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牧站在丙字號牢房外,趙黑炭戴著木枷趴在柵欄上。昨天說好幫他卸枷,但獄掾吳七推三阻四——「案子沒結,卸什麼枷?」
「大人,那夜我真看見了……」趙黑炭壓著嗓子。
「知道。」趙牧打斷他,「我今日就去挖。你在牢里等著。」
「我能出去!我帶路!」
「你是囚犯。」趙牧轉身往外走,「我會查清楚。若你是冤枉的,我向韓縣令稟報,為你申冤。」
過道盡頭,吳七靠著門框,手裡的羹早就涼了,眯著眼看趙牧走出去。
衙署後堂,韓縣令剛吃完早飯。粟米粥,一碟鹹菜,碗底颳得乾乾淨淨。
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藏書多,𝑡𝑤𝑘𝑎𝑛.𝑐𝑜𝑚隨時讀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趙牧跪坐下來,把趙黑炭的供詞說了一遍——亂葬崗埋屍,六指女屍,王三刀鋪子裡的血跡。韓縣令聽完,手指敲著案幾,篤篤響。
「你要怎麼查?」
「請明府批准,帶人去亂葬崗挖掘。」
韓縣令盯著他看了很久。窗外傳來衙役掃院子的聲音,刷刷刷。
「王三刀是田縣丞的外甥。」韓縣令緩緩說,「你查他,田縣丞那裡——」
「明府,」趙牧壓低聲音,「若真是命案,六條人命,治下出此大案卻未察覺,郡里考評——」
韓縣令手指停了。他起身走到案邊,提筆在竹簡上寫了幾行字,蓋上印,扔給趙牧。
「手令在此,去城西亂葬崗查勘可疑埋屍處。只查勘,不得擅自拿人。若挖出屍體,先回來稟報。」
趙牧接過手令:「屬下明白。」
趙牧點了兩個年輕衙役,張河和李山。三人換便裝,繞路出西門。出門時他故意說「去城北巡查」——縣衙里人多眼雜,誰知道哪句話會傳到王三刀耳朵里。
秋日田野一片枯黃,風颳過,捲起塵土打在臉上。走了約二里,亂葬崗到了。墳包雜亂,枯草比人高,烏鴉在光禿禿的樹上叫,一聲接一聲,像哭。
「佐史,這地方……」張河攥緊韁繩,手背青筋暴起。
「找歪脖子槐樹。樹上有紅布條。」
三人在墳堆間穿行。繞過一座塌墳,跳過一條乾涸的水溝,趙牧忽然勒馬。
老槐樹朝南歪斜,樹皮龜裂,像老人的臉。最低的枝杈上繫著一塊紅布條,褪了色,破爛爛地垂著,風一吹就晃。
趙牧翻身下馬,走到樹根處蹲下。土是松的,顏色比周圍深,上面長著幾根歪歪斜斜的野草,根都沒扎穩。
「就是這兒。挖。」
張河和李山對視一眼,拿起鐵鍬。土松,挖起來不費勁,但每鏟下去都帶出腥味,混著腐土氣,沖鼻子。
挖了約三尺深,鐵鍬碰到東西,發出悶響——像剁在濕木頭上那種聲音。趙牧接過鍬,小心撥開土層。
草蓆露了出來,腐爛發黑,一縷頭髮從席縫裡鑽出來,黏著泥。他用鍬尖挑開一角——
一隻手。已經腐爛發黑,但六根手指清清楚楚。小指旁邊多長了一根,蜷著,像沒長開的芽。
張河連退兩步,臉白得像紙。李山手裡的鐵鍬掉在地上,哐當一聲,在寂靜的亂葬崗上格外響。
趙牧蹲下來,正要細看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五匹馬疾馳而來,馬蹄砸在地上,砰砰砰,枯草被風捲起來到處飛。為首的正是王三刀,光著膀子,一身橫肉,手裡提著剔骨刀,刀刃上還沾著油星。身後四個壯漢,腰裡別著砍刀,臉上橫肉堆著。
「吁——」
王三刀勒馬停下,目光掃過挖開的土坑,臉色一沉,隨即擠出笑來。
「趙佐史,」他翻身下馬,皮笑肉不笑,「挖我埋的病豬作甚?也不跟我打聲招呼。」
