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間已近夏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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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仙洞外的山谷里,草木蔥蘢,花開得漫山遍野。溪水比前些日漲了不少。
前幾日的一場暴雨讓山間的水量暴增,溪水從清澈變得有些渾濁,但很快又恢復了清亮。
經過這段時日的用藥和調養,盧韻芳的面容已基本恢復了往日的白皙光潔。那張曾被攝目香侵蝕得青綠扭曲的臉,如今在玉女仙顏膏的日夜敷治下,終於一點一點地回到了原來的模樣。
這日清晨,她獨自來到水潭邊——這是近幾日她第一次認真地端詳自己的模樣。
潭水如鏡。
水面上的那張臉——眉目清秀,鼻樑挺直,嘴唇微微上翹,帶著一種天生的倔強。皮膚白皙得幾乎透明——那是因為在山洞裡待了太久的緣故。臉頰比從前瘦了一些,顴骨的線條更分明了,可那輪廓反而比從前更好看——像一塊剛從山裡鑿出來的玉,有一層稜角分明的清冷。
她盯著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「你究竟想做盧韻芳?朱祁芳?」她低聲喃喃,「還是方芸?」
潭水中的倒影沒有回答——只是微微晃了晃,像被看不見的風吹皺了。
她凝視良久——卻見潭水倒映的天光忽然變得陰暗。抬頭一看——空中一片陰霾,遠處山頭黑雲翻滾,正朝這邊壓過來。
盧韻芳不禁皺起眉。
「怎麼還不回來?」
她邊說邊站起,朝洞外走去。
……
洞門前,風已經起來了。
山谷里的風跟平地不一樣,它不是直直地吹,而是打著旋兒從山崖上往下灌,灌得人衣袂獵獵作響,連站都站不穩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雨前的土腥味,那種泥土被潮氣浸透後散發出的沉鬱氣息,濃得化不開。
盧韻芳站在洞口,焦急地朝遠處張望。但見溪對岸的那條小路上,一個瘦長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趕。
是邵湖平。
他渾身濕漉漉的,頭髮貼在臉上,水珠順著頭髮、鼻尖、下頜一串一串地往下滴。衣裳從上到下澆了個透,緊緊貼在身上,把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架子勒得分明。他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小號瓦罐,雙手扣著罐口,生怕雨水灌進去。
他跨過小溪的時候,腳底在濕滑的石頭上打了個趔趄——「哎呀」一聲,差點栽進水裡。好在他一把扶住了岸邊的灌木,連滾帶爬地上了岸,踉蹌著跑到盧韻芳面前。
「你——」盧韻芳又焦慮又心疼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只憋出一句,「說好就在周邊轉轉,這是去哪兒了?淋得跟落湯雞似的!」
邵湖平喘著粗氣,好半天沒說出話來。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然後獻寶似的把懷裡的瓦罐舉起來——滿臉帶笑。
「山那頭遇上片雲彩雨,來得太急,躲都躲不開。」他嘿嘿笑著,「挨澆也值啦——瞧!弄來滿滿一罐——還沒被蟄著!」
盧韻芳探頭一看,罐里是滿滿一罐野蜂蜜。那蜜色澤濃稠,透著琥珀般的光澤,一股甜絲絲的香氣從罐口飄出來,混著雨水的清涼,聞上去叫人心裡一軟。
「為了點兒蜂蜜,跑那麼老遠——多危險!」她皺著眉,語氣里是掩不住的心疼,「沒遇上豺狼虎豹,就算便宜。淋出病來,也夠你受的!」
「都快入伏了,淋點兒雨不妨事。」邵湖平滿不在乎地抹了把臉。
「快進去烤烤火,暖和暖和。」
「好嘞!」
兩人趕忙返回洞內。
盧韻芳翻出乾衣裳給他換上,又生了火,讓他烤著。邵湖平坐在火旁,凍得「咯咯」地打牙花——可手裡的瓦罐抱得緊緊的,生怕灑了一滴。
「你呀——」盧韻芳嘆了口氣,在他身旁坐下,「到底是什麼值得你冒這麼大險?」
邵湖平望著火,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。
「蜂蜜調藥——效果更好。」他的聲音輕輕的,「你的臉……能快些好起來。」
盧韻芳沒有說話。
她低下頭,假裝去撥弄火堆——可火光映在她臉上的那一層薄紅,不是因為火。
洞外的雨聲越來越密——噼里啪啦地打在溪水上、打在岩石上、打在洞口的藤蔓上,像千萬根細針同時落下。
可洞內是溫暖的——火在燒,粥在煮,一個人在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