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公士趙牧

2026-07-27 23:31:35 作者: 千里獨行雲隨風
  雨下起來了,砸在縣衙正堂的瓦檐上,噼里啪啦響。

  韓縣令屏退左右,只留趙牧戴枷站著。油燈在案上搖晃,映得縣令臉上那道疤明明暗暗。

  「坐。」韓縣令指了下旁邊的蒲團。

  趙牧叩首:「明府容稟,牧有幾句淺見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
  韓縣令點頭。趙牧這才直起身,在蒲團上跪坐下來。膝蓋壓在地上,涼意順著褲子往上爬。

  

  「明府,李蟬的帳本上記著田氏,可田氏在安陽縣勢大,若硬碰,怕是兩敗俱傷。」趙牧說,「牧斗膽建議明府,將此案已破、真兇指向田氏的消息,悄悄傳給郡守白無憂。」

  韓縣令手指敲著案幾,篤篤響:「白無憂是白起之孫,務實派法吏。他跟田氏聯姻,但未必會縱容犯罪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趙牧點頭,「白郡守若知道田氏殺人煉陰丹,還私用管制硃砂——這是觸法的把柄。田氏為了保家族,只能棄車保帥。」

  韓縣令盯著趙牧看了很久。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在他眼裡映出兩點光。

  「你一個趙地書生,怎麼會懂這些?」

  趙牧低頭:「書上看的。雜書。」

  韓縣令沒再追問。他站起身,在堂里踱了幾步,靴子踩在青磚上,咯吱咯吱響。

  「午後公開重審。」他轉身,「你配合演一場戲——在堂上把案情推演清楚,但要給田家留台階,不能直說是田豹。剩下的,本官來辦。」

  趙牧叩首:「謝明府。」

  午後,雨停了,天色還陰沉,像塊沒洗乾淨的抹布掛在頭頂。

  堂外圍了不少百姓,交頭接耳——死囚翻案,這在安陽縣不多見。有個婦人抱著孩子擠在前面,嘴裡念叨著「這也能翻?」

  趙牧跪在堂下,枷鎖已去,換了身乾淨囚衣。王叟和李蟬妻跪在旁邊,兩人面如死灰。李蟬妻的月白裙上沾了泥點,裙角皺巴巴的,跟早上那副齊整模樣判若兩人。

  韓縣令拍驚堂木:「帶證人!」

  樵夫被帶上來,戰戰兢兢說了卯時見王叟翻牆的事。更夫也被找來,說案發那夜三更,看見一個高壯男子翻進趙家院子,穿錦袍。


  田氏族長田簡坐在旁聽席,五十來歲,穿著深色綢衣,面無表情。他身後站著兩個家僕,眼神兇悍,像兩條蹲著的狼狗。

  「王叟,」韓縣令問,「你受何人指使?」

  王叟趴在地上哭喊:「是李蟬!李蟬讓我栽贓趙牧!他說事成後給我十金!」

  李蟬妻顫抖著開口:「那月白內襟……是我的。是田三公子那晚來我家,強行拿走的。他說要是我不從,就把我和王叟的事說出去。」

  堂下一片譁然。那抱孩子的婦人張大了嘴,旁邊幾個老漢交頭接耳,聲音像蒼蠅嗡鳴。

  韓縣令看向田簡:「田公,令侄田豹現在何處?」

  田簡緩緩起身,拱手:「回明府,田豹三日前已回邯鄲本宅。昨日聽聞縣衙在查此案,驚懼之下……服毒自盡了。屍體今晨剛運回安陽,正準備入殮。」

  堂上靜了一瞬。靜得能聽見屋檐滴水的聲音,一滴一滴,砸在石階上。

  趙牧跪在下面,心裡冷笑。服毒?是田家逼他「服毒」的吧。

  韓縣令沉默片刻,開口:「既真兇已亡,此案可結。趙牧蒙冤系獄,然助破命案,按秦律『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』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朗聲道:「賜爵一級,為公士!」

