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月白

2026-07-27 23:31:34 作者: 千里獨行雲隨風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是一天裡最黑的時候。

  趙牧沒睡,用粥碗邊緣在牆上刻畫。碗是粗陶,劃在牆上沙沙響。他在畫時間線——趙寡婦死於子時到丑時,原主酉時醉酒,空白期五個時辰,夠殺人、栽贓、塞內襟。

  「要是有監控就好了。」他低聲說,說完自己笑了,「不,要是有DNA,一分鐘翻案。」

  笑著笑著,笑不出來了。牆角那木桶滿得溢出來,尿液流到草堆上,那股騷味混著霉味,熏得人頭暈。他喊了幾聲換桶,沒人理。

  「老子前世送外賣月入八千,」他衝著黑暗罵,「這輩子連屎尿都管不了,這穿越也太虧了。」

  沒人理他。

  ---

  清晨,換崗的吆喝聲傳來。

  青鳥溜到小窗前,氣息急促,胸口起伏。今天穿了件灰布裙,頭髮用木簪草草挽著,幾縷碎發貼在額角,被汗濡濕了。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顯然一夜沒睡。

  「王叟卯時從趙家翻牆出來,」她聲音壓得極低,「賣柴的樵夫親眼看見,懷裡鼓鼓囊囊的。」

  趙牧眼睛一亮:「王叟說辰時才發現的屍體,卯時就翻牆出來了?」

  「嗯。還有……」青鳥猶豫了一下,「趙寡婦家沒有月白內襟。我小時候見過她晾衣服,只有靛藍和麻本色。」

  趙牧腦子轉得飛快。月白內襟不是趙寡婦的,王叟翻牆——這兩條線能串起來。

  「幫我傳話給韓縣令,」趙牧盯著她,「就說案發當夜,有人看見穿月白衣裙的女子潛入趙家。」

  「這是謊話!」

  「是誘餌。」趙牧聲音冷靜,「縣令只要派人盯住王叟,就能見分曉。」

  青鳥咬著嘴唇,遠處傳來腳步聲。她猛地起身:「我試試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上午,縣衙正堂。

  韓縣令坐在案後,手指敲著刀柄。他臉上那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,是秦趙戰場上留下的。

  青鳥跪在下面,把趙牧的話轉述了一遍。

  韓縣令聽完,沒說話。旁邊的縣丞田裕開口了:「明府,趙牧案卷宗已報郡里,秋決名冊都定了。此時翻案,恐損縣衙威信。」


  韓縣令敲刀柄的手指停了。他看向田裕:「秦律有云:『治獄,能以書從跡其言,毋笞掠而得人情為上。』若真是冤案,你我都算瀆職。」

  田裕低頭:「下官不敢。」

  韓縣令心裡算帳。秋決名冊報上去了,如果錯殺,郡里考評定為「下下」,俸祿減半,還要罰二甲——一千三百四十四錢,差不多是他兩個月的俸祿。

  還有趙牧那句話——「若我是真兇,何必將染污的內襟藏在自己床下?」他事後越想越覺得有道理。當初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?定案太急,卷宗里全是漏洞,真鬧到郡里,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。

  「提趙牧。」他站起身,「本官要重審。秘密押他去趙家,讓他指認疑點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趙牧戴著枷鎖,被兩個衙役押出大牢。

  三天來第一次見到天光。秋陽刺眼,他眯起眼,深吸了口氣——空氣里有泥土味、炊煙味,還有遠處市集的喧鬧聲。

  活著真好。哪怕戴著枷鎖。

  趙家小院在城東,兩間土屋,籬笆圍成的院子。趙寡婦的屍體還停在屋裡,沒下葬。

  院外圍了幾個鄰人,指指點點。一個婦人抱著孩子,遠遠站著,唾沫星子都能看見:「就是這個畜生,連自己嫂嫂都不放過……」

  趙牧聽見了,沒回頭。前世送外賣被罵得還少?差評都扛過來了,還怕這個。

  韓縣令已先到了,站在院中。

  「指吧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,走到屋門前。門板推開,一股腐味飄出來。他先蹲下身看床下——灰塵很厚,有明顯被拂開的痕跡,上面有幾道平行的壓痕。

