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台原本應該在火災中徹底報廢的設備,居然真的在執行高精度的空間聯動指令。
漢斯顧不上什麼專家的體面,直接從檢測箱裡拿出一根帶數據線的檢測探針。
他將探針接入工具機的一個預留接口,連接到自己的平板電腦上。
屏幕上很快生成了一組波形圖。
漢斯看著那條平滑穩定的波動曲線,嘴巴微微張開,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。
「這太神奇了。」
漢斯用生硬的中文吐出這四個字。
他轉身看著陸衛,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這東西是他經手的,之前是什麼樣子,他再清楚不過了。
現如今這副模樣,簡直就如同神臨一般。
「上帝啊,簡直讓人難以相信。」
「那些控制底層邏輯的晶片早就燒沒了,你用這些劣質金屬絲怎麼可能模擬出原廠的通訊協議。」
陸衛雙手抱在胸前,語氣十分平淡。
「高手在民間。」
「這就不勞你費心了。」
「既然機器能開機運轉,那這賭約就算我贏了。」
他轉頭看向臉色鐵青的王建業。
王建業臉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瞪了漢斯一眼。
「你不是說這機器修不好嗎?」
「現在它跑得好好的,你給我個解釋!」
漢斯沒有理會王建業的質問。
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氣急敗壞的老闆。
此刻他全部的心思都撲在面前這台大傢伙身上。
主軸運轉時的振頻曲線在檢測儀屏幕上拉出一條近乎完美的直線。
如果不是親眼所見,他絕不會相信這是一台由報廢零件拼裝出來的工具機。
德國最頂尖的德馬吉五軸加工中心,跑滿負荷的時候振頻波動也有正負三微米的漂移。
眼前這台機器的數據比德馬吉還乾淨。
這已經不是手藝好不好的問題了。
這是一個人把一個行業的上限往上推了一截。
如果……如果眼前這個青年當真有這方面的真材實料……
漢斯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帶回德國,毫無疑問會是整個歐洲重型機械圈子裡最狠的一記炸雷。
他在西門子幹了十八年,見過的人里一隻手數得出來配得上天才兩個字。
眼前這個,要麼是其中之一,要麼比那五個加起來還值錢。
「漢斯!我在跟你說話!」
王建業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漢斯這才緩緩轉過身來,摘下金絲眼鏡用袖口擦了擦,語氣平靜得不像話。
「王先生,我建議你重新考慮一下和這位陸老闆的關係。」
說完,他不去理會王建業,目光從工具機轉移到了旁邊的工作檯上。
那根剛剛加工完成的鈦合金V10曲軸正靜靜地躺在那裡。
漢斯走過去,拿起了陸衛放在桌上的千分尺。
他對著曲軸的曲柄銷卡了一下,看了看刻度讀數。
這位德國老頭的雙手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。
他把千分尺放下,又換了一個位置重新測量。
反覆測了三次,得到的數據完全一致。
「兩微米的誤差。」
漢斯深吸了一口氣,轉頭看著陸衛,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最初的不屑。
「這是你用這台拼湊的工具機加工出來的。」
陸衛點了點頭。
「沒錯,剛切完沒多久。」
漢斯咽了一口唾沫,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這可是航空級的高強度鈦合金,就算是我們原廠出產的全新設備,想要達到這種零公差的曲軸切削標準,也需要頂級的調校工程師花費半個月時間去設定參數。」
「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。」
老頭激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。
站在一旁的王建業聽到這番話,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他今天是來砸場子的。
花高價從德國把漢斯請過來,就是要當著陸衛的面把他的底褲扒乾淨。
讓這個修車的知道什麼叫專業鑑定,什麼叫權威。
然後他再甩出那份早就擬好的收購合同,把人和技術一併收了。
劇本從頭到尾都寫好了。
結果現在……
自己花錢請來的外國專家,站在那台破工具機上兩眼放光,跟個老瘋子似的大喊大叫。
不像來拆台的,倒像個當場被折服的觀眾。
王建業甚至生出了一種荒誕的錯覺。
他不是帶了驗收專家來。
他是花了一筆跨國機票錢,專門給陸衛送了一個洋人捧哏。
這他媽算怎麼回事。
他甚至開始懷疑,這兩個人是不是之前就認識。
漢斯那些專業術語他聽不懂,但老頭眼睛裡那種狂喜是藏不住的。
那是一個人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裡看見了更高處的光。
王建業不認識那種光。
他只認識價碼和籌碼。
而現在,他手裡最大的籌碼已經不管用了。
黃毛馬仔見老闆臉色不對,趕緊湊上前去。
「王總,這老外是不是收了這小子的好處,在這兒演雙簧呢。」
王建業反手就是一巴掌,抽在黃毛的後腦勺上。
「你踏馬當老子是傻子嗎?」
王建業咬著牙罵了一句。
他盯著陸衛,深吸了口氣。
隨後就見他伸手抓起桌上那份對賭協議,當著陸衛的面撕成兩半。
「我還不至於那麼不要臉,願賭服輸。」
「這廠房以後是你的了。」
陸衛看著地上碎成紙片的協議,嘴角代銷。
他從褲兜里摸出自己那份摺疊好的對賭協議,平攤在旁邊的鐵桌上。
「王老闆敞亮,但生意場上光靠嘴說可不行。」
陸衛手指在協議條款,抬眼看向對方。
「按照這上面的白紙黑字,麻煩你把廠房的租賃轉讓書和這台工具機的資產證明都交割清楚。」
王建業看著鐵桌上那份完好無損的協議,眼角的肌肉跳動了一下。
這小子做事滴水不漏,根本沒打算給他留任何打馬虎眼的空間。
原本他還想著先把這事口頭敷衍過去,事後再找藉口在產權上做點手腳。
現在看來,這種低級的手段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沒用。
王建業轉過頭,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還在旁邊圍著工具機轉悠的漢斯。
那個德國老頭此時正拿著手機對著工具機的飛線不斷拍照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德語。
王建業能在南郊這片地界上混成壟斷廢品的大佬,靠的絕不僅僅是蠻橫。
他更懂得看風向,懂得在商言商的現實道理。
眼前這個穿著舊T恤的陸衛,技術實力已經深不可測,完全超出了他能強行拿捏的範疇。
要是真把這人逼到了對立面,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。
想通了這一層,王建業身上的那股地頭蛇的戾氣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。
他伸手整了整西裝的領帶,臉上重新掛上了一副商人的精明笑容。
「陸老闆是個痛快人,做事講規矩,我王建業最喜歡跟講規矩的人打交道。」
王建業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捂著後腦勺的黃毛。
「還愣著幹什麼,去車裡把我的公文包拿過來。」
黃毛趕緊跑出廠房,從那輛奔馳越野車的后座上拿來一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。
王建業接過公文包,拉開拉鏈,從裡面抽出一個透明的塑料文件夾。
他把文件夾放在鐵桌上,翻開裡面的幾份文件。
「這是南郊機械廠剩下兩年的廠房租賃合同,還有這台德馬吉工具機的報廢資產轉移證明。」
王建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簽字筆,拔下筆帽。
他在轉讓人的位置上飛快簽下自己的名字,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簽完字,他又從包里拿出一個紅色的印章,在簽名處用力蓋了下去。
紅色的印泥在白紙上顯得格外醒目。
「所有手續都在這兒了,從現在起,這地方的每一寸地皮都歸你陸老闆調度。」
王建業將簽好字的文件整理好,直接遞到陸衛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