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郡守的勢

2026-07-27 23:31:39 作者: 千里獨行雲隨風
  郡守府偏院的土牆被太陽曬得發燙。

  趙牧趴在榻上,背上的傷口結了薄痂,一動就裂,血水滲出來,把麻布衣服染紅一塊。

  青鳥蹲在榻邊,用竹片挑著藥膏往他背上抹。藥膏是綠的,抹上去涼絲絲的,但她的手在抖。

  

  「抖什麼?」趙牧側臉看她。

  「沒抖。」青鳥別過臉,不讓他看眼睛。

  門口傳來腳步聲,很重,踩得地面咚咚響。

  白無憂推門進來,手裡攥著一卷竹簡,臉黑得像鍋底。他看見青鳥,愣了一下——青鳥穿男裝,頭髮塞在帽子裡,但臉上抹的灰被汗沖成一道一道的,露出底下白淨的皮膚。

  「這是?」

  「安陽縣獄卒之女,幫下官查過案。」趙牧撐著要爬起來。

  「趴著。」白無憂擺擺手,在榻邊的胡凳上坐下,竹簡往案上一扔,「自己看。」

  趙牧接過竹簡,展開。

  是軍糧案的初步查抄清單。

  粟米八千三百石,錢兩千四百七十萬,絹帛五百匹,良田二百畝,宅院三處。

  他倒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司馬戎一個郡尉,俸祿一年六百石。」白無憂揉著眉心,「這些東西,夠他攢三百年。」

  「郡守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本官已經密奏咸陽。」白無憂壓低聲音,「但司馬戎背後有人——咸陽趙氏,胡亥公子的母族。趙亥是少府,管著皇室的錢袋子。」

  青鳥在旁邊聽著,手上動作慢了。

  趙牧看她一眼,她趕緊低頭抹藥。

  「所以這案子……」趙牧話說一半。

  「看咸陽的意思。」白無憂站起身,「在朝廷旨意下來前,司馬戎還是郡尉,掌兵三千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院外傳來喧譁聲。

  急促的腳步聲,兵甲碰撞聲,有人喊「站住」,有人喊「讓開」。

  一個親兵跑進來,臉白得像紙:「郡守,不好了!司馬戎帶兵圍了郡守府!」


  白無憂霍然起身。

  趙牧也掙扎著爬起來,背上的傷口一疼,血又滲出來,順著腰往下流。

  「多少人?」

  「至少五百,全副武裝。」

  白無憂冷笑一聲。他整理衣冠,把腰帶緊了緊,對趙牧說:「待著別出來。」

  「郡守——」

  「放心,他不敢殺我。」白無憂推開門,「我是白起之孫。他動我,就是打王翦將軍的臉。」

  門關上,腳步聲走遠。

  趙牧趴在榻上,心跳咚咚的。

  青鳥扶他:「你別動,傷口又裂了。」

  「扶我起來。」趙牧撐著她的手站起,「去廊下看看。」

  青鳥咬咬嘴唇,扶著他往外走。趙牧走一步,背上的傷就疼一下,走到門口時,額頭全是汗。

  郡守府前院,黑壓壓站滿了兵。

  甲冑在陽光下反光,亮得刺眼。矛尖像一片樹林,風吹過,矛纓亂顫。

  司馬戎站在最前面,一身鐵甲,手按劍柄。他身後,五百兵列成方陣,鴉雀無聲。

  白無憂站在台階上,身後只有二十名親兵。二十對五百,像石頭對著城牆。

  「司馬郡尉,這是何意?」白無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  司馬戎拱了拱手,腰沒彎:「郡守大人,下官聽說您扣押了運糧車隊,還抓了我的人。」

  「他們涉嫌貪墨軍糧,本官依法查辦。」

  「證據呢?」

  白無憂舉起手裡的竹簡:「這是從你軍需官家中搜出的帳冊。」

  司馬戎臉色變了一下,但馬上恢復:「那是偽造的。軍需官已死,死無對證。郡守若憑一本假帳冊就抓人,下官不服。」

  「那銅牌呢?」白無憂從袖中掏出一塊銅牌,在陽光下晃了晃,「刻著『趙』字的銅牌,也是在軍需官屍體旁發現的。」

  司馬戎眼神閃爍:「什麼銅牌?下官不知。」

  「司馬戎!」白無憂厲聲喝,「軍糧摻沙,貪墨巨萬,證據確鑿。你還要狡辯?」


  司馬戎沉默。

  院子裡很靜。風吹旗幟的獵獵聲,遠處街上的叫賣聲,近處士兵的呼吸聲,都聽得清楚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司馬戎笑了。

  「郡守,這裡只有你我,還有這些兵。」他緩緩拔出劍,劍刃出鞘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您說,要是今天郡守府『遭流寇襲擊』,您不幸殉職,朝廷會信誰?」

  赤裸裸的威脅。

  白無憂身後的親兵紛紛拔刀。

  二十把刀對五百把刀,沒人動,但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。

  趙牧站在廊下,手心全是汗。

  青鳥在他旁邊,身子繃得緊緊的,像隨時要衝出去。

  就在這時——

  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
  很急,很多。馬蹄踏得地面發顫,街上的行人尖叫著躲開。聽聲音,至少上百騎。

