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亮,西市的石板路還濕著。挑糞的老漢從巷口拐出來,扁擔兩頭各懸一隻木桶,糞水晃蕩著濺出幾滴,在路面上留下深色的點子。賣餅的老王頭掀開蓋著麵團的濕布,手在上面按了按,嘴裡罵了句什麼——面沒發好。
趙牧蹲在縣獄門口的台階上,把最後一口硬餅塞進嘴裡,嚼得腮幫子疼。懷裡還剩四十多個錢,月底才發俸祿,得撐二十天。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起身往丙字號牢房走。
趙黑炭被提出來的時候,木枷已經卸了。他在過道里站定,深深吸了口氣,眼眶紅了一圈。
「大人,那夜我真看見了——」
「知道。」趙牧打斷他,「帶路。去你說的那個地方。」
北門的守卒正在換崗,一個揉著眼睛打哈欠,另一個蹲在地上系草鞋帶。趙牧亮了下腰上的木牌,守卒掃了一眼,沒多問。
出了城門,路就爛了。前幾日的秋雨把黃土路泡成了爛泥塘,腳踩下去噗嗤一聲,拔出來帶起一串黑泥。趙黑炭走在前面,步子穩當,到底是獵戶出身。趙牧跟在後面,草鞋陷進泥里兩次,差點崴了腳。
「大人,您這走路……」趙黑炭回頭看他,想笑又不敢笑。
「閉嘴,帶路。」
亂葬崗在城外三里坡上。幾棵歪脖子槐樹光禿禿地戳在那裡,枝杈像伸在半空的手指。樹下墳包塌了大半,露出黑漆漆的棺材板,被雨水泡得發脹。
趙黑炭在一棵槐樹前停下。樹幹上繫著根紅布條,雨水打濕了,蔫頭耷腦地垂著。
「就這兒。」他指著樹根旁一片顏色發深的泥土,「那夜我看見他們把人埋這兒了。」
趙牧蹲下來,用手指戳了戳地面。土是松的,一按一個坑。他找了根樹枝開始挖,趙黑炭也蹲下來幫忙。泥里混著碎石草根,挖起來費勁,兩人手指磨得生疼。
挖了約莫兩刻鐘,樹枝戳到了什麼軟的東西。
趙牧撥開浮土,露出一截手指。蒼白的,細長的,指甲縫裡嵌著黑泥。
六根。
趙牧把手伸進坑裡摸了摸,確認了輪廓,然後站起來,退後兩步。
「埋回去。」
趙黑炭愣住:「不挖了?」
「夠了。再挖就是私掘墳墓,要吃官司的。」趙牧看著他,「你那個偷肉的案子,我也會查。先回去。」
趙黑炭嘴唇哆嗦了一下,趴下去磕了個頭,然後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。
回到縣衙,趙牧直接去找韓縣令。
韓縣令正在批公文,聽完趙牧的話,擱下筆,盯著他看了半晌。
「你讓趙黑炭帶你去亂葬崗挖屍?」
「是。屍體位置已確認,牧未敢擅挖,只等明府派仵作。」
韓縣令手指敲著案幾,篤篤響。堂外傳來衙役掃院子的聲音,刷刷刷,一下一下。
「王三刀這個人,」韓縣令開口,「在安陽縣殺了二十年豬,從不惹事。鄰里都說他本分。」
「殺豬二十年,」趙牧說,「手上沾的血多了,再沾人血,也不覺得怕。」
韓縣令沒接話,起身走到窗前,背對著趙牧站了一會兒。
「你有幾分把握?」
「七分。」
韓縣令轉過身,提筆寫了一道手令,蓋上印,扔給他。
「去叫仵作。本官派兩個衙役跟你去。趙黑炭的案卷也調出來,你一併查。」
趙牧接過手令,彎腰行禮:「謝明府。」
「別謝。」韓縣令坐回去,拿起筆,「本官是在還你的人情。趙寡婦那案子,你給了本官台階下。」
