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近兩個小時後,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林立的都市,逐漸變成了大片雜亂的廠房和低矮的「握手樓」,空氣中開始瀰漫一股工業區的特殊氣味。
「東莞總站到了!落車!全部落車!」
售票員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喊道。
我拎著帆布包,拖著發麻的腿走下車。
東莞汽車站也同樣一片混亂,空氣似乎更悶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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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四處張望,尋找強哥的身影。
「磊子!王磊!」
一個粗獷的嗓門穿透嘈雜。
我循聲望去,只見出站口圍欄外,一個穿著花襯衫、剃著板寸頭的壯實男人正使勁揮著手。
他皮膚黝黑,脖子上掛著一條有點扎眼的金鍊子,咧嘴笑時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。
這就是我那個遠房表哥,強哥。
我趕緊擠過去。
強哥上下打量我一番,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我肩膀上:「行啊小子,個頭竄起來了。走,先跟哥回家放東西。」
「……」
他所謂的「家」,是在汽車站附近城中村裡的一棟自建樓。
樓道狹窄陰暗,牆壁上貼滿了各種「通下水道」、「辦證」的小GG。
強哥住在三樓租了一個單間,開門進去,一股煙味和臭襪子味、以及一股怪味撲面而來。
房間很小,只有一張亂糟糟的床,一個破衣櫃,地上還扔著幾個啤酒瓶和菸頭。
床邊的垃圾桶堆滿了,上面居然還堂而皇之的丟著一個用過的套子。
我皺皺眉,也不好說什麼。
「條件一般,先將就著。」強哥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。
我連忙說:「挺好的,強哥,麻煩你了。」
「自家人,客氣啥!」他擺擺手,「你先收拾下,洗把臉。晚上哥帶你去個好地方,給你接風!」
「……」
然而,所謂的接風,就是在樓下大排檔點了兩個炒菜,幾瓶冰鎮啤酒。
幾杯酒下肚,強哥話多了起來。
「磊子,工作的事兒,哥給你聯繫好了。」他壓低聲音,帶著點神秘,「『金色年華』,聽說過沒?市區數得著的大場子!」
「場子?」我心裡咯噔一下的同時,又有點兒懵。
「就……KTV嘛。」強哥眼神有點閃爍,「你先從基礎的做起,端端盤子,打掃打掃。放心,有哥在,沒人敢欺負你。比進廠自由,見識也多,運氣好小費都比廠里工資高。」
聽他這麼說,我心裡還是有些打鼓。
但就是奔著投靠他來的,我也沒法說什麼。
我也只能說:「謝謝強哥,我聽你安排。」
「那必須的,我是你哥嘛。」強哥高興地給我倒滿酒。
然後,他說:「明天。明天我就帶你去見工。經理姓黃,人……還行,就是有點摳門,你機靈點就行。」
「……」
第二天下午,強哥帶我坐公交去了市中心。
當那個掛著巨大霓虹招牌的「金色年華」出現在眼前時,我還是被它的氣派晃了一下眼。
強哥沒走正門,而是熟門熟路地繞到了後面一條小巷子。
後門的環境和正門判若兩地,空氣里一股垃圾的酸臭味。
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男人斜靠在門上打盹。
強哥遞過去一根煙,陪著笑說了兩句,對方才懶洋洋地拿眼睛掃了我一遍,擺了擺手。
門一開,一股混雜著隔夜酒氣、廉價香水和刺鼻消毒水的怪味猛地糊在臉上。
裡面燈光昏暗,走廊狹長,牆壁是厚厚的暗紅色絨布,踩在地毯上軟綿綿的,沒聲音,像個沉默怪獸的食道。
強哥把我帶到一間掛著「經理室」牌子的門口,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一個公鴨嗓子。
推門進去,煙霧繚繞。
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瘦小的男人,大概四十來歲,梳著油光水滑的中分頭,正翹著二郎腿剔牙。
他那身西裝看起來不太合身,肩膀處空蕩蕩的。
具體怎麼形容呢……就是整體看上去,有點兒像過去的漢奸頭子。
他還優越感爆棚,裝得像個二百五。
強哥堆著笑,點頭哈腰的湊上前:「黃經理,這就是我表弟,王磊。鄉下孩子,人老實,肯幹活。」
黃經理抬起眼皮,那雙小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:「多大了?」
「二十。」我儘量讓自己站直點。
「以前幹過啥?」
「在老家……幫過廚。」我老實回答。
「嗤。」他發出一聲不屑的鼻音,「我們這兒可不是炒菜的地方。看見外面那些端盤子的沒?你,先從最基礎的做起。」
他隨手一指門外:「去找阿麗,讓她告訴你該幹嘛。記住嘍,在這兒,眼睛放亮,手腳麻利,不該看的別看,不該問的別問。要是出了岔子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那眼神里的威脅明晃晃的。
我心裡有點憋悶,但還是點了點頭:「知道了,黃經理。」
「……」
叫阿麗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臉色疲憊,扔給我一套灰撲撲、帶著一股沒洗乾淨味道的工作服。
同時,她一邊說道:「你的活兒,就是負責把各個包房客人喝完的酒瓶、果盤收了,把地拖了。還有……」
她指了指走廊盡頭:「那邊的洗手間,也歸你打掃。客人吐了什麼的,及時清理。」
我抱著那套工作服,一邊聽著,喉嚨有點發乾。
這跟我想像中的「闖世界」,似乎不太一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