  一隊騎兵從街角衝出來,約有百人。為首騎手穿黑色御史官服,三十來歲,臉曬得黑紅,手裡舉著一枚銅符。

  「監御史馮劫到——!」

  司馬戎臉色大變。

  騎兵沖開他的士兵。有人躲得慢,被馬撞翻在地,慘叫一聲。

  馮劫勒住馬,馬前蹄揚起,落下時離司馬戎不到三步。他跳下馬,走到白無憂面前,拱了拱手:「白郡守,本官奉廷尉之命,協助查辦軍糧案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向司馬戎:「司馬郡尉,請你交出兵符,隨本官回咸陽受審。」

  司馬戎握緊劍柄,手背青筋暴起,像一條條蚯蚓。

  他在算——魚死網破,還是束手就擒?

  馮劫看出他的心思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,展開。帛書上蓋著廷尉的朱紅大印,還有王翦將軍的私印。

  「王翦將軍托本官帶句話。」馮劫說,「錯了就認,別讓老部下難做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針扎在氣球上。

  司馬戎握劍的手,慢慢鬆開。

  「末將……遵命。」

  他解下佩劍,雙手捧上。又解下腰間的兵符,也捧上。

  動作很慢,像老了十歲。

  親兵上前,卸他的甲冑。鐵甲落地,砸得石板「咚」一聲悶響,塵土濺起來。

  司馬戎被押上囚車時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他看的不是白無憂,也不是馮劫——是站在廊下的趙牧。

  那眼神,像淬了毒的箭。

  「趙牧,我記住你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趙牧站在廊下,背上的傷還在疼,血滲出來,濕了衣服一片。

  但他沒躲。

  他看著囚車駛出郡守府,看著司馬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  馮劫走過來。他打量趙牧——從上到下,從臉到背上的血,最後落在他扶著青鳥的手上。

  「你就是趙牧?」

  「下官趙牧,見過監御史。」

  「年紀輕輕,扳倒一個郡尉。」馮劫點頭,「此案你是首功,本官會如實上奏。」

  「謝監御史。」

  馮劫又對白無憂說:「白郡守,本官即刻押司馬戎回咸陽。邯鄲郡務,您多費心。」

  「分內之事。」

  馮劫走了。騎兵護著囚車,馬蹄聲漸遠。

  郡守府前院安靜下來。

  白無憂走到趙牧面前,看他背上的傷,又看他臉上被汗沖成一道一道的灰。

  「回去養傷。」他說,「等朝廷封賞下來,本官再找你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青鳥扶趙牧往回走。

  走過迴廊時,趙牧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夕陽西下,把郡守府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他想起司馬戎最後的眼神。

  那眼神在說:這事沒完。

  青鳥扶他進屋,讓他趴下。她掀開他衣服看傷口,血又滲出來一片。

  「又裂了。」她咬著嘴唇,眼眶紅了。

  「死不了。」趙牧說。

  青鳥不說話,拿布蘸著溫水給他擦血。動作很輕,但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,砸在他背上。

  趙牧感覺到背上涼涼的,是淚。

  「哭什麼?」

  「沒哭。」青鳥吸鼻子。

  門外傳來腳步聲,蕭何探頭進來。他看見青鳥在哭,愣了一下,趕緊把臉別開。

  「那個……郡守讓下官來問,趙獄史的封賞,想要什麼?」

  趙牧想了想:「能要什麼?」

  「爵位、官職、錢帛,都可以提。」蕭何說,「郡守說,這次你立的是首功,咸陽那邊會認。」

  趙牧趴在榻上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
  爵位——他現在是不更,秦爵四級。再往上,是大夫、官大夫、公大夫、公乘、五大夫……

  官職——縣獄史,秩百石。再往上,是縣獄掾、縣丞……

  錢帛——賞金,田地,宅院。

  「爵位。」他說,「能要多少要多少。」

  蕭何點頭,記在竹簡上。

  青鳥在旁邊小聲說:「不要錢?你家徒四壁,連個像樣的榻都沒有。」

  趙牧笑笑:「有爵位,還怕沒錢?」

  蕭何記完,退出去。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夕陽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金。

  青鳥坐在榻邊,低頭縫他裂開的衣服。針線在她手裡上下翻飛,影子投在牆上,一顫一顫的。

  趙牧看著她。

  十八歲的姑娘,眉眼還沒長開,但手指已經磨出繭子——繡坊里練的,熬藥熬的,縫衣服縫的。

  「看什麼?」青鳥頭也不抬。

  「看你。」

  青鳥臉紅了,耳朵尖都是紅的。她沒說話,針線更快了。

  趙牧趴在榻上,背上的傷沒那麼疼了。

  他突然想起司馬戎那句話——「我記住你了」。

  記住就記住吧。

  反正這條路,走著走著,總會得罪人。

  但走不動的時候,身邊還有人在。

  青鳥縫完最後一針,咬斷線頭,把衣服抖開看了看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趙牧伸手接過,手指碰到她的手指。

  青鳥像被燙著一樣,縮回手,站起身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去熬藥。」

  她快步走出去,到門口時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
  趙牧笑了。

  背上的傷還在疼,但他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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