  堂下百姓騷動起來。公士,秦朝二十等爵最低一等,但對平民來說,已是鯉魚躍龍門。那婦人把孩子往上一托,踮腳往裡看。

  書吏高聲宣讀:「公士趙牧,歲俸五十石,授田一頃,宅一區五畝,可蓄仆一人!」

  趙牧腦子裡飛快換算。五十石粟米,按安陽糧價一石三千錢,年收入十五萬錢。宅子五畝,帶院子,獨棟。

  從死囚到有房有田有編制。

  「謝明府!」趙牧叩首,額頭磕在青磚上,悶響一聲。

  韓縣令抬手:「且慢。縣獄缺一佐史,你可暫為試用,月給廩食。三月後若通曉律令、堪任其職,再正式補吏。你可願?」

  縣丞田裕站出來:「明府,他一個趙地書生——」

  「我願意!」趙牧大聲說。

  心裡想的是:試用期就試用期,總比種田強。再說,有了這身官皮,在這安陽縣才算站住腳。


  韓縣令點頭:「准。」

  退堂後,趙牧走出縣衙。

  秋陽從雲縫裡漏下來,刺眼。他眯起眼,手裡攥著那塊公士木牌——半個巴掌大,桐木製,刻著字,邊緣還毛糙,是新斫的。還有一卷竹簡,是試用文書。

  從死囚到有爵位,三天。這要擱現代,從拘留到釋放都沒這麼快。

  他先回了趙家小院。院子靜悄悄的,鄰居們見他回來,有的躲開,有的指指點點。一個老漢蹲在牆角抽菸,見他過來,把煙杆往地上一磕,轉身進了屋。

  趙牧推門進屋,那股淡淡的腐味還沒散盡。

  寡嫂的屍體已經被領走了,說是田家出了錢安葬。

  屋裡空蕩蕩。織機上還搭著半匹沒織完的布,靛藍色,線頭垂下來,風一吹就晃。柜子里幾件舊衣,幾卷竹簡,牆角陶罐里藏著三百多枚銅錢——原主全部積蓄,倒出來嘩啦啦響。

  趙牧把銅錢揣進懷裡,卷了幾件還能穿的衣裳,用布包好,走出院子。

  門在身後關上,吱呀一聲,像嘆了口氣。

  青鳥在巷口等他。

  她換了身乾淨的葛布裙,頭髮梳整齊了,眼眶還是有點紅。秋風把她的裙角吹起來,露出半截青布鞋,鞋面上沾著泥點。她站在那裡,像一株被風吹著的柳條,瘦瘦的,但沒折。

  「我爹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啞了,「韓縣令念他受人指使、且主動交代,免了死罪,只杖責三十,革了職。謝謝你……要不是你讓韓縣令網開一面,我爹就……」

  說著,眼淚滾下來,砸在衣襟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
  趙牧看著她。這姑娘三天前還只是個送飯的牢卒女兒,現在眼裡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——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。

  「該我謝你。」趙牧說,「沒有你,我現在已經身首異處了。」

  他從懷裡摸出那三百多枚銅錢,數出五十枚,遞給她:「不多,先應急。等我領了廩食,再幫你。」

  青鳥愣住,看著那些銅錢,嘴唇哆嗦了幾下:「這……我不能要。你剛出來,哪兒都要用錢。」

  「你爹丟了差事,家裡日子難過。」趙牧把錢塞她手裡,「拿著。你要是不收,我心裡過不去。」

  青鳥握著錢,手指收緊,銅錢硌得她掌心生疼。她低頭看著那些錢,眼淚又掉了幾滴,砸在銅錢上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
  「我留著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。

  兩人在巷口分開。青鳥往東,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快步消失在巷子盡頭。趙牧往西——縣獄在西街。

  路過西市時,趙牧腳步慢下來。

  市集喧鬧,賣菜的扯著嗓子喊「蘿蔔便宜了」,賣布的舉著布匹讓人摸,賣陶器的叮叮噹噹敲著瓦罐招攬生意。肉鋪在最裡頭,老遠就聞到腥味,混著豬毛燒焦的糊臭。

  屠夫王三刀的鋪子前圍了幾個人。

  王三刀正在剁骨。那人確實高大,站起來比別人高一個頭,胳膊有尋常人大腿粗。豹頭環眼,滿臉橫肉,油光鋥亮,像抹了豬油。尤其那雙手——拇指粗得像胡蘿蔔,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像爬著幾條蚯蚓。

  一刀下去,豬腿骨應聲而斷,斷面齊整,像鋸過的。

  趙牧多看了一眼。

  就這一眼,王三刀抬起頭,目光掃過來。

  兩人對視。

  王三刀咧嘴笑了,露出黃牙:「喲,趙佐史?恭喜高升啊。」

  笑容里沒什麼溫度,像肉案上掛著的那扇豬肉,冷冰冰的。

  趙牧點頭致意,正要走,餘光瞥見肉案底下露出一角麻布。顏色深褐,但邊緣透出點暗紅,像干透的血漬。

  他腳步頓了頓。新鮮血跡浸透麻布會發黑,邊緣暗紅,是舊血反覆浸潤才有的顏色——這得沾了多少血,才能染成這樣?

  王三刀察覺到他的視線,手裡砍刀「哐」一聲剁在案上,震得案板上的肉塊跳了跳。那角麻布被他腳尖一踢,踢進案底深處,看不見了。

  趙牧沒停步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現在試用期都沒過,多看兩眼都可能惹禍。先站住腳,再說別的。

