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升爵

2026-07-27 23:31:36 作者: 千里獨行雲隨風
  「公士歲俸五十石,上造歲俸六十石。」韓縣令把木牌推過來,「另,郡守擢你為獄史,職俸八十石。兩項合計,歲俸一百四十石。」

  趙牧拿起木牌看了看。上造,桐木的,邊角齊整,漆面還新,跟之前那塊公士牌子差不多重,就是字換了。一百四十石,折錢四十多萬。他前世送外賣,累死累活一個月八千,這筆錢抵他四年的收入。

  「還有賞錢。」韓縣令從案下拿出一個布袋,「金一鎰,折錢一萬。郡守特批的。」

  趙牧拎了拎布袋,裡頭幾塊金餅撞得叮噹響。他打開看了一眼,金餅黃澄澄的,上面鏨著字,是官爐出的成色。

  「明府,」他收起木牌和布袋,「田氏那邊可有動靜?」

  韓縣令臉上的笑意淡了:「田縣丞告病,三天沒上衙了。王三刀是他外甥,案子落在郡守眼裡,田家臉上不好看。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——白郡守的妻子出自田氏旁支,你懂的。明著不會動你,暗地裡……」

  趙牧點頭:「屬下明白。」

  「還有,你那個趙黑炭,趕緊放了吧。」

  趙牧到丙字號牢房時,趙黑炭正蹲在角落裡拿草棍在地上畫圈。聽見腳步聲抬頭,眼睛一亮。

  「頭兒!」

  趙牧掏出鑰匙打開牢門:「出來。無罪釋放了。」

  趙黑炭愣了好一會兒,猛地站起來,頭撞在門框上,咚的一聲悶響。他捂著腦袋跌跌撞撞衝出來,站在過道里大口喘氣,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。

  「頭兒……這些天,像過了三年。」他眼眶紅了一圈。

  趙牧從懷裡摸出一串錢,數了五十枚塞給他:「拿著,洗個澡買身衣裳。以後跟著我干,管吃住,每月再給些零用。」

  趙黑炭捧著錢,手抖得像篩糠,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:「頭兒,我趙黑炭沒別的本事,但知恩圖報。您要是不嫌棄,我跟著您干,鞍前馬後,絕不含糊!」說完深深鞠了一躬,腦門差點磕到趙牧膝蓋上。

  趙牧往後閃了一步:「別整這些虛的。走,吃飯。」

  西市邊的食攤,趙牧要了兩碗羊肉羹、四個麥餅。攤主是個矮胖老頭,羊肉切得厚,羹里還擱了把碎香菜,綠瑩瑩的。


  趙黑炭端起碗就往嘴裡灌,燙得嘶了一聲,碗卻沒放下。一碗羹下肚,他把碗舔得乾乾淨淨,連碗底的碎肉末都用指頭扒進嘴裡,指甲刮在粗陶上,吱吱響。

  「這些天……」他吸了吸鼻子,眼淚順著臉淌下來,滴在空碗裡。

  趙牧把自己那碗推過去:「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」

  趙黑炭端起碗小口小口喝,喝到一半忽然停下來,從懷裡摸出那五十枚錢,數出二十枚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頭兒,這頓飯我請。」

  趙牧看了他一眼,把錢推回去:「留著買鞋。你這草鞋都露腳趾頭了。」

  趙黑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大拇指從草鞋縫裡鑽出來,黑乎乎的,指甲縫裡還嵌著牢里的泥。他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腳,把錢收回去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。

  「等發了零用,我請頭兒吃頓好的。」

  「行,我等著。」

  吃完飯出來,日頭正高,曬得人後背發燙。趙牧帶著趙黑炭往回走,路過那棵歪脖子槐樹時,趙黑炭忽然壓低聲音:「頭兒,有人跟著。」

  趙牧餘光一掃。街角站著個穿短褐的漢子,臉被斗笠遮了大半,只露出個下巴。見趙牧看過來,轉身就走,鑽進巷子不見了。腳步很輕,踩在地上沒聲兒。

  趙牧收回目光: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兩人拐進另一條巷子。走到巷子中間,趙牧忽然停住,側耳聽了聽——身後腳步聲沒跟上來。他繼續往前走,快到巷口時,對面牆根下又閃出一個人影,短褐,斗笠,跟剛才那個差不多打扮。那人看了趙牧一眼,轉身走了。

