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廣均州,漢水之濱,有座占地數十畝的豪華別院,依山傍水,亭樓錯落——這便是富甲天下的巨商杜竹雨在湖廣地界的總管范天河的私邸,名喚「聽濤山莊」。
從莊前的平台上望去,漢水浩蕩東去,水面上波光粼粼。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幅水墨潑出的畫卷。
莊前黑漆大門,高懸匾額,上書「聽濤」二字,筆力遒勁。兩尊五尺有餘的青石獅子蹲在門左右,雕工精細,氣勢逼人。
這日午後,諸葛傑只帶了貼身侍從譚飛,受邀前來拜望范天河。
主僕二人來至別院正門外,抬眼打量了一番。范天河已率數名僕從佇立門前恭候——此人五十剛出頭,身穿牙白色直裰,外罩石青色鶴氅,手持湘妃竹摺扇。氣質儒雅而雍容,倒像個讀書人,不像大商賈的管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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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見諸葛傑到來,范天河連忙降階相迎。雙方拱手施禮,熱切寒暄著步入別院。
迎面是一道大理石影壁——正面浮雕「松鶴延年」,背刻《道德經》片段。繞過影壁,前庭開闊,青石鋪地。兩側各植九株銀杏,皆枝葉繁茂,遮出一大片濃蔭。庭中設一銅鼎,鼎身鑄著饕餮紋,鼎內香菸裊裊——那香是上等的沉水香,一縷一縷地升上去,到了半空才散開,像一條條極細的白蛇在空中遊動。
穿過前庭,跨進二門,范天河引領諸葛傑直入廳堂。
廳堂面闊五間,正中高懸「集賢堂」匾額。家具皆為紫檀雕花,牆上滿是名人字畫——既有富家大戶的奢華,又有文人雅士的清趣。
分賓主落座後,青衣小廝端上茶點。范天河命僕從都退下,諸葛傑也示意譚飛到門外候著。
廳內只剩他們二人。
茶盞里是今年的新茶——雨前龍井,湯色碧綠清亮。范天河端起茶盞啜了一口,放下,斟酌片刻,終於轉入正題。
「仙長——有些話,范某不知當講不當講?」
諸葛傑也端著茶盞,聞言微微一笑:「盡請直言。」
范天河躊躇稍許,眉頭微微皺起:「公主失蹤,迄今已有兩月,仍杳無訊息。朝野震盪,江湖擾動,大家的心全都倒懸著。敢問仙長——事態可能如何發展?」
諸葛傑不急不緩地啜了一口茶,放下茶盞,目光從窗欞外的竹林上掃過。
「不好說。待公主平安歸來,一切自然塵埃落地。」
范天河難掩驚詫。他放下摺扇,身子微微前傾:「您以為——公主尚在人世?」
諸葛傑看著他,眼中笑意不減:「不然呢?」
「仙長就沒想過……萬一?」
「怎麼個萬一?」諸葛傑明知故問。
范天河的神情凝重起來:「恕范某唐突。近年來江湖風平浪靜,靠的便是三公鼎立、相互制衡。倘公主真遭不測——就像大鼎少了條腿,還能立得安穩嗎?」
諸葛傑淡淡一笑——那笑裡帶著洞悉一切的篤定。
「先生多慮了。公主吉人天相,必將履險如夷。」
「當然。」諸葛傑的語氣果決而從容。他微微傾身,目光落在范天河臉上,「貧道還料定,此番先生邀貧道前來,並非杜公子授意。」
范天河的臉色微變——他強作鎮定,摺扇在手中轉了半圈:「您怎知這不是我們東家的意思?」
諸葛傑嘴角微揚,語氣詼諧:「貧道要說用的是鬼谷望氣術——先生信否?」
「仙長莫開玩笑。」
諸葛傑收起笑容,鄭重地道:「以公子的格局作風——為避嫌疑,自會置身事外,不動如山。而范先生坐不穩釣魚台,貧道也可以理解。畢竟案發湖廣,正是您主管的地界。當下更有諸多市井議論,言說公主遇襲乃公子幕後指使。先生唯恐我方生出誤會,由此釀成衝突,壞了公子的生意,不好向財東交代。」
這番話一字一句,像一顆一顆的棋子,不輕不重地落在棋盤上——每一顆都正中要害。
范天河聽完,長長地舒了口氣——那口氣像是憋了很久,此刻才終於吐出來。他欣然拱手:「感謝仙長以誠相見。這席話切中肯綮,令在下焦憂頓消。有仙長坐鎮,局面就不至失控。只是——公主一日不歸,江湖就一日不得安寧。」
諸葛傑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竹林在風裡沙沙地響——那聲音像潮水一陣一陣地從遠處涌過來,又一陣一陣地退回去。
「先生請放寬心。」他背著手,望著窗外那片竹海,「據貧道估算,至多再過一月,此事便會有最終結果。」
范天河也站起身來,走到他身旁。
兩人並肩站在窗前——一個道袍飄飄,一個鶴氅獵獵。
窗外的漢水在午後的暖陽下閃著金紅色的光——猶如從天上扯下來的綢緞,緩緩地、無聲地向東流去。