  「這裡放過一個木匣,有人取走了。」

  韓縣令湊近看,點頭:「記下。」

  趙牧又走到後院。籬笆牆有一處矮了半截,牆頭泥土有新鮮的刮痕。他蹲下看牆根——泥土半干,有幾個模糊的腳印。

  「半枚鞋印,紋路深,是成年男子的硬底鞋。」

  韓縣令揮手,衙役上前拓印。

  「進屋。」


  趙牧走進屋,來到屍體旁。衙役掀開白布。

  趙寡婦的面容已經發青,眼睛半睜,嘴巴微張。脖子上紫黑色的扼痕,指印分明。

  趙牧伸出自己的手,懸空比在扼痕上。他的手指細長,但扼痕的指印間距比他手指張開的寬度寬一寸半。

  「兇手手比我大很多,比死者高約一尺,是站立正面扼殺的。」

  韓縣令眯眼:「你懂驗屍?」

  「看過些雜書。」趙牧含糊過去,低頭檢查死者的手。

  趙寡婦雙手粗糙,指甲縫裡有污垢。他湊近仔細看,左手中指的指甲縫裡卡著一點暗紅色的碎屑,旁邊還沾著極細的銅綠色粉末。

  他小心地用指甲挑出一點,放在掌心。

  「這是赭石顏料,混著銅鏽。」趙牧說,「趙寡婦是織工,織布用植物染料,不用赭石和銅鏽。赭石是漆匠調色用的,銅鏽是做舊青銅器才會用到的東西。」

  韓縣令眼神一凜:「王叟就是漆匠,最近接了一批修復青銅器漆座的活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。這就對上了。

  他又檢查死者的衣物。靛藍色外衣,領口有撕扯的痕跡。趙寡婦穿著內衣——那件月白內襟不是從她身上脫下來的,是兇手自帶的栽贓物。

  這時,一個衙役匆匆跑進院子,湊到韓縣令耳邊低語。

  韓縣令臉色微變,揮手讓衙役退下,看向趙牧:「盯王叟的人回報,王叟一刻鐘前去了西街方士李蟬家。」

  李蟬。趙牧沒聽過這個名字,但看韓縣令的表情,這人不簡單。

  「抓人。王叟,李蟬夫婦,全部帶回縣衙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午後,縣衙偏堂,非公開審訊。

  王叟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李蟬站在一旁,三十多歲,留著山羊鬍,眼神飄忽。李蟬妻跪在丈夫身邊,穿著月白裙,低著頭,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,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。她手指攥著裙角,指節泛白,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的白楊。

  那件月白內襟擺在案上,蟬紋清晰。

  韓縣令坐在案後,趙牧戴枷站在一旁——這是韓縣令特許的,讓他聽審。

  「王叟,」韓縣令開口,「你卯時從趙家翻牆而出,懷裡揣了什麼?」

  王叟哆嗦:「沒、沒揣什麼……」

  「樵夫親眼所見。還不說實話!」

  王叟癱軟在地:「是……是李方士讓我去的!他說趙寡婦撞見我和他妻子……有私情,要告發。讓我去處理……」

  李蟬猛地轉頭,瞪著王叟:「胡說什麼!」

  「我沒胡說!」王叟哭喊,「你讓我趁趙牧醉酒,把趙寡婦的內襟塞他床下!那件月白的是你妻子的,你說栽贓給趙牧,一了百了!你還讓我在公堂上說聽見呼救,說這樣人證物證俱全,趙牧必死……」

  韓縣令看向李蟬妻:「這蟬紋,是你繡的?」

  李蟬妻嘴唇顫抖,沒說話,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,砸在月白裙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
  「殺人的是誰?」韓縣令拍案,「王叟手小,你也手小,趙寡婦脖子上的扼痕是誰留下的?」

  王叟搶著說:「是李蟬找的人!一個壯漢,我不認識,只見過背影,手有簸箕大!那晚殺人就是他下的手,我就在院外把風!」

  李蟬突然笑了。笑聲陰冷,在偏堂里迴蕩。

  「趙牧,」他轉頭,看向趙牧,「你聰明。但真兇,你惹不起。」

  韓縣令皺眉: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李蟬不說話了,閉上眼。

  趙牧盯著他,腦子飛快轉動。李蟬是方士,煉丹需要硃砂、水銀,這些是管制物。一個方士哪來的路子搞到這些東西?