趙牧站起來,手按在腰間的手令上:「縣令手令在此,查勘可疑埋屍處。」
王三刀瞥了眼手令,沒接,走到坑邊蹲下,拿手撥了撥草蓆:「病豬嘛。前幾日瘟死的,埋這兒。趙佐史興師動眾的,嚇我一跳。」
「這是人。」趙牧盯著他。
「人?」王三刀笑了,笑聲粗糲,像砂紙磨木頭,「趙佐史說笑,這明明是豬。你們看這——」他指著屍體的手,「豬蹄嘛,長了六個趾,怪了點,但就是豬。」
他身後的壯漢跟著笑,笑聲在墳堆間迴蕩。
趙牧蹲下來,用樹枝撥開屍體的嘴:「豬有這種門齒?」
王三刀笑容僵了一瞬,眼神閃了閃。
趙牧站起來,對張河說:「你回縣衙,請韓縣令派仵作來驗屍。」
「慢著。」王三刀身後的壯漢上前一步,「趙佐史,亂挖私地,按秦律該杖二十。您這是知法犯法。」
王三刀走近兩步,壓低聲:「趙佐史,您剛當上獄佐史,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?我舅父是田縣丞,韓縣令也得給他面子。今天這事,您當沒看見,改日我請您喝酒,如何?」
唾沫星子噴到趙牧臉上,一股酒臭。
趙牧看著他,把韓縣令的手令展開,亮給所有人看:「縣令手令在此,查案公務。誰敢阻攔?」
王三刀臉色變了變,沒說話。他身後的壯漢互相看了看,腳步沒動。
氣氛僵住了。風颳過,烏鴉又叫了一聲。
王三刀盯著趙牧看了幾息,忽然笑了:「趙佐史有手令,我哪敢阻攔。不過——這到底是人是豬,您說了不算,我說了也不算。您請仵作來驗,驗出來是人,我認。驗出來是豬,趙佐史——您這亂挖私地、驚擾亡靈的罪名,可就得自己扛了。」
他轉身對壯漢們一揮手:「走。」
五匹馬掉頭,蹄子揚起塵土。王三刀騎出幾步,又勒馬回頭:「趙佐史,這坑裡的東西,我勸您別碰。碰了,可就不好收場了。」
說完,打馬走了。馬蹄聲漸遠,枯草又落回地面。
趙牧站在原地,看著塵土慢慢落下來。張河湊過來,聲音發顫:「佐史,還挖不挖?」
「挖。」趙牧蹲下來,「把屍體完整挖出來,蓋好,等仵作來。」
張河愣了一下:「可是王三刀說——」
「他說他的,咱們辦咱們的。」趙牧頭也不抬,用手撥開屍體旁邊的土,「他要是真不怕,帶五個人來幹什麼?來砍柴的?」
張河李山對視一眼,也蹲下來幫忙。
屍體完整挖出後,趙牧用帶來的草蓆蓋好,又在上面壓了幾塊石頭,防止野狗刨開。他蹲在坑邊,把蓋屍體的草蓆四角用石頭壓牢,站起來時膝蓋骨咔吧響了一聲。
「走,回縣衙。」
三人上馬。走出半里,趙牧突然勒馬回頭。
王三刀沒有走遠。五匹馬停在半里外的坡上,幾個人影一動不動,遠遠望著這邊。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,影子拉得老長,拖在枯草地上。
趙牧盯著那幾個黑影看了兩息,轉回頭,踢了下馬肚子。
老馬慢吞吞地走。他摸了摸懷裡的公士木牌,硌手,涼絲絲的。這破牌子,銅都不給一塊,桐木的,刻幾個字就當爵位了。秦朝人也太摳了。
王三刀最後那句話還在耳朵里轉——「碰了,可就不好收場了。」
不好收場也得查。六條人命,還有趙黑炭蹲在牢里喊冤。
這案子要是破了,能升幾級?不更?簪裊?總得給個說法吧。要是能混個不更,一年能多分多少地?夠不夠再買兩個丫鬟?算了,買丫鬟得先有宅子,五畝的宅子夠住就行,不貪。
「駕。」
老馬跑起來,蹄子踩在黃土路上,噗嗤噗嗤。
先活下來。然後往上爬。爬到沒人敢往你臉上噴唾沫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