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守府書房裡,炭盆燒得正旺。
趙牧跪坐在案前,背上的痂繃得緊緊的。剛才跪下去時動作猛了,傷口裂開一道縫,有濕熱的液體流下來。
他忍著沒動。
白無憂寫完最後一筆,放下毛筆,從案下抽出一卷帛書扔過來。
「自己看。」
趙牧接住,展開。
帛書是暗黃色的,左上角蓋著廷尉府的朱紅大印。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像刻的:
「安陽縣獄史趙牧,查辦軍糧案有功,擢爵不更,賞金百鎰,授田五頃。升安陽縣獄掾,掌刑獄事,秩三百石。」
落款:秦王政二十五年秋。
趙牧把帛書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「看完了?」白無憂端起耳杯喝茶。
「看完了。」
「知道百鎰金是多少嗎?」
「折錢三十萬。」趙牧脫口而出,「夠買五百石糧食,或者五進宅院一套,或者良田十頃——按安陽田價,一頃三十畝,畝值百錢,十頃三萬錢,三十萬能——」
白無憂放下耳杯,看著他。
趙牧閉上嘴。
「算得倒快。」白無憂從案下又抽出一卷竹簡,「韓季調任河內郡丞,升一級。安陽縣令暫由本官兼著,等新縣令到任。」
趙牧接過竹簡,看了一眼,放在案上。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炭盆里的木炭燒得噼啪響,窗外的風吹得窗紙一鼓一鼓的。
「司馬戎在咸陽受審了。」白無憂忽然說。
趙牧抬起頭。
「他咬出了趙亥。」白無憂看著他的眼睛,「趙亥,少府,胡亥公子的母族。陛下網開一面,罰俸三年,降職留用。司馬戎判腰斬,家產抄沒,三族沒為官奴。」
趙牧手心滲出冷汗。
「那趙亥——」
「暫時不會動你。」白無憂打斷他,「陛下饒了他,但也警告了他。這時候他動你,就是打陛下的臉。」
趙牧點頭。
「但是,」白無憂頓了頓,「你進了某些人的視線。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」
「下官明白。」
「你得儘快立功。」白無憂拿起毛筆,在硯台里蘸了蘸,「官越大越安全。你只是個縣獄掾,趙亥隨便派個人就能弄死你。」
筆尖在竹簡上划過,沙沙響。
趙牧跪坐在那裡,背上的傷口又癢又疼。
……
回到安陽時,十月初三。
馬車停在柳樹巷口,趙牧跳下車。巷子深處傳來「砰砰」的剁肉聲,混著小孩的哭鬧和狗叫。
青鳥站在新買的宅子門口,手裡端著個陶碗。她穿著青色深衣,腰上繫著半舊的布圍裙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得像藕的手腕。太陽照在她臉上,能看清額頭上細密的汗珠。
「趁熱喝。」她把碗遞過來。
趙牧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是雞湯,上面浮著一層黃油,燙得他直抽氣。
「慢點喝,沒人跟你搶。」青鳥笑了,右頰露出淺淺的梨渦。
趙黑炭蹲在井邊磨刀,聽見笑聲抬起頭:「大人,這宅子買值了。後院那棵棗樹,能打三斗棗。」
蕭何從廂房探出頭,手裡攥著算籌:「三斗棗,市價三十錢一斗,值九十錢。但曬成干棗能賣六十錢一斗,三斗干棗一百八十錢,刨去損耗——」
「行了行了。」趙牧擺擺手,「進屋說話。」
正堂里擺著幾張新案,上面堆滿了竹簡。蕭何把算籌往袖子裡一塞,開始匯報:田契辦好了,五百畝在城東,租給佃農耕種,年收租二百石;宅契也辦好了,連稅帶手續費花了五百錢;僕役雇了兩個,一個做飯的寡婦,一個看門的瘸腿老兵,月錢各二百。
趙牧聽完,靠在憑几上。
二百石租,加三百石俸,一年五百石。折錢一百五十萬。
月入十二萬五千。
他想起前世送外賣,一個月拼死拼活八千塊。那時候覺得,月入過萬就是人上人了。
「晚上韓縣令擺酒。」青鳥端著茶進來,「在縣衙,給你慶功。」
她把耳杯放在案上,手指碰到趙牧的手,飛快縮回去。
……
慶功宴設在縣衙正堂。
三張案子擺成品字形,上面堆滿肉食——烤羊腿、蒸雞、醬鹿脯、燉魚,還有兩壇邯鄲產的清酒。肉香味混著酒味,飄得滿屋子都是。
韓季坐主位,趙牧坐客位,縣尉、主吏掾、功曹史陪坐。
酒過三巡,氣氛熱絡起來。
縣尉姓李,四十出頭,臉黑得像炭,舉著耳杯過來敬酒:「趙獄掾年輕有為,來,幹了這杯。」
趙牧跟他碰杯,一飲而盡。酒辣,嗆得他咳了兩聲。
李縣尉哈哈大笑,伸手拍他肩膀。巴掌落在背上,正好拍在傷口上——
「哎喲!」趙牧臉都白了,身子往前一栽,差點把案子撞翻。
「怎麼?」李縣尉愣住。
「沒……沒事。」趙牧咬著牙,聲音都在抖,「舊傷,沒好利索。」
旁邊伸過來一隻手,把李縣尉拉開。是鹽商孫胖子——孫氏,四十多歲,笑起來眼睛眯成縫。