仵作姓徐,五十多歲,手上提著個黑漆木箱,箱角磨得發白。他蹲在坑邊,先用竹籤探了探土的鬆軟,然後一層一層地刮,比趙牧昨夜那通蠻幹精細十倍。
小半個時辰後,女屍完全露出來。
徐仵作用木棍輕輕翻動屍體的衣物,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
「女,年約十七八,左手六指。」他聲音平淡,像在說今天吃什麼,「頸部有勒痕,深約三分,細繩勒殺。死後被分屍,切口在腕、肘、膝,用的是寬背刀,一刀斷骨。」
趙牧蹲在旁邊,腦子裡閃過王三刀剁骨頭的畫面——一刀下去,豬腿骨應聲而斷。
「死亡時間?」
徐仵作掰開屍體的嘴看了看,又按了按腹部:「天涼,腐得慢。約莫四五日前。」
四五日前。趙寡婦死的那個晚上。
同一夜,兩條人命。
趙牧站起來,秋風從坡上刮過來,帶著腐味和泥土氣,灌了一鼻子。
回到縣衙,韓縣令聽了徐仵作的回報,臉色沉下來。
「傳王三刀。」
「明府,」衙役小心地說,「王三刀去了邯鄲進豬,後日才回。」
韓縣令拍了一下案幾,聲音在二堂里炸開:「那就等他回來。派人盯住他鋪子,他老婆的一舉一動也要盯著。」
趙牧站在一旁,等韓縣令說完,才開口:「明府,趙黑炭的偷肉案,牧想去王三刀鋪子裡看看。」
「看什麼?」
「二十斤肉不是小數目。王三刀報官那日殺了多少頭豬,帳本對一對,就知道真假。」
韓縣令想了想,把手令丟給他:「拿去。」
王三刀的鋪子關著門,門板上著鎖。趙牧繞到后街,從院牆缺口翻進去。
院子裡堆著劈好的柴,碼得整整齊齊。靠牆一張矮案,案板上擱著幾把刀,大小不一。案板底下的泥地黑了一片,油亮油亮的,是血水滲進土裡、日積月累漚出來的顏色。
趙牧蹲下來,用手指摸了摸案板底面。一層黑紅色的垢,指甲摳都摳不動。
他站起來,推開鋪面的後門,進去翻了翻。柜子里找到一卷竹簡,是帳本。每天殺幾頭豬,賣給誰,多少錢,記得還算清楚。
翻到趙黑炭被捕那天——帳上寫著:「殺豬兩頭,得肉二百四十斤。夜失肉二十斤。報官,賊已獲。」
趙牧盯著那行字。
王三刀怎麼知道肉是被偷了,而不是自己記錯了數?怎麼知道是趙黑炭偷的?他看見了?還是有人告訴他?
他把帳本揣進懷裡,又在鋪子裡翻了翻。柜子底層有個陶罐,裡頭裝著幾十個錢。旁邊還有個布包,打開一看,是幾件女人衣裳——粗布裙,洗得發白,疊得整整齊齊。
趙牧拎起一件,湊近聞了聞。
皂角味底下,壓著一層說不上來的氣味。像什麼東西腐爛後留下的腥甜,洗了很多遍都洗不乾淨。
他把衣裳塞回去,包好放回原處。
走出鋪子,趙牧站在西市街口,深深吸了口氣。空氣里有牲口棚的臭味、菜葉爛掉的酸氣,還有肉鋪里那股怎麼都散不掉的血腥味。
他低頭看了看腰上那塊公士木牌。
從死囚到有爵位,三天。從有爵位到查命案,又是一天。
這世道,想活得像個人,就得往上爬。爵位,官職,權力——一樣都不能少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,轉身往縣衙走。
趙黑炭的案子要翻,王三刀的案子要查。連環命案,一條一條捋清楚。
不是為了什麼公道。是為了站住腳,是為了讓人知道——他趙牧,不是那麼好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