
趙牧後背發涼。
三個人被押進來,跪成一排。中間那個,臉瘦長,眼神躲閃——田九。
「招不招?」趙牧問。
田九咬著嘴唇不說話。
趙黑炭走過去,蹲下來,看著他。
「你叫田九是吧?」趙黑炭說,「田七已經斬了。頭掛在城門口,風乾了,跟臘肉似的。」
田九臉白了。
「你想不想也掛那兒?」
田九嘴唇哆嗦起來。
「我說。」
……
審訊持續到丑時。
田九全招了——「代鴞」小組,公子嘉三年前安插進趙地的間諜網。十個人,分散在邯鄲、安陽、鄴縣。任務是製造混亂,配合公子嘉的復國。臘月十五燒武庫,是第一把火。
另外七個人的名單、藏身處、聯絡方式,全寫在帛書上。
「田虎呢?」趙牧問。
「田爺……田虎在代地,是公子嘉的座上賓。」田九低著頭,「專門聯絡趙國舊貴族。」
趙牧記下這個名字。
天快亮時,邯鄲傳來消息:按名單抓了四個,三個在逃。
……
十一月初三,第一場雪。
趙牧站在縣衙門口,看雪花飄。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,踩上去咯吱響。
青鳥從裡面出來,手裡拿著件披風。她踮起腳,把披風披在他肩上。雪花落在他肩頭,也落在她發梢上——髮絲間沾著幾點白,襯得眉眼越發清亮。
「天冷,進去吧。」她說。
趙牧看著她。十八歲的姑娘,臉被凍得微微發紅,睫毛上沾著一片雪花,亮晶晶的。
「青鳥,你說這亂世什麼時候能結束?」
「不知道。」青鳥搖頭,「但我爹說,秦法雖嚴,但至少不打仗了。他年輕時,趙國和秦國年年打,村里男人死了一大半。」
趙牧沒說話。
是啊,至少不打仗了。
可暗地裡的鬥爭,比明刀明槍更兇險。
他想起帛書上那張武庫圖,想起田九說的「復國大計」,想起田虎那張陰鷙的臉。
臘月十五,還有四十二天。
他轉過身,往縣衙里走。
「去哪?」青鳥在後頭問。
「查帳。」他頭也不回,「武庫的守衛、火油的進出、巡邏的路線,全得查一遍。」
青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,輕輕嘆了口氣。
雪花繼續飄,落在縣衙的瓦上,落在空蕩蕩的街上。
趙牧走進公房,點上燈,攤開地圖。
武庫在邯鄲城東北,占地二十畝。庫房三十間,駐軍二百人。火油存放在地窖,每天申時清點一次。
他看著地圖上那個標紅的點——火油窖。
如果他是田九,他會怎麼做?
買通守衛?潛入放火?還是從外部射火箭?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趙牧提起筆,在竹簡上寫下第一行字:武庫守衛名冊,明日調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