  兩個。

  趙牧沒回頭,帶著趙黑炭穿過巷子,往縣衙方向走。巷子裡有人在曬被褥,濕布搭在繩上,水一滴一滴往下落,砸在青石板上,啪啪響。

  趙黑炭跟在後面,手裡抱著新買的被褥,腳步比之前沉了些:「頭兒,是田家的人?」

  「八成是。」趙牧說,「田縣丞的外甥被我送進去了,他們總得盯一盯。不盯反倒不正常。」

  「頭兒,你不怕?」

  趙牧腳步頓了頓。陽光照在青石板上,反著白花花的光,晃眼睛。


  「怕。」他說,「但怕就不幹了?我好不容易從死囚混到上造,總不能因為有人盯著就縮回去。這安陽縣,我還沒站住腳呢。」

  趙黑炭沒再說話,把懷裡的被褥抱緊了些。

  回到縣衙,趙牧把趙黑炭安頓在自己那間值房裡。屋子不大,一張床一張桌,牆角堆著幾卷案卷,桌上擱著油燈,燈盞里還有半盞殘油。趙黑炭把被褥鋪在地上,躺上去試了試,硬邦邦的,但比牢里的草堆強一百倍。

  「頭兒,」他躺在地上,盯著屋頂的椽子,椽子上頭結著蛛網,灰撲撲的,「王三刀招的那些埋屍點,我去挖。我在山裡打過獵,刨土挖坑是本事。」

  趙牧坐在桌前,翻著王三刀的案卷。卷宗上寫著六個名字,後面標註了埋屍地點。他放下竹簡,揉了揉眉心。

  「不急。郡里要結案卷宗,證據得齊全。你先把那幾個點確認一遍,找到屍骨別動,回來報我,讓仵作去起。」

  趙黑炭翻身坐起來:「那幾個點都在城外,我一個人去就行,人多了反倒扎眼。」

  趙牧看了他一眼:「行。小心點,別讓人盯上。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趙黑炭拍拍胸脯,胸口拍得砰砰響,「我在山裡跑慣了,甩幾個盯梢的不在話下。」

  趙牧從抽屜里摸出一把刀,連鞘遞過去。刀不長,刃口磨得發亮,刀柄纏著麻繩,是縣獄庫里淘汰下來的舊物,刀刃上還有幾個豁口。

  「帶上防身。」

  趙黑炭接過刀,拔出來看了看,又插回去,別在腰後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  「頭兒,那我去了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:「早去早回。」

  趙黑炭推門出去。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,在地磚上畫了一道白槓,又縮回去。門外傳來腳步聲,踩在青磚上,咯吱咯吱,越來越遠。

  趙牧坐在桌前,聽著腳步聲消失在過道盡頭。他摸了摸懷裡的上造木牌,桐木的,刻著字,邊角齊整。一百四十石俸祿,金一鎰賞錢,一個跟班的。從死囚到上造,一個月。

  可王三刀那句話還在耳朵里轉——田家不會放過你。

  他低頭繼續翻案卷。翻到第三頁時,手指停住了。卷宗上寫著一行小字,墨色比其他的淡,像是後來補上去的:「據王三刀供,所殺女子器官,部分售與邯鄲藥商,名號不詳。」

  趙牧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  器官。藥商。

  他想起王三刀在公堂上說的話——「我殺了二十年豬,掐豬脖子掐慣了。」殺豬的人,能把豬拆成肉、骨、內臟,分門別類賣給藥鋪。

  如果殺的不是豬呢?

  他把卷宗合上,塞進抽屜最裡面。窗外日頭正烈,蟬聲一陣接一陣,吵得人心煩。遠處傳來縣衙退堂的鼓聲,咚咚咚,悶沉沉的,在牆頭上撞了幾下,散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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