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守府偏院的土牆被太陽曬得發燙。
趙牧趴在榻上,背上的傷口結了薄痂,一動就裂,血水滲出來,把麻布衣服染紅一塊。
青鳥蹲在榻邊,用竹片挑著藥膏往他背上抹。藥膏是綠的,抹上去涼絲絲的,但她的手在抖。
「抖什麼?」趙牧側臉看她。
「沒抖。」青鳥別過臉,不讓他看眼睛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,很重,踩得地面咚咚響。
白無憂推門進來,手裡攥著一卷竹簡,臉黑得像鍋底。他看見青鳥,愣了一下——青鳥穿男裝,頭髮塞在帽子裡,但臉上抹的灰被汗沖成一道一道的,露出底下白淨的皮膚。
「這是?」
「安陽縣獄卒之女,幫下官查過案。」趙牧撐著要爬起來。
「趴著。」白無憂擺擺手,在榻邊的胡凳上坐下,竹簡往案上一扔,「自己看。」
趙牧接過竹簡,展開。
是軍糧案的初步查抄清單。
粟米八千三百石,錢兩千四百七十萬,絹帛五百匹,良田二百畝,宅院三處。
他倒吸一口氣。
「司馬戎一個郡尉,俸祿一年六百石。」白無憂揉著眉心,「這些東西,夠他攢三百年。」
「郡守打算怎麼辦?」
「本官已經密奏咸陽。」白無憂壓低聲音,「但司馬戎背後有人——咸陽趙氏,胡亥公子的母族。趙亥是少府,管著皇室的錢袋子。」
青鳥在旁邊聽著,手上動作慢了。
趙牧看她一眼,她趕緊低頭抹藥。
「所以這案子……」趙牧話說一半。
「看咸陽的意思。」白無憂站起身,「在朝廷旨意下來前,司馬戎還是郡尉,掌兵三千。」
話音剛落,院外傳來喧譁聲。
急促的腳步聲,兵甲碰撞聲,有人喊「站住」,有人喊「讓開」。
一個親兵跑進來,臉白得像紙:「郡守,不好了!司馬戎帶兵圍了郡守府!」
白無憂霍然起身。
趙牧也掙扎著爬起來,背上的傷口一疼,血又滲出來,順著腰往下流。
「多少人?」
「至少五百,全副武裝。」
白無憂冷笑一聲。他整理衣冠,把腰帶緊了緊,對趙牧說:「待著別出來。」
「郡守——」
「放心,他不敢殺我。」白無憂推開門,「我是白起之孫。他動我,就是打王翦將軍的臉。」
門關上,腳步聲走遠。
趙牧趴在榻上,心跳咚咚的。
青鳥扶他:「你別動,傷口又裂了。」
「扶我起來。」趙牧撐著她的手站起,「去廊下看看。」
青鳥咬咬嘴唇,扶著他往外走。趙牧走一步,背上的傷就疼一下,走到門口時,額頭全是汗。
郡守府前院,黑壓壓站滿了兵。
甲冑在陽光下反光,亮得刺眼。矛尖像一片樹林,風吹過,矛纓亂顫。
司馬戎站在最前面,一身鐵甲,手按劍柄。他身後,五百兵列成方陣,鴉雀無聲。
白無憂站在台階上,身後只有二十名親兵。二十對五百,像石頭對著城牆。
「司馬郡尉,這是何意?」白無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司馬戎拱了拱手,腰沒彎:「郡守大人,下官聽說您扣押了運糧車隊,還抓了我的人。」
「他們涉嫌貪墨軍糧,本官依法查辦。」
「證據呢?」
白無憂舉起手裡的竹簡:「這是從你軍需官家中搜出的帳冊。」
司馬戎臉色變了一下,但馬上恢復:「那是偽造的。軍需官已死,死無對證。郡守若憑一本假帳冊就抓人,下官不服。」
「那銅牌呢?」白無憂從袖中掏出一塊銅牌,在陽光下晃了晃,「刻著『趙』字的銅牌,也是在軍需官屍體旁發現的。」
司馬戎眼神閃爍:「什麼銅牌?下官不知。」
「司馬戎!」白無憂厲聲喝,「軍糧摻沙,貪墨巨萬,證據確鑿。你還要狡辯?」
司馬戎沉默。
院子裡很靜。風吹旗幟的獵獵聲,遠處街上的叫賣聲,近處士兵的呼吸聲,都聽得清楚。
過了好一會兒,司馬戎笑了。
「郡守,這裡只有你我,還有這些兵。」他緩緩拔出劍,劍刃出鞘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您說,要是今天郡守府『遭流寇襲擊』,您不幸殉職,朝廷會信誰?」
赤裸裸的威脅。
白無憂身後的親兵紛紛拔刀。
二十把刀對五百把刀,沒人動,但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。
趙牧站在廊下,手心全是汗。
青鳥在他旁邊,身子繃得緊緊的,像隨時要衝出去。
就在這時——
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很急,很多。馬蹄踏得地面發顫,街上的行人尖叫著躲開。聽聲音,至少上百騎。
一隊騎兵從街角衝出來,約有百人。為首騎手穿黑色御史官服,三十來歲,臉曬得黑紅,手裡舉著一枚銅符。
「監御史馮劫到——!」
司馬戎臉色大變。
騎兵沖開他的士兵。有人躲得慢,被馬撞翻在地,慘叫一聲。
馮劫勒住馬,馬前蹄揚起,落下時離司馬戎不到三步。他跳下馬,走到白無憂面前,拱了拱手:「白郡守,本官奉廷尉之命,協助查辦軍糧案。」
說完,他轉向司馬戎:「司馬郡尉,請你交出兵符,隨本官回咸陽受審。」
司馬戎握緊劍柄,手背青筋暴起,像一條條蚯蚓。
他在算——魚死網破,還是束手就擒?
