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爭牛

2026-07-27 23:31:37 作者: 千里獨行雲隨風
  「大人,這牛是我的!養了三年!」黑臉漢子急吼吼地喊,脖子上青筋暴起來。

  「放屁!我兩月前從你手裡買的!」白臉漢子舉著一卷竹簡,晃得嘩嘩響,「契書在此,錢已付清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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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襲過去三天,趙牧手臂上的傷還沒好利索,韓縣令就把他派到東鄉來了。他翻身下馬,把韁繩扔給趙黑炭。曬穀場上圍了四五十個村民,有蹲著的,有站著的,全盯著中間那頭黃牛。

  牛膘肥體壯,毛色油亮。看見李老四,它輕輕「哞」了一聲,把頭蹭過去舔他的手背。

  「大人您看!它認得我!」李老四眼眶紅了。

  趙牧接過王老五遞來的契書。竹簡嶄新,墨跡鮮亮,上面寫著七月十五李老四將牛賣給王老五,作價三千錢。見證人里正某某。

  「里正,這契書是你見證的?」

  里正額頭冒汗,袖口濕了一截:「是……是下官見證。」

  「簽契書時李老四穿的什麼衣服?」

  里正一愣,嘴張著說不出話。

  「他按手印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?」

  里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
  趙牧沒再追問,走到牛旁邊。牛角右角上一道新傷,深半寸,邊緣結著黑紅色的血痂。

  「這傷怎麼來的?」

  李老四搶著說:「半月前,大黃受驚撞到樹上,當時流了不少血,村里人都看見了!」

  好幾個村民附和。王老五臉色變了一下。

  趙牧轉頭對兩人說:「你們分別喚牛,看它跟誰走。」

  李老四走到牛前面,拍了拍牛脖子:「大黃,過來。」

  黃牛邁開步子,跟在他身後,尾巴甩得歡實。

  王老五也喚了幾聲,牛扭頭看了他一眼,沒動。

  趙牧讓人借來筆墨,在廢竹簡上寫下「李老四」三個字,遞給李老四:「你照著寫一遍。」

  李老四接過筆,手抖得像篩糠,三個字擠成一團,墨洇了一大片,最後一筆拖出老長,像條蚯蚓。


  趙牧把契書上的簽名和這張廢竹簡併排放在一起。契書上的字雖然故意寫得歪,但筆畫流暢,是拿慣筆的人寫的。

  「這契書上的名字,不是你寫的。」趙牧說,「里正,簽契書時李老四可曾畫押?」

  里正撲通跪下:「大人饒命!是王老五逼我的……他說事成後分我五百錢……」

  王老五臉白了,竹簡從手裡滑下去,掉在地上,啪的一聲。

  趙牧看著他:「王老五,牛從何來?為何偽造契書?」

  王老五支支吾吾:「是……是從北山一個商人處買的,沒有契書,所以……」

  「北山哪個商人?叫什麼?」

  「不……不知道,那人戴著斗笠,沒看清臉。」

  趙牧心頭一動。北山。他讓趙黑炭把人捆了,對里正說:「參與偽造契書,押回縣衙交韓縣令發落。」

  李老四連連磕頭,額頭磕破了,血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淌:「謝青天大老爺!」

  趙牧把他拽起來:「別磕了,再磕腦袋該開瓢了。看好牛,別再生事。」

  李老四爬起來,咧嘴笑,眼淚和血糊了一臉。

  回程路上,趙黑炭牽著馬,忽然蹲下來。

  「頭兒,您看這蹄印。」

  趙牧下馬蹲身看。土路上有幾行牛蹄印,很深,往北邊去。

  「這條路通往北山,那邊沒人家,只有個山澗。」趙黑炭眯著眼,「牛不會自己去那裡。」

  「跟過去看看。」

  兩人循著蹄印走了二里地,到了一處山澗。水不深,嘩嘩流著,石頭上的青苔被踩掉了幾塊。蹄印在岸邊消失了,但旁邊有車轍印——雙輪間距挺寬,陷進土裡半寸深。

  趙黑炭趴在地上看了一會兒:「載重車,裝的貨不輕,最近幾天來過。」

  趙牧環顧四周。山澗旁有個山洞,洞口被雜草遮得嚴嚴實實,不湊近根本看不見。他撥開雜草走進去,洞裡涼颼颼的,一股潮濕的土腥氣撲過來。地上有麻袋碎片,還有散落的白色顆粒,在暗處反著光。

  趙黑炭用手指捻了一粒,放在鼻子下聞了聞,又用舌尖舔了一下,臉色變了,趕緊吐出來。


  「頭兒,是鹽。咸腥味。」

  趙牧蹲下身細看。地上不止鹽,還有黑乎乎的碎屑,黏在泥土裡。他撿起一片對著洞口的光看——鐵鏽色,沉甸甸的,是鐵屑。

  私鹽私鐵。秦朝鹽鐵官營,這兩樣東西出現在荒山野洞裡,只意味著一件事。

  「走。」趙牧起身,「先回去。」

  兩人退出山洞,把雜草恢復原樣。趙牧在洞口對面的樹幹上用小刀刻了一道暗痕,又折了根樹枝卡在岩縫裡。

  「黑炭,你留在附近盯著,別靠太近,看有沒有人來。」趙牧說,「我回城稟報韓縣令。」

  趙黑炭點頭,貓著腰鑽進旁邊的灌木叢里,扒開枯草把自己蓋住,只露一雙眼睛在外面。

  趙牧翻身上馬,踢了下馬肚子。老馬跑起來,蹄子踩在黃土路上,噗嗤噗嗤。

  他腦子裡把幾件事串起來——王老五說牛是從「北山商人」處買的,北山有私鹽私鐵,田氏糧鋪的取糧牌,田裕在縣衙門口那句「走夜路小心」。

  田氏的根在鹽鐵生意上。這根藤,拽住了就是一步大台階。上造上面是簪裊,簪裊上面是不更,再往上是大夫。扳倒田氏,至少能連跳兩級。

  但藤上有刺,得捏穩了再拽。

  一個時辰後,趙牧敲響了韓縣令的房門。

  韓縣令正在批公文,聽完趙牧的話,擱下筆,手指敲著案幾,篤篤篤。

  「北山那個山洞,你確認是私鹽?」

  「確認。還有鐵屑。」趙牧說,「屬下讓趙黑炭在附近盯著,請明府派人去起贓。」

  韓縣令站起身,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。窗外是縣衙後院,幾個雜役在收晾好的衣裳,扯著布角抖了抖,折起來抱進屋裡。

  「本官派縣尉帶人去。你跟著,指路。」他轉過身,提筆寫手令,墨跡落在竹簡上,沙沙響。

  趙牧拱手: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還有,」韓縣令看著他,「這事若真是田氏做的,你我就都站到風口上了。」

  趙牧說:「風口也得站。私鹽私鐵,抓到就是死罪。田氏再大,大不過秦律。」

  韓縣令沒說話,把手令遞過來。窗外傳來退堂的鼓聲,咚咚咚,悶沉沉的,在牆頭上撞了幾下,散了。

  趙牧接過手令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韓縣令在身後說:「你手臂上的傷,讓縣尉的人動手,你別往前沖。」

  趙牧低頭看了一眼左臂,布條底下還在隱隱發脹,傷口邊緣發紅。他應了一聲,推門出去。

  院子裡起了風,把晾衣繩吹得晃來晃去,鐵鉤子撞在橫杆上,叮噹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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