  趙牧看向韓縣令,使了個眼色,又朝案上的竹簡努了努嘴。

  韓縣令會意,揮手讓書吏去取李蟬這三日的往來帳目。

  不多時,書吏捧著一卷竹簡回來。

  韓縣令展開竹簡,一頁頁翻看。翻到某一頁時,手突然頓住,眼神里閃過驚懼——那眼神,像前世趙牧在醫院走廊見過的一個病人,拿到化驗單時,手指捏著紙邊,整個人僵在那裡。

  「田氏……硃砂三斤,水銀五斤,錢百千。」韓縣令低聲念出兩行字,聲音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趙牧心裡一震。安陽縣最大的豪族就是田氏,掌控著全縣的鹽鐵貿易,連縣令都要給三分面子。李蟬的煉丹材料是從田氏來的——那栽贓的指令,是不是也從田氏來的?

  李蟬睜開眼,看著韓縣令的表情,嘴角勾起一絲笑:「明府,還要查下去嗎?」

  韓縣令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帳本,又看了一眼趙牧,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又停,停了又敲。偏堂里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
  「趙牧,」他緩緩開口,「此案……你願到此為止嗎?本官可免你死罪,改為流放邊塞。你年輕,去邊塞還有活路。」

  趙牧愣住了。

  到此為止?真相就在眼前,為什麼到此為止?

  他看著韓縣令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。帳本上記著的那個名字,縣令惹不起。田氏在安陽縣經營三代,門生故吏遍布邯鄲郡,一個縣令跟他們硬碰,跟送死沒區別。

  「明府,」趙牧挺直脊樑,枷鎖嘩啦響,「我是被冤枉的。不僅要清白,還要真相。」

  「真相?」韓縣令苦笑,「你知道真相之後呢?你一個白身,連爵位都沒有,拿什麼跟田氏斗?」

  趙牧沉默了一瞬。爵位。是啊,他現在連公士都不是,在秦朝的法律體系里,他就是個屁。別說田氏,就是里正都能踩他一腳。

  「那就掙個爵位。」他說,「破了這個案子,總能升一級吧?公士也行,好歹是個爵。」

  韓縣令盯著他看了半晌,嘆了口氣:「你倒是個不怕死的。」

  「怕。」趙牧老實說,「但更怕稀里糊塗死了,連誰害我都不知道。前世就是這麼死的,這輩子不想再來一回。」

  窗外,雷聲隱隱。

  韓縣令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眾人。雨點開始砸在窗欞上,啪啪響。

  「王叟收押,李蟬夫婦暫押。」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堂下,「此案未結,繼續查。帳本上的東西,本官要親自核實。」

  田裕臉色一變:「明府,田氏那邊——」

  「本官自有分寸。」韓縣令打斷他,聲音冷下來,「倒是你,田縣丞,李蟬的帳本上寫著『田氏』,你這個『田』跟那個『田』,有沒有關係?」

  田裕臉色煞白,連連擺手:「下官、下官只是同姓,絕無瓜葛……」

  「最好沒有。」韓縣令盯著他看了三秒,收回目光。

  衙役上前,把王叟和李蟬夫婦押下去。李蟬經過趙牧身邊時,停下腳步,側過頭看他。

  「你會後悔的。」李蟬低聲說,聲音像蛇吐信子。

  趙牧沒理他。枷鎖壓在肩上,脖子磨得生疼,但他腰挺得筆直。

  等人都走了,偏堂里只剩下韓縣令和趙牧。

  「你那些驗屍的本事,跟誰學的?」韓縣令問。

  「自學。」趙牧說,「以前在……在邯鄲城裡,跟一個老仵作學過幾日。」

  韓縣令沒再追問,從案上拿起一支竹簡,蘸墨寫了幾個字,遞給他。

  趙牧低頭看——上面寫著「暫釋,隨時候審」,蓋著縣令的印。

  「回去吧。」韓縣令說,「別出安陽縣,隨傳隨到。這個案子若真破了,本官替你請功。公士不敢說,免罪是肯定的。」

  趙牧接過竹簡,手指有些發抖。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三天來第一次摸到「自由」這兩個字。

  「謝明府。」他彎腰行禮,枷鎖嘩啦響。

  走出縣衙時,雨已經下大了。

  趙牧站在屋檐下,雨水順著瓦當淌下來,在腳邊濺起水花。他仰起頭,雨水打在臉上,涼得人一激靈。

  活著真好。

  他低頭看手裡那支竹簡,突然笑了。

  「公士……一年能分多少地來著?」

  雨聲蓋住了他的自言自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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