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趙牧就敲響了韓縣令的房門。梆梆梆,三聲,急得像催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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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開了,韓縣令披著衣,頭髮散著,臉上還帶著睡意:「什麼時辰了?」
「卯時三刻,明府。」趙牧閃身進屋,「昨夜屬下聽到王三刀吩咐手下,今早要去亂葬崗燒屍滅跡。請明府即刻派人蹲守,抓他現行!」
韓縣令盯著他看了兩息,轉身從案上拿起一支竹簡,提筆寫了幾行字,蓋上印,扔給他。
「你去,帶張河李山,再加兩個人。若王三刀真來燒屍,立刻派人回報。」
趙牧接過手令:「屬下明白。」
清晨,亂葬崗。
霧氣還沒散盡,草葉上掛著露水,踩上去滋滋響。烏鴉站在歪脖子槐樹上,叫一聲停一聲,像在數人頭。
趙牧帶著四個衙役,趴在亂葬崗東側的土坡後面。露水浸透了褲腿,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。等了約半個時辰,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王三刀帶著兩個手下,扛著鍬和柴捆,朝歪脖子槐樹走去。柴捆扔在地上,砸起一團塵土。他抽出鍬開始挖土,鍬刃切入濕泥,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。
趙牧壓低聲音:「李山,回縣衙稟報明府。其他人跟我來。」
李山貓著腰跑了。趙牧帶著張河和另外兩個衙役,從土坡後繞出來,快步走向歪脖子槐樹。
王三刀正彎腰挖坑,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,臉色一變。
「趙佐史?」他直起身,手裡攥著鍬柄,指節發白,「這麼早?」
趙牧亮出手令:「縣令手令在此,查勘可疑埋屍處。王屠戶,你這是來做什麼?」
「處理病豬。」王三刀擠出笑,嘴角扯了扯,「趙佐史昨兒不是看過了嗎?病豬,埋了省得傳染。」
「既是病豬,為何要燒?」趙牧看了眼地上的柴捆。
王三刀笑容僵了。他身後的兩個手下互相看了看,腳步往後挪了挪。
趙牧一揮手:「張河,去坑裡看看。」
「打開。」
張河跳進坑裡,掀開草蓆一角,手一抖,連退兩步,後腦勺撞在坑壁上:「是……是屍!人的!」
王三刀臉色鐵青,攥著鍬柄的手青筋暴起,像爬著幾條蚯蚓。
趙牧盯著他:「王屠戶,這是怎麼回事?」
王三刀沉默了幾息。風颳過來,帶著腐土氣,他鼻翼翕動了兩下,忽然把鍬往地上一插,冷笑道:「趙佐史,您何必趕盡殺絕?我舅父是田縣丞,韓縣令也得給他面子。這案子,您查不下去的。」
「查不查得下去,不是你說了算。」趙牧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遠處傳來馬蹄聲。韓縣令帶著十幾名衙役疾馳而來,馬蹄砸在地上,枯草被風捲起來,在空中打了幾個旋。
王三刀臉色徹底白了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韓縣令勒馬停下,目光掃過地上的柴捆和挖開的土坑,翻身下馬:「來人!把王三刀拿下!去請仵作來驗屍!」
衙役一擁而上。王三刀被反綁雙手時,回頭死死盯著趙牧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:「趙牧……你等著……」
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嘶啞得像砂紙磨木頭。
仵作徐老頭趕到時,太陽剛升起一竿高,霧氣散盡了。他蹲在坑邊,先拿竹籤探了探土的鬆軟,然後一層一層刮開,動作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東西。
屍體完整露出來後,徐仵作用木棍輕輕翻動衣物,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
「女,年約十七八,左手六指。」他聲音平淡,像在說今早吃了什麼,「頸部有勒痕,深約三分,細繩勒殺。」
趙牧蹲在旁邊:「骨盆和頭骨呢?」
徐仵作掰開屍體的嘴看了看,又在骨盆位置按了按:「豬骨盆窄而長,人骨盆寬而淺。這具是人骨。頭骨圓隆,也是人顱。錯不了。」
韓縣令點頭:「記錄。」
趙牧站起身,走到王三刀面前。王三刀被兩個衙役按著,跪在地上,額頭上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,砸在枯草上。
「王屠戶,這具屍體,你怎麼解釋?」
王三刀喘著粗氣,胸口起伏得像風箱:「我……我哪知道!許是有人埋在我埋豬的地方!」
趙牧從懷裡掏出一塊麻布,抖開。布是粗麻料,邊緣不齊,顏色深褐,但邊緣透出暗紅,洇進纖維里洗不掉。
「這是從你肉鋪案下找到的。上面的人血,與這具屍體指甲縫裡的血漬,顏色一致。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王三刀盯著那塊布,眼珠子定住了,嘴唇哆嗦。汗珠從下巴滴下來,砸在地上,洇開一小團濕。
「我……我認!這女的是偷肉賊,那夜潛入我鋪子偷肉,被我抓住。我一時失手,掐死了她……就這一樁,別的沒有!」
趙牧盯著他看了兩息。王三刀的眼神往右上方飄,喉結滾動了一下——這是編話時吞唾沫。
趙牧沒再追問,走到韓縣令身邊,壓低聲音:「明府,此案恐怕不止一人。近三個月失蹤六名女子,屬下查過卷宗,其中三人左手有六指,另外三人失蹤前都去過王三刀的肉鋪。請明府准屬下繼續深查。」
韓縣令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趙牧臉上停了片刻,點了點頭:「先押回去,再審。」
王三刀被押走後,趙牧留在原地,看著仵作把屍體裹好抬上牛車。徐老頭用草蓆把人卷緊,又蓋了一層麻布,繩子捆了三道。
趙牧蹲下來,撿起王三刀扔下的那把鍬。鍬刃上沾著濕泥,翻過來看鍬柄——柄上刻著一個字,模糊了,但還能辨認:田。
田家的鍬。
他把鍬遞給張河:「收好,這是證物。」
張河接過鍬,掂了掂,小聲問:「佐史,王三刀真只殺了一個?」
趙牧沒答。他抬頭看了看歪脖子槐樹上那根褪色的紅布條,風把它吹得貼在樹幹上,又鬆開,像在招手。
一個殺了二十年豬的屠戶,半夜來燒屍,用的是田家的鍬。失蹤的六個女子都跟他有關聯,他偏偏只認一樁。
這案子,深了。
他翻身上馬,老馬打了個響鼻,晃晃悠悠走了兩步。他摸了摸懷裡的公士木牌,桐木的,刻著字,邊角還有點毛糙。
公士是最低一等,上面還有十九級。這案子要是破了,能升到第幾級?上造?簪裊?要是能混個不更,一年能多分多少地?
他正算著帳,胯下老馬突然停住,低頭啃了一口路邊的枯草。
「走啊。」趙牧踢了下馬肚子。
老馬沒動,又啃了一口。
張河在後面憋著笑:「佐史,這馬是韓縣令從庫房淘汰下來的,牙口老了,您得拿鞭子抽。」
趙牧低頭找了半天,馬背上連根繩子都沒有。他拍拍馬脖子:「老兄,給個面子,回頭給你加料。」
老馬打了個響鼻,慢吞吞走了兩步。
張河實在憋不住,笑出了聲。
趙牧面無表情地騎在馬上,耳朵根子有點發燙。
「駕。」
老馬終於跑起來,蹄子踩在黃土路上,噗嗤噗嗤。風灌進領口,涼颼颼的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亂葬崗。歪脖子槐樹在風裡晃,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,飄進剛填平的土坑裡。
六條人命。
他轉回頭,盯著前面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