  縣獄大門朝西開,黑漆門扇,銅環猙獰,兩隻銅環是獸頭形狀,嘴裡叼著鐵圈。門口兩個獄卒站著,見趙牧來,上下打量。

  「趙佐史?」一個瘦高個問,眼神從趙牧臉上掃到腳上,又從腳上掃回來。

  趙牧出示木牌和竹簡。

  瘦高個驗了,側身讓開,嘴裡嘟囔了一句:「新來的,丙字號。」

  趙牧走進門。

  甬道又長又暗,兩邊牢房裡關著人。見他走過,有人撲到柵欄前喊冤,有人咒罵,有人蜷在角落一動不動。空氣里是熟悉的霉味、汗味、尿騷味,混在一起,沖得人腦仁疼。

  二堂在甬道盡頭。

  獄掾是個胖吏,四十多歲,眯著眼坐在案後,正在吃一碗羹。碗是粗陶,羹是粟米粥加了菜葉,他呼嚕呼嚕喝得響。見趙牧進來,眼皮抬了抬。

  「趙牧?」他放下碗,抹了抹嘴,嘴角還沾著菜葉,「韓縣令交代了。你今日起,管丙字號牢房。試用三月,規矩不多,就一條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盯著趙牧,眼神像秤砣一樣沉:「多聽,少問。」

  趙牧拱手:「明白。」

  他取下丙字號鑰匙,沉甸甸的,銅鏽斑駁,鑰匙齒磨得發亮——不知道被多少人握過。

  轉身往丙字號牢房走去,鑰匙在手裡冰涼。

  丙字號在最裡頭,光線更暗。牆上那盞油燈火苗只有豆大,照不了多遠。七八間牢房,關的大多是輕犯——偷盜的、鬥毆的、欠債不還的。有的牢房空著,草堆上還留著坐過的印子。

  趙牧一間間走過,犯人們有的看他,有的低頭。走到第三間時,一個老頭抓住柵欄喊「冤枉」,趙牧沒停步——先看完再說。

  走到最裡面那間時,他腳步停住了。

  那間牢房裡只關了一個人。渾身是傷,衣服破破爛爛,左邊袖子撕開了半截,露出青紫的胳膊。他蜷在角落草堆里,像一堆沒人要的爛布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那人猛地抬頭——

  是個黑臉漢子,三十出頭,臉上有淤青,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,但那隻露出來的眼睛很亮,像黑夜裡的狼眼睛。他撲到柵欄前,雙手抓住木條,骨節粗大的手指扣在木頭上,指甲縫裡嵌著黑泥。

  「佐史大人!」他嘶聲喊,聲音乾裂,像劈柴的響聲,「我冤枉!我是看見王三刀殺人,才被關進來的!」

  趙牧心頭一跳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黑臉漢子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喉嚨里像拉風箱:「三日前,夜裡,我打西市過,看見王三刀鋪子後門開著,裡頭……裡頭他在剁人!不是豬,是人!我嚇跑了,第二天就被抓進來,說我偷了他鋪子裡的肉!」

  趙牧腦子裡嗡了一聲。三日前——那不就是趙寡婦被害的那一夜?

  「你看清他剁的什麼人?」

  「女人!頭髮很長,散著!」黑臉漢子眼睛發紅,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淌下來,糊了滿臉,「地上全是血,案板上……案板上還有半截胳膊!佐史大人,您信我!王三刀殺的不是豬,是人——!」

  窗外,秋雨又下起來了。

  噼里啪啦,砸在瓦上,順著屋檐淌下來,在牆根匯成一道小溪。

  趙牧握著鑰匙,站在昏暗的牢房過道里。油燈光從身後照過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投在對面的牆上,隨著火苗晃動,像活物一樣扭曲。

  三日前,同一條街,兩個案子。

  趙寡婦案,田豹主謀,王叟栽贓,已結。

  王三刀剁人,黑臉漢子親眼所見,案子還壓著。

  這兩件事,是湊巧撞在一起,還是——

  他低頭,看著手裡那把銅鑰匙,鑰匙上的銅鏽蹭在掌心,涼絲絲的。

  「我以為活下來就能安穩了,」他低聲說,像是對自己說,「沒想到這安陽縣的水,比我想像的深得多。」

  他抬頭,看了看高牆上那扇小窗。雨絲飄進來,涼颼颼的,打在臉上。

  推開丙字號牢房的木門。

  吱呀——

  門軸鏽了,響聲刺耳。

  黑臉漢子跪在地上,額頭磕在泥地上,咚咚響。

  「大人!求大人替小人做主!」

  趙牧深吸一口氣。牢房裡的空氣又濕又冷,吸進肺里,涼得人一激靈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趙黑炭!小人叫趙黑炭!」

  趙牧愣了一下。趙黑炭?這名字起得……倒是貼切。

  「黑炭,」他說,「你先把那天晚上看見的,從頭到尾說一遍。一個字都別漏。」

  趙黑炭抬起頭,那隻腫了的眼睛努力睜開,眼淚和血痂糊在一起,看著可憐巴巴的。

  「大人,您信我?」

  「信不信,得聽完再說。」趙牧蹲下來,跟他平視,「但你放心——我要是查,就查到底。」

  趙黑炭嘴唇哆嗦了兩下,趴下去又要磕頭。

  趙牧一把拽住他胳膊:「別磕了,說正事。」

  趙黑炭愣了一瞬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吸溜了一下鼻子,開口:「那夜,大概二更天……」

  雨聲很大。趙牧側耳聽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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