馮劫看出他的心思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,展開。帛書上蓋著廷尉的朱紅大印,還有王翦將軍的私印。
「王翦將軍托本官帶句話。」馮劫說,「錯了就認,別讓老部下難做。」
這句話像針扎在氣球上。
司馬戎握劍的手,慢慢鬆開。
「末將……遵命。」
他解下佩劍,雙手捧上。又解下腰間的兵符,也捧上。
動作很慢,像老了十歲。
親兵上前,卸他的甲冑。鐵甲落地,砸得石板「咚」一聲悶響,塵土濺起來。
司馬戎被押上囚車時,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看的不是白無憂,也不是馮劫——是站在廊下的趙牧。
那眼神,像淬了毒的箭。
「趙牧,我記住你了。」他說。
趙牧站在廊下,背上的傷還在疼,血滲出來,濕了衣服一片。
但他沒躲。
他看著囚車駛出郡守府,看著司馬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馮劫走過來。他打量趙牧——從上到下,從臉到背上的血,最後落在他扶著青鳥的手上。
「你就是趙牧?」
「下官趙牧,見過監御史。」
「年紀輕輕,扳倒一個郡尉。」馮劫點頭,「此案你是首功,本官會如實上奏。」
「謝監御史。」
馮劫又對白無憂說:「白郡守,本官即刻押司馬戎回咸陽。邯鄲郡務,您多費心。」
「分內之事。」
馮劫走了。騎兵護著囚車,馬蹄聲漸遠。
郡守府前院安靜下來。
白無憂走到趙牧面前,看他背上的傷,又看他臉上被汗沖成一道一道的灰。
「回去養傷。」他說,「等朝廷封賞下來,本官再找你。」
「是。」
青鳥扶趙牧往回走。
走過迴廊時,趙牧回頭看了一眼。
夕陽西下,把郡守府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想起司馬戎最後的眼神。
那眼神在說:這事沒完。
青鳥扶他進屋,讓他趴下。她掀開他衣服看傷口,血又滲出來一片。
「又裂了。」她咬著嘴唇,眼眶紅了。
「死不了。」趙牧說。
青鳥不說話,拿布蘸著溫水給他擦血。動作很輕,但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,砸在他背上。
趙牧感覺到背上涼涼的,是淚。
「哭什麼?」
「沒哭。」青鳥吸鼻子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蕭何探頭進來。他看見青鳥在哭,愣了一下,趕緊把臉別開。
「那個……郡守讓下官來問,趙獄史的封賞,想要什麼?」
趙牧想了想:「能要什麼?」
「爵位、官職、錢帛,都可以提。」蕭何說,「郡守說,這次你立的是首功,咸陽那邊會認。」
趙牧趴在榻上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爵位——他現在是不更,秦爵四級。再往上,是大夫、官大夫、公大夫、公乘、五大夫……
官職——縣獄史,秩百石。再往上,是縣獄掾、縣丞……
錢帛——賞金,田地,宅院。
「爵位。」他說,「能要多少要多少。」
蕭何點頭,記在竹簡上。
青鳥在旁邊小聲說:「不要錢?你家徒四壁,連個像樣的榻都沒有。」
趙牧笑笑:「有爵位,還怕沒錢?」
蕭何記完,退出去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夕陽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金。
青鳥坐在榻邊,低頭縫他裂開的衣服。針線在她手裡上下翻飛,影子投在牆上,一顫一顫的。
趙牧看著她。
十八歲的姑娘,眉眼還沒長開,但手指已經磨出繭子——繡坊里練的,熬藥熬的,縫衣服縫的。
「看什麼?」青鳥頭也不抬。
「看你。」
青鳥臉紅了,耳朵尖都是紅的。她沒說話,針線更快了。
趙牧趴在榻上,背上的傷沒那麼疼了。
他突然想起司馬戎那句話——「我記住你了」。
記住就記住吧。
反正這條路,走著走著,總會得罪人。
但走不動的時候,身邊還有人在。
青鳥縫完最後一針,咬斷線頭,把衣服抖開看了看。
「好了。」她說。
趙牧伸手接過,手指碰到她的手指。
青鳥像被燙著一樣,縮回手,站起身。
「我……我去熬藥。」
她快步走出去,到門口時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趙牧笑了。
背上的傷還在疼,但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