「李縣尉下手沒輕沒重。」孫胖子舉杯,「趙獄掾,以前多有誤會,還望海涵。」
趙牧跟他碰杯。酒液晃出來,濺在袖子上。
喝到戌時,韓季把趙牧拉到後堂。
「我過幾天就去河內上任了。」韓季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,打開,裡面是五十枚金餅,「這是孫胖子送的程儀。我推不掉,收了。」
趙牧看著那堆金餅。
五十金,折錢十五萬。
「我知道不該收。」韓季嘆氣,「但河內那邊人生地不熟,打點需要錢。這五十金算我借你的,以後一定還。」
趙牧看著這位即將離任的上司。三個月前,這人還想滅自己的口。三個月後,卻跟自己借錢。
「明府保重。」他說。
……
宴席散時,已是亥時三刻。
月亮很亮,把柳樹巷照得跟白天似的。趙牧帶著趙黑炭、蕭何往家走,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。
走到巷口時,趙黑炭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怎麼了?」趙牧問。
趙黑炭沒說話,抽了抽鼻子,往四周看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有火油味。」他壓低聲音。
話音剛落,巷子深處傳來「嗖」的一聲。
一支火箭從暗處射出來,拖著火星,釘在趙牧家的大門上。木門「嘭」的一聲,火苗躥起來。
接著是第二支,第三支——
火箭射進院子,柴房立刻燒起來,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。
「救火!」趙牧大喊。
趙黑炭已經衝進院子。蕭何跑去敲鄰居的門。趙牧提著水桶往井邊跑,桶撞在井沿上,磕得手指生疼。
青鳥從屋裡衝出來,披著外衣,頭髮散著。她提著水桶往火上潑,火光照在她臉上,映出滿臉的汗。
火不大,很快撲滅。柴房燒了一角,幾捆柴化成灰。
趙黑炭從柴房後面揪出一個人——瘦小的漢子,被反剪雙手按在地上,嘴裡塞著破布。
「縱火的。」趙黑炭說。
趙牧扯掉布:「誰派你來的?」
漢子不說話。
趙黑炭一腳踹在他膝彎,漢子跪下去,膝蓋砸在地上,悶響一聲。
「說。」
「是……是田虎少爺。」漢子顫聲,「他逃去代地前,吩咐我們幾個在安陽蹲著,找機會報復你。」
「你們幾個?」
「還有三個。跑了。」
趙牧讓人把漢子押去縣獄。
回到屋裡,青鳥站在院子裡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能看清眼淚從臉頰上滑下來,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「沒事了。」趙牧說。
青鳥點點頭,轉身進了屋。門關上時,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。
……
三天後,韓季離任。
趙牧送到城外十里。韓季的馬車停在官道上,隨從牽著馬等在旁邊。
趙牧遞上一個包袱:「明府,一點心意。」
裡面是二十枚金餅。
韓季接過來,掂了掂。他看著趙牧,眼眶有點紅。
「趙牧,你是個能幹事的。」他說,「但官場險惡,記住三句話。」
趙牧躬身:「請明府賜教。」
「第一,別貪不該貪的錢。」韓季豎起一根手指,「第二,別站不該站的隊。」
他頓了頓,豎起第三根手指:「第三,永遠給自己留條後路。」
「下官銘記。」
「好,好。」韓季拍拍他的肩,「若將來有事,可來河內找我。」
馬車啟動,車輪碾過官道,揚起一陣塵土。
趙牧站在路邊,看著馬車越走越遠。
秋風颳起來,衣擺獵獵響。
……
回到縣衙,白無憂已經在縣衙公房裡等著了。
「新縣令月底到任。」他指著案上的文書,「這段時間,你暫代縣丞之職。政務刑獄,一肩挑。」
趙牧愣了愣:「下官只是獄掾,秩三百石,代縣丞——」
「本官說你代,你就代。」白無憂打斷他,「安陽沒有比你更熟政務的人。」
趙牧閉嘴了。
白無憂又拿出一卷竹簡:「郡里剛下的令,嚴查代地間諜。安陽是北通代地的要道,你多留心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還有。」白無憂站起來,走到門口,回頭看他,「趙牧,你已進入咸陽某些人的視線。是好是壞,看你自己。」
門關上,腳步聲走遠。
趙牧坐在公房裡,看著窗外。
秋葉打著旋兒往下落。
他想起三個月前,自己還蹲在死囚牢里,等著砍頭。現在坐在縣丞的公房裡,案上堆著要批的文書。
升得很快。
但敵人也越來越多——田虎、公子嘉、咸陽趙亥。
他想起白無憂那句話:官越大越安全